第201章 到港
七月二十七號。
第一批香港貨裝完最後一箱。
總計六十三箱。蝦干一千斤，墨魚乾八百斤，紫菜五百斤，乾貝五百斤。鮑魚乾兩百斤是福建那邊的貨，從福州直發香港——不走縣裡。
林秀致在六十三箱裡每一箱都做了最後抽檢。抽檢的結果記在一張總表上。每一箱的編號、品種、品級、含水率、淨重，一行一行列得齊齊整整。
抽檢完，她在總表最下面簽了字，日期，畫了一道橫線。
陸師傅在旁邊看了那張總表。
"沒問題。"
李耀東看了一眼那張表。
"這張表複印三份。一份留廠里，一份隨貨走，一份寄給陳先生。"
林秀致說："我已經複印了。"
——
七月二十八號，六十三箱貨上了卡車。從縣裡到港口碼頭，走陸路三個鐘頭。趙方平親自押車。
李耀東沒去。他在新店等。
那天上午，店裡沒什麼客人。劉建軍在廚房備午市的料。周明禮坐在門口小板凳上曬太陽——張大夫複查完說他好了一點，貧血緩過來了，但心臟那個毛病是慢性的，急不得。
林秀致從加工廠回來，進店。
"老闆。"
"嗯。"
"方平叔打了電話。貨上船了。"
"幾點的船？"
"下午兩點半的。"
"到香港幾天？"
"三天。"
李耀東點了點頭。
林秀致在櫃檯那邊坐下來，把帳本打開，又合上。
"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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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這三個月在加工廠——"
"辛苦了。"
"不是說辛苦。我想說，這三個月我學了很多東西。"
"比如？"
"比如分級。以前我覺得分級就是看大小。現在我知道，分級是一套邏輯。色澤、肉質、含水率——三個維度交叉，每一級的邊界在哪裡，不是靠感覺，是靠標準。"
李耀東看了她一眼。
"你以後想不想繼續管這一塊？"
林秀致想了一下。
"如果您需要，我管。但店裡的帳也不能丟。"
"店裡的帳我再找一個人。不是替你，是幫你。你以後兩頭兼。"
"行。"
——
那天下午，郵電所小伙子又來了。
"李老闆，香港的電報。"
李耀東接過來。
電報是麥老闆發的——
"六十三箱全數到港。開箱抽檢十箱。品級合格。含水率達標。包裝完好。非常滿意。餘款按合同支付。麥。"
李耀東把電報看了兩遍。
手有點抖。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建軍。"
"嗯。"
"今晚關門。我請大家吃飯。"
劉建軍從灶台那邊轉過頭："出什麼事了？"
"香港的貨通過了。"
劉建軍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好！"
——
那天晚上，新店大廳。
李耀東把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都叫來了。加上店裡的人——劉建軍、林秀致、周明禮、兩個幫廚、兩個服務員、跑堂的——滿滿一桌。
菜是劉建軍和周明禮一起做的。
醬牛肉、糖醋排骨、清炒蝦仁、紅燒魚、一個大盤雞、一鍋魚湯。魚湯是劉建軍起的，周明禮坐在邊上沒動手。
酒是趙方平帶來的——他從洋浦那邊帶回來兩瓶好酒，說是洋浦縣一個老酒坊釀的，放了三年。
倒上酒，李耀東站起來。
"今天這頓飯，不是慶功。"
幾個人都看他。
"是謝大家。"
"這三個月，林秀致在加工廠盯了九十天，手上磨出繭。趙方平跑洋浦，路上四個鐘頭，回來蝦是鮮的。徐有才的小侄子，烘房守了多少個通宵，我沒數。梁德志的乾貝，一批含水率偏了他自己掏錢重做。周師傅把湯底傳給了建軍。建軍把廚房撐住了。"
"還有陸師傅，人在省城，但工藝手冊我們天天在用。陳錦榮在新加坡，幫我們牽了香港這條線。王志明在省城，每次我打電話他都接。"
"這些人不在這桌上，但這頓飯有他們的份。"
說完，他端起酒杯。
"干。"
一桌人舉杯。酒碰在一起，聲音脆。
趙方平第一個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耀東，說一個數。這單賺了多少？"
李耀東看了林秀致一眼。
林秀致翻開帳本——
