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陳志遠
六月二十二上午十點。縣長途汽車站。
陳志遠從省城專程趕過來作陪。黃先生從新加坡到省城，前一天住一晚，今天早上的長途車下來。
車到。
黃先生下車。中等個，五十出頭。穿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手裡一個黑色公文包。臉是常年室內工作的樣子——不黑，但帶著一點疲。
陳志遠先介紹。
"這位是李耀東李老闆。"
"黃。黃文廣。"
黃文廣跟李耀東握手。手不重，也不輕。握完就放開。
李耀東說："黃先生，路上辛苦。"
"還好。"
普通話有新加坡口音，說得清楚。
"咱們先去吃個飯，下午一點去加工廠。"
"李老闆，我能不能先去加工廠。下午我要趕四點的車回省城。"
李耀東愣了一下。但臉上沒動。
"行。咱們直接去。"
陳志遠在邊上看了李耀東一眼。李耀東沖他點了點頭。
——
加工廠。
林秀致在門口等。穿一件藍色的工裝，頭髮扎著。手裡抱著帳本。
黃文廣進廠。他沒急著看貨，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院子打掃得不錯。"
李耀東說："這是我們的常態。"
黃文廣沒接，往裡走。
進烘房。烘房是柴燒的。柴堆碼在牆邊一排，都是松木和雜木分開擺。地上沒有屑。烘房的溫度計掛在牆上，溫度記錄本壓在邊上一張小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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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廣把溫度記錄本翻開。
"這本子記得密。"
林秀致說："每兩個鐘頭記一次。烘房師傅記。"
"今天上午記了幾次？"
"七點、九點。中午十一點這一次還沒到。"
"七點和九點的溫度差多少？"
林秀致翻給他看。"差三度。是正常波動。"
"為什麼差三度？"
黃文廣點了點頭。
——
到分級台。
趙方平正在分蝦。台上一斗特級，一斗一級，一斗二級。
黃文廣走到分級台前。從特級那一斗里抓了一把。看了看。
"這一把里有兩隻是一級的。"
趙方平愣了一下。
林秀致在邊上說："黃先生，您指出來我看一下。"
黃文廣把那兩隻蝦挑出來，遞過去。
林秀致接過來，對著光看。看了幾秒。
"您說得對。這兩隻色澤偏淡。"
她把那兩隻蝦放進一級那一斗里。然後轉頭跟趙方平說——
"方平叔，從這一鬥起，分級再細一分。顏色邊界的地方，寧可往下放一檔。"
趙方平說："秀致，聽你的。"
黃文廣站在邊上看。臉上沒有表情。
林秀致又對黃文廣說："黃先生，我們再過一遍這一斗。"
她讓趙方平把整斗特級倒回分級台上，重新分。這一次分得更慢，也更細。三個人——趙方平、林秀致、還有一個工人——一起過。
過完。林秀致跟黃文廣說：
"這一斗里又挑出來七隻是一級的。這一斗的特級數從一百二降到一百一十一。重新登記。"
她當著黃文廣的面，在記錄本上把數字劃掉，寫上新數字。然後簽字、畫日期。
黃文廣沉默了一會兒。
"林會計，你這個習慣——劃掉了重新寫——是從哪學來的？"
"陸師傅教的。"
"陸師傅是誰？"
陸師傅這時候從後面過來。
"我姓陸。"
"陸師傅。"
"黃先生。"
"您以前在哪兒？"
"上海食品研究所。退休的。"
黃文廣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
接下來一個鐘頭，黃文廣把廠里所有環節都看了一遍。烘房、分級、含水率檢測、包裝、庫房。每到一處他都問幾個問題。林秀致答主要的，陸師傅答工藝的，李耀東答管理的。
中午十二點半，黃文廣在廠門口的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茶。
"李老闆。"
"嗯。"
"我跟你說實話。"
"您說。"
"我來之前，麥老闆讓我準備好幾條退路——如果廠子不行，我們可以不簽下面那個合同。這是慣例。但我看完，那幾條退路用不上了。"
李耀東點頭，沒說話。
黃文廣又說："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指出。"
"您說。"
"剛才那兩隻蝦，分級出錯了。這種事如果在出口的箱子裡出現，對我們是大事。"
"我們承認這個錯。"
"我看見你們承認的方式——當場重新分，記錄劃掉重寫，全部留痕——這個比不出錯更難得。"
"那是分內的事。"
