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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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的時候,趙蘭生扶著周明禮。

  走到半山腰,周明禮停下。

  "蘭生。"

  "嗯。"

  "你以後別再寄錢給耀東。"


  "你寄過。耀東月月給我送的滷肉,那錢不是耀東出的。"

  趙蘭生沒接這話。

  "我不要那錢。你拿那個錢給長青看病。"

  "長青看病不缺錢。我有退休金,他也有。"

  "那你拿著自己留。"

  趙蘭生沒答。

  走到下面,陳志遠在小路口等。

  趙蘭生說:"爹,我下午趕車回去。長青晚上六點下班,我得趕在他前頭到家。"

  "嗯。"

  "您回縣裡跟耀東說一聲——以後那個滷肉,照樣寄。"

  "……"

  "別讓長青斷了這個念想。"

  周明禮點了點頭。

  趙蘭生從布袋裡又掏出一個東西。一張紙。

  "這是長青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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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禮把紙接過來。

  "他不知道您今天來。我前陣子讓他給我抄一首詩——他字寫得比我好。我把它貼在牆上看。這張是他寫廢了揉的。我把它撫平了。"

  周明禮沒立刻打開紙。手在抖。

  "您在車上看。"

  "嗯。"

  趙蘭生轉身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爹。"

  "嗯。"

  "您保重。"

  "嗯。"

  趙蘭生走了。

  ——

  周明禮在車上把那張紙慢慢展開。

  紙是撫平過的——能看見揉過的摺痕。上面是杜甫的《春望》。從"國破山河在"一直到末尾的"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字是工整的楷書。但能看出來不是常寫字的人——筆畫穩,但稍稍發僵。末尾沒署名。

  周明禮看了好久。看到夕陽把車窗那邊照紅了。

  他把紙折好。放進里口袋。靠著車窗,慢慢閉上眼。

  ——

  李耀東在縣火車站接他。

  下車,周明禮比來的時候更瘦一點,但臉色比走前好一些。

  "周師傅。"

  "耀東。"

  兩個人沒說話,一前一後往出站口走。

  走到出站口,周明禮停下。

  "耀東。"

  "您說。"

  "夠了。"

  李耀東點了點頭。

  外面是夏初的晚上。天上幾顆星。月台外面有賣瓜子的小販在收攤。蟬剛開始叫——是今年的第一批。

  ......

  六月初三,新廠的香港線進入密集生產期。

  第二批樣品通過那天,林秀致從郵電所拎回一封電報和一張簡短回執。回執是麥老闆的——四個字:"樣品合格"。

  陸師傅把那張樣品記錄單從牆上取下來。

  "這一批的標準就按這個走。前面那點改動全部貫徹進去。"

  李耀東把電報遞給徐有才看。

  "行。"徐有才說,"咱們這一關算過了。"

  "不是過了關。"李耀東說,"是上了線。後面才是真做。"

  ——

  香港線開足馬力。

  蝦幹這一攤趙方平自己盯。每天五點半起,到加工廠。烘房柴燒,火候要穩——柴是松的還是雜木的,他都把把關。一斗蝦從分級台上過,他自己抓兩把,捏一捏,看一眼,決定哪些進特級,哪些進一級。

  墨魚這一攤歸徐有才家的小徐——徐有才的侄子,二十六歲。這小伙子是徐有才特意從鄉下叫來的,說在縣中學讀過兩年書,眼睛准,手穩。陸師傅給他定的規矩——每一篩墨魚,含水率測兩次。第一次進烘房前,第二次出烘房後。兩次都記在小本子上。

  紫菜是李耀東自己的料。他派了王富貴的兒子王小海過來。王小海十九歲,跟王富貴學過兩年,做事老實。

  乾貝這一攤歸梁德志。梁德志沒派人,自己來。他那個人從年輕時候就這樣——別人不管,自己的活自己干。

  林秀致夾在中間——管帳、管編號、管標籤。

  每天上午她在加工廠。每一批分級出來的貨,她都要再過一道——核數、打編號、貼標籤。標籤上有三行字——產地、出廠日期、品級。中英文都有。英文是林老先生幫翻好的,做了一張模板,照著抄。

  抄到第十天,林秀致的手指上磨出了一個繭。

  ——

  六月十八下午,郵電所小伙子騎車到新店門口。

  "李老闆,新加坡來的電報。"

  李耀東接過來。

  "麥先生派副手赴縣裡實地查廠。下周一到。請安排。陳錦榮。"

  李耀東把電報看了三遍。

  下周一是六月二十二。今天六月十八。還有四天。

  林秀致從加工廠回來,進店看見李耀東在櫃檯後面坐著,一動不動。

  "老闆。"

  "麥老闆要派人來。下周一。"

  "什麼?"

  "實地查廠。"

  林秀致愣了一下。

  "咱們準備得怎麼樣?"

  "按陸師傅的工藝單走的,沒出過紕漏。但人家來看的不只是工藝。"

  "還看什麼?"

  "看人。看管理。看現場。"

  李耀東把電報遞過去。

  林秀致接過來看完,把它折好。

  "老闆,我這兩天把記錄都過一遍。每一批的編號、含水率、烘房溫度,都得能拿出來。"

  "是。"

  "標籤貼得整不整齊,箱子碼得穩不穩,工人的衣裳干不乾淨——這些都得過一過。"

  "對。"

  "我讓人把廠區院子打掃一遍。地上別有油漬。"

  "行。"

  ——

  第二天一早,李耀東把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叫到加工廠。

  講完。三個人都沉了一下。

  趙方平先開口:"還好咱們這一陣沒偷工。要是這陣子糊弄過幾次,這會兒就抓瞎了。"

  徐有才說:"我這邊再收緊一點。從明天起,烘房溫度每兩個鐘頭記錄一次。"

  梁德志說:"我那邊乾貝,上一批含水率壓得偏低了。這一批我重新做。"

  李耀東說:"不是要給麥先生的人看做樣子。是要讓他看到我們平日就是這麼做的。"

  三個人都點頭。

  ——

  六月二十一晚上,李耀東把新店和加工廠的人都叫到一塊。

  講了三件事。

  "第一,明天來的是麥老闆的副手,姓黃。具體什麼名字陳先生沒說。聽口氣是個新加坡那邊的。年紀大概四五十。"

  "第二,我們不要刻意表演。該怎麼幹怎麼幹。問什麼答什麼。不會就說不會。"

  "第三,林秀致是香港線的負責人,所有現場的回答以她為主。我和陸師傅在旁邊補充。"

  林秀致說:"老闆,我沒接待過這種人。"

  "你今天怎麼想,明天就怎麼答。這種人見得多,能演的他一眼看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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