"這一單，總貨款一萬兩千八百塊。扣掉原料、加工、運輸、包裝、人工、鮑魚乾的代加工費，淨利潤四千六百塊。四家分，每家一千一百五。"
一桌人安靜了一下。
徐有才說："一千一百五。去年我全年的利潤也就這個數。"
趙方平說："這還是第一批。黃先生說以後年訂八千斤。"
梁德志沒說話。但他把酒喝了，又倒了一杯。
李耀東說："別高興太早。這一單的利潤里，有一塊是省下來的——蘇振海那件事，逼著咱們從洋浦進蝦，洋浦的蝦比本縣便宜一毛。八百斤鮮蝦，省了八十塊。這八十塊不是咱們的本事，是被逼出來的。"
趙方平說："被逼出來的也是本事。"
"但蘇振海那件事還沒完。"李耀東說，"志明哥幫我打聽了——蘇振海省城那個人，姓劉，是個掮客。專門給小廠拉出口的活。他抽百分之十五的佣金。這種人不可靠，但他在省城有幾條線。"
徐有才皺眉："蘇振海要是真搞起來，對咱們有影響嗎？"
"短期沒有。他的工藝不行，做不出麥老闆那種標準。但他要是用低價走別的渠道，把咱們縣的名聲搞壞了，對整個產區都不好。"
梁德志終於開口："那咱們怎麼辦？"
"兩條路。第一，咱們把自己的標準做到最高。讓市場自己分。第二，供應鏈鎖死。漁船的合同下個月簽。簽了合同，蘇振海拿錢砸也砸不動。"
趙方平點頭。
徐有才說："還有一條。"
"什麼？"
"聯盟是不是該正式註冊一個商標？YHL這三個字母是陳先生取的，但咱們在國內沒有註冊。蘇振海要是搶先註冊一個類似的，咱們有口說不清。"
李耀東放下筷子。
"有才哥，這個事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是以前沒想到有人跟咱們搶。"
"明天我就辦。"
——
吃完飯，人散了。趙方平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
"耀東。"
"嗯。"
"今年過年那會兒，咱們四家湊在一起還在發愁。半年過去，這個光景——我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
"你想到了。你只是不說。"
趙方平拍了拍他肩，走了。
——
李耀東回到櫃檯後面。
林秀致還在收拾桌子。服務員已經走了，她自己在擦。
"林會計。"
"嗯。"
"你今天那個帳算得准。"
"這不應該的嘛。"
"我是說——你在黃先生面前也好，在今天這桌上也好，都沒慌過。"
林秀致把抹布搭在桌角。
"老闆，我以前在山裡的時候，我外婆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手裡有數，心裡就穩。'"
李耀東笑了一下。
"你外婆說得對。"
林秀致把最後一張桌子擦完，洗了手。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周明禮的小屋燈還亮著。
"老闆，周師傅還沒睡。"
"他習慣晚。"
"他今天晚上吃了三塊醬牛肉。"
"嗯。"
"以前他最多吃一塊。"
李耀東沒接這話。
——
林秀致走後，李耀東把店門關了。
他走到後院。
周明禮的小屋門開著一條縫。燈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道。
他沒敲門。
從門縫往裡看——周明禮坐在桌前，面前鋪著一張紙。不是寫字。是一張舊照片。那張結婚時候照的。兩個人站在縣照相館門口。
老人在看照片。
桌上還有一樣東西——那張周長青寫的《春望》。摺痕已經很深了。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
李耀東退了兩步，轉身回大廳。
櫃檯後面的小鐵盒。他打開，把今天麥老闆的電報折好放進去。
鐵盒裡現在的東西——
一張二十多年前的湯方子。
兩封省城的信。
一罐五香粉。
一份合同副本。
一張麥老闆的電報。
合上盒，鎖好。
外面的夜很安靜。今年的蟬叫得晚，這會兒還沒停。新廠那邊的煙囪沒冒煙了——今天沒開烘房。
他站在櫃檯後面看了一會兒門外。
遠處有人放煙花——不知道誰家有喜事。一朵紅的在天上炸開，散成幾十條亮線，慢慢落下來。
李耀東看了一會兒，關了燈。
第一批香港貨裝完最後一箱。