"在我接觸的廠里，分內的事不多見。"
黃文廣喝了一口茶。
"麥老闆讓我帶話——如果第一批貨順利，我們想跟你們談兩件事。"
"您說。"
"一是把香港的訂單提到一年八千斤。"
"嗯。"
"二是把品類擴展幾個——你們這裡有沒有海蜇皮的供應？"
"有。但批量做出口我們沒嘗試過。"
"我們不急。先把蝦、墨魚、紫菜、乾貝這四樣做穩了再說。"
李耀東點頭。
——
下午三點，黃文廣在廠門口跟李耀東握手。
"李老闆，告辭。"
"黃先生慢走。"
"林會計。"
"黃先生。"
"你做事的方式，我會跟麥先生說。"
"謝謝。"
陳志遠送黃文廣去車站。
李耀東和林秀致站在廠門口看那輛車走。車走遠了，林秀致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老闆。"
"嗯。"
"剛才那兩隻蝦，要不是他指出來，咱們就過了。"
"是。"
"我心裡有點慌。"
"你在他面前沒慌。這就夠了。"
林秀致沒接，轉身往廠里去。
——
李耀東回新店。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進店看見周明禮在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坐著。手裡一封信。
"周師傅。"
"耀東。"
"什麼信？"
"我讓秀致前兩天幫我寫的。"
李耀東走過去。
"給誰？"
"給蘭生。"
李耀東沒立刻接。
周明禮把信遞過來。封口沒封。
"你看一下。看完幫我寄出去。"
李耀東接過來。抽出裡頭的紙。是林秀致的字。短——
"蘭生：
那邊的事我都知道了。
滷肉照樣寄。我讓耀東每個月加一道。是長青小時候愛吃的——紅燒肉。
長青身體要養。讓他別強撐。
這邊我都好。
爹"
李耀東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周師傅，我明天一早去寄。"
"嗯。"
老人在板凳上坐著，沒起來。看著院子裡那隻老黃貓——是店裡前兩年開始養的，捉老鼠用。這會兒它趴在牆根曬太陽。
李耀東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外頭的太陽偏西，把屋頂照得發紅。新廠那頭煙囪的白煙還沒斷——是這一批墨魚最後一篩的煙。
陳志遠從省城專程趕過來作陪。黃先生從新加坡到省城，前一天住一晚，今天早上的長途車下來。
車到。
黃先生下車。中等個，五十出頭。穿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手裡一個黑色公文包。臉是常年室內工作的樣子——不黑，但帶著一點疲。
陳志遠先介紹。
"這位是李耀東李老闆。"
"黃。黃文廣。"
黃文廣跟李耀東握手。手不重，也不輕。握完就放開。
李耀東說："黃先生，路上辛苦。"
"還好。"
普通話有新加坡口音，說得清楚。
"咱們先去吃個飯，下午一點去加工廠。"
"李老闆，我能不能先去加工廠。下午我要趕四點的車回省城。"
李耀東愣了一下。但臉上沒動。
"行。咱們直接去。"
陳志遠在邊上看了李耀東一眼。李耀東沖他點了點頭。
——
加工廠。
林秀致在門口等。穿一件藍色的工裝，頭髮扎著。手裡抱著帳本。
黃文廣進廠。他沒急著看貨，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院子打掃得不錯。"
李耀東說："這是我們的常態。"
黃文廣沒接，往裡走。
進烘房。烘房是柴燒的。柴堆碼在牆邊一排，都是松木和雜木分開擺。地上沒有屑。烘房的溫度計掛在牆上，溫度記錄本壓在邊上一張小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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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廣把溫度記錄本翻開。
"這本子記得密。"
林秀致說："每兩個鐘頭記一次。烘房師傅記。"
"今天上午記了幾次？"
"七點、九點。中午十一點這一次還沒到。"
"七點和九點的溫度差多少？"
林秀致翻給他看。"差三度。是正常波動。"
"為什麼差三度？"
黃文廣點了點頭。
——
到分級台。
趙方平正在分蝦。台上一斗特級，一斗一級，一斗二級。
黃文廣走到分級台前。從特級那一斗里抓了一把。看了看。
"這一把里有兩隻是一級的。"
趙方平愣了一下。
林秀致在邊上說："黃先生，您指出來我看一下。"
黃文廣把那兩隻蝦挑出來，遞過去。