總計六十三箱。蝦干一千斤，墨魚乾八百斤，紫菜五百斤，乾貝五百斤。鮑魚乾兩百斤是福建那邊的貨，從福州直發香港——不走縣裡。
林秀致在六十三箱裡每一箱都做了最後抽檢。抽檢的結果記在一張總表上。每一箱的編號、品種、品級、含水率、淨重，一行一行列得齊齊整整。
抽檢完，她在總表最下面簽了字，日期，畫了一道橫線。
陸師傅在旁邊看了那張總表。
"沒問題。"
李耀東看了一眼那張表。
"這張表複印三份。一份留廠里，一份隨貨走，一份寄給陳先生。"
林秀致說："我已經複印了。"
——
七月二十八號，六十三箱貨上了卡車。從縣裡到港口碼頭，走陸路三個鐘頭。趙方平親自押車。
李耀東沒去。他在新店等。
那天上午，店裡沒什麼客人。劉建軍在廚房備午市的料。周明禮坐在門口小板凳上曬太陽——張大夫複查完說他好了一點，貧血緩過來了，但心臟那個毛病是慢性的，急不得。
林秀致從加工廠回來，進店。
"老闆。"
"嗯。"
"方平叔打了電話。貨上船了。"
"幾點的船？"
"下午兩點半的。"
"到香港幾天？"
"三天。"
李耀東點了點頭。
林秀致在櫃檯那邊坐下來，把帳本打開，又合上。
"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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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這三個月在加工廠——"
"辛苦了。"
"不是說辛苦。我想說，這三個月我學了很多東西。"
"比如？"
"比如分級。以前我覺得分級就是看大小。現在我知道，分級是一套邏輯。色澤、肉質、含水率——三個維度交叉，每一級的邊界在哪裡，不是靠感覺，是靠標準。"
李耀東看了她一眼。
"你以後想不想繼續管這一塊？"
林秀致想了一下。
"如果您需要，我管。但店裡的帳也不能丟。"
"店裡的帳我再找一個人。不是替你，是幫你。你以後兩頭兼。"
"行。"
——
那天下午，郵電所小伙子又來了。
"李老闆，香港的電報。"
李耀東接過來。
電報是麥老闆發的——
"六十三箱全數到港。開箱抽檢十箱。品級合格。含水率達標。包裝完好。非常滿意。餘款按合同支付。麥。"
李耀東把電報看了兩遍。
手有點抖。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建軍。"
"嗯。"
"今晚關門。我請大家吃飯。"
劉建軍從灶台那邊轉過頭："出什麼事了？"
"香港的貨通過了。"
劉建軍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好！"
——
那天晚上，新店大廳。
李耀東把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都叫來了。加上店裡的人——劉建軍、林秀致、周明禮、兩個幫廚、兩個服務員、跑堂的——滿滿一桌。
菜是劉建軍和周明禮一起做的。
醬牛肉、糖醋排骨、清炒蝦仁、紅燒魚、一個大盤雞、一鍋魚湯。魚湯是劉建軍起的，周明禮坐在邊上沒動手。
酒是趙方平帶來的——他從洋浦那邊帶回來兩瓶好酒，說是洋浦縣一個老酒坊釀的，放了三年。
倒上酒，李耀東站起來。
"今天這頓飯，不是慶功。"
幾個人都看他。
"是謝大家。"
"這三個月，林秀致在加工廠盯了九十天，手上磨出繭。趙方平跑洋浦，路上四個鐘頭，回來蝦是鮮的。徐有才的小侄子，烘房守了多少個通宵，我沒數。梁德志的乾貝，一批含水率偏了他自己掏錢重做。周師傅把湯底傳給了建軍。建軍把廚房撐住了。"
"還有陸師傅，人在省城，但工藝手冊我們天天在用。陳錦榮在新加坡，幫我們牽了香港這條線。王志明在省城，每次我打電話他都接。"
"這些人不在這桌上，但這頓飯有他們的份。"
說完，他端起酒杯。
"干。"
一桌人舉杯。酒碰在一起，聲音脆。
趙方平第一個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耀東，說一個數。這單賺了多少？"
李耀東看了林秀致一眼。
林秀致翻開帳本——
"這一單，總貨款一萬兩千八百塊。扣掉原料、加工、運輸、包裝、人工、鮑魚乾的代加工費，淨利潤四千六百塊。四家分，每家一千一百五。"
一桌人安靜了一下。
徐有才說："一千一百五。去年我全年的利潤也就這個數。"
趙方平說："這還是第一批。黃先生說以後年訂八千斤。"
梁德志沒說話。但他把酒喝了，又倒了一杯。
李耀東說："別高興太早。這一單的利潤里，有一塊是省下來的——蘇振海那件事，逼著咱們從洋浦進蝦，洋浦的蝦比本縣便宜一毛。八百斤鮮蝦，省了八十塊。這八十塊不是咱們的本事，是被逼出來的。"
趙方平說："被逼出來的也是本事。"
"但蘇振海那件事還沒完。"李耀東說，"志明哥幫我打聽了——蘇振海省城那個人，姓劉，是個掮客。專門給小廠拉出口的活。他抽百分之十五的佣金。這種人不可靠，但他在省城有幾條線。"
徐有才皺眉："蘇振海要是真搞起來，對咱們有影響嗎？"
"短期沒有。他的工藝不行，做不出麥老闆那種標準。但他要是用低價走別的渠道，把咱們縣的名聲搞壞了，對整個產區都不好。"
梁德志終於開口："那咱們怎麼辦？"
"兩條路。第一，咱們把自己的標準做到最高。讓市場自己分。第二，供應鏈鎖死。漁船的合同下個月簽。簽了合同，蘇振海拿錢砸也砸不動。"
趙方平點頭。
徐有才說："還有一條。"
"什麼？"
"聯盟是不是該正式註冊一個商標？YHL這三個字母是陳先生取的，但咱們在國內沒有註冊。蘇振海要是搶先註冊一個類似的，咱們有口說不清。"
李耀東放下筷子。
"有才哥，這個事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是以前沒想到有人跟咱們搶。"
"明天我就辦。"
——
吃完飯，人散了。趙方平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
"耀東。"
"嗯。"
"今年過年那會兒，咱們四家湊在一起還在發愁。半年過去，這個光景——我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
"你想到了。你只是不說。"
趙方平拍了拍他肩，走了。
——
李耀東回到櫃檯後面。
林秀致還在收拾桌子。服務員已經走了，她自己在擦。
"林會計。"
"嗯。"
"你今天那個帳算得准。"
"這不應該的嘛。"
"我是說——你在黃先生面前也好，在今天這桌上也好，都沒慌過。"
林秀致把抹布搭在桌角。
"老闆，我以前在山裡的時候，我外婆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手裡有數，心裡就穩。'"
李耀東笑了一下。
"你外婆說得對。"
林秀致把最後一張桌子擦完，洗了手。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周明禮的小屋燈還亮著。
"老闆，周師傅還沒睡。"
"他習慣晚。"
"他今天晚上吃了三塊醬牛肉。"
"嗯。"
"以前他最多吃一塊。"
李耀東沒接這話。
——
林秀致走後，李耀東把店門關了。
他走到後院。
周明禮的小屋門開著一條縫。燈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道。
他沒敲門。
從門縫往裡看——周明禮坐在桌前，面前鋪著一張紙。不是寫字。是一張舊照片。那張結婚時候照的。兩個人站在縣照相館門口。
老人在看照片。
桌上還有一樣東西——那張周長青寫的《春望》。摺痕已經很深了。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
李耀東退了兩步，轉身回大廳。
櫃檯後面的小鐵盒。他打開，把今天麥老闆的電報折好放進去。
鐵盒裡現在的東西——
一張二十多年前的湯方子。
兩封省城的信。
一罐五香粉。
一份合同副本。
一張麥老闆的電報。
合上盒，鎖好。
外面的夜很安靜。今年的蟬叫得晚，這會兒還沒停。新廠那邊的煙囪沒冒煙了——今天沒開烘房。
他站在櫃檯後面看了一會兒門外。
遠處有人放煙花——不知道誰家有喜事。一朵紅的在天上炸開，散成幾十條亮線，慢慢落下來。
李耀東看了一會兒，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