林秀致接過來，對著光看。看了幾秒。
"您說得對。這兩隻色澤偏淡。"
她把那兩隻蝦放進一級那一斗里。然後轉頭跟趙方平說——
"方平叔，從這一鬥起，分級再細一分。顏色邊界的地方，寧可往下放一檔。"
趙方平說："秀致，聽你的。"
黃文廣站在邊上看。臉上沒有表情。
林秀致又對黃文廣說："黃先生，我們再過一遍這一斗。"
她讓趙方平把整斗特級倒回分級台上，重新分。這一次分得更慢，也更細。三個人——趙方平、林秀致、還有一個工人——一起過。
過完。林秀致跟黃文廣說：
"這一斗里又挑出來七隻是一級的。這一斗的特級數從一百二降到一百一十一。重新登記。"
她當著黃文廣的面，在記錄本上把數字劃掉，寫上新數字。然後簽字、畫日期。
黃文廣沉默了一會兒。
"林會計，你這個習慣——劃掉了重新寫——是從哪學來的？"
"陸師傅教的。"
"陸師傅是誰？"
陸師傅這時候從後面過來。
"我姓陸。"
"陸師傅。"
"黃先生。"
"您以前在哪兒？"
"上海食品研究所。退休的。"
黃文廣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
接下來一個鐘頭，黃文廣把廠里所有環節都看了一遍。烘房、分級、含水率檢測、包裝、庫房。每到一處他都問幾個問題。林秀致答主要的，陸師傅答工藝的，李耀東答管理的。
中午十二點半，黃文廣在廠門口的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茶。
"李老闆。"
"嗯。"
"我跟你說實話。"
"您說。"
"我來之前，麥老闆讓我準備好幾條退路——如果廠子不行，我們可以不簽下面那個合同。這是慣例。但我看完，那幾條退路用不上了。"
李耀東點頭，沒說話。
黃文廣又說："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指出。"
"您說。"
"剛才那兩隻蝦，分級出錯了。這種事如果在出口的箱子裡出現，對我們是大事。"
"我們承認這個錯。"
"我看見你們承認的方式——當場重新分，記錄劃掉重寫，全部留痕——這個比不出錯更難得。"
"那是分內的事。"
"在我接觸的廠里，分內的事不多見。"
黃文廣喝了一口茶。
"麥老闆讓我帶話——如果第一批貨順利，我們想跟你們談兩件事。"
"您說。"
"一是把香港的訂單提到一年八千斤。"
"嗯。"
"二是把品類擴展幾個——你們這裡有沒有海蜇皮的供應？"
"有。但批量做出口我們沒嘗試過。"
"我們不急。先把蝦、墨魚、紫菜、乾貝這四樣做穩了再說。"
李耀東點頭。
——
下午三點，黃文廣在廠門口跟李耀東握手。
"李老闆，告辭。"
"黃先生慢走。"
"林會計。"
"黃先生。"
"你做事的方式，我會跟麥先生說。"
"謝謝。"
陳志遠送黃文廣去車站。
李耀東和林秀致站在廠門口看那輛車走。車走遠了，林秀致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老闆。"
"嗯。"
"剛才那兩隻蝦，要不是他指出來，咱們就過了。"
"是。"
"我心裡有點慌。"
"你在他面前沒慌。這就夠了。"
林秀致沒接，轉身往廠里去。
——
李耀東回新店。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進店看見周明禮在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坐著。手裡一封信。
"周師傅。"
"耀東。"
"什麼信？"
"我讓秀致前兩天幫我寫的。"
李耀東走過去。
"給誰？"
"給蘭生。"
李耀東沒立刻接。
周明禮把信遞過來。封口沒封。
"你看一下。看完幫我寄出去。"
李耀東接過來。抽出裡頭的紙。是林秀致的字。短——
"蘭生：
那邊的事我都知道了。
滷肉照樣寄。我讓耀東每個月加一道。是長青小時候愛吃的——紅燒肉。
長青身體要養。讓他別強撐。
這邊我都好。
爹"
李耀東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周師傅，我明天一早去寄。"
"嗯。"
老人在板凳上坐著，沒起來。看著院子裡那隻老黃貓——是店裡前兩年開始養的，捉老鼠用。這會兒它趴在牆根曬太陽。
李耀東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外頭的太陽偏西，把屋頂照得發紅。新廠那頭煙囪的白煙還沒斷——是這一批墨魚最後一篩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