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西陵
五月二十八，店裡的魚湯底由劉建軍起鍋。
那天周明禮站在廚房門口，沒進去。手背在身後。看劉建軍一道一道走完——煸骨頭、拍姜、加水、文火、撇沫——從開始到收尾不到一個鐘頭。
起鍋，劉建軍盛了一碗，端過來。
周明禮接過來。喝了一口。
"周師傅。"
"嗯。"
"行不行？"
"行。"
"哪兒還差？"
"不差。"
劉建軍愣了一下。
"周師傅，您再嘗一口。"
"不用嘗了。"周明禮把碗放下，"建軍，從今天起，店裡的魚湯底你做。"
劉建軍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周明禮把圍裙解開，疊了一下，擱在灶台邊。
"我教完了。"
劉建軍看著那條圍裙在灶台上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形狀，沒出聲。
——
那天傍晚，李耀東進小屋。
周明禮正在收拾一個布包。把幾件換洗衣裳疊好，放進去。再放一雙鞋——是蔡老闆那邊訂的深棕色棉鞋，前幾天送到，這季節嫌厚，他沒穿過。
"周師傅。"
"耀東。"
"明天下午一點四十五的火車。下鋪。海生送您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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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省城那頭我託了人。陳志遠，是省工商聯的科長。三點四十五在西站台接您。"
"知道了。"
"住的地方陳先生那邊幫您訂好了。他們單位邊上一家招待所。"
"行。"
周明禮把布包繫上。
"耀東，我去三天。"
"您慢慢走。不用趕。"
"三天夠了。"
李耀東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周師傅。"
"嗯。"
"那一頭我沒跟陳先生交代別的。您去看墳，他陪您。其他的事您不讓人陪，我們就不陪。"
"嗯。"
——
第二天下午一點二十五，李耀東和海生送周明禮到縣火車站。
李耀東手裡拎著一袋乾糧——饅頭、煮雞蛋、鹹菜、半斤花生。還有一個小水壺，灌了熱水。
火車進站。
周明禮站在車門邊停了一下。
"耀東。"
"您說。"
"店裡的事，我回來咱們再合計。"
"行。"
火車開。
李耀東在月台上站到火車出站，轉身走。海生跟在後面。
走出車站，海生說："老闆。"
"嗯。"
"周師傅這一去——"
"什麼？"
"……沒什麼。"
李耀東沒追問。兩個人往新店走。街上有賣油桃的小販，今年第一茬。李耀東買了幾個。回到店裡給林秀致一個，給劉建軍一個。
——
省城。下午三點四十五。
陳志遠在西站台。火車到，周明禮下車。陳志遠一眼就認出他——耀東在電話里把樣子描過——瘦高，灰色棉襖，背有點駝，手裡一個舊布包。
"周師傅。"
"陳科長。"
"叫我志遠就行。"
陳志遠幫他拎布包。
"招待所離這兒不遠。我先送您過去，您歇一歇。晚上我請您吃飯。"
"志遠，吃飯就免了。我明天早上要去西陵。我想早睡。"
"那我把路線給您寫下來。明天我陪您去。"
"不用陪。"
"周師傅，西陵那邊公交線複雜。我陪著穩妥。"
周明禮想了一會兒，點頭。
招待所是省工商聯繫統內部的，房間小，但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開水瓶。窗外能看見梧桐。
陳志遠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周師傅，您有什麼事跟前台說一聲，他們會找我。"
"嗯。"
"我明天上午八點半到您門口。"
"行。"
陳志遠走了。
周明禮把布包放下，在床沿坐著。把那雙新棉鞋拿出來，擱在床邊。又把布包里夾層的一張紙抽出來——是結婚那年照的相片。兩個人站在縣照相館門口。她穿一件花布衫，頭髮是剛燙過的。他穿一件白襯衫。兩個人都在笑。
照片紙已經發黃。邊角磨白了。
他把照片放回夾層。
外面天慢慢黑。梧桐葉被風吹得呼啦呼啦。
——
第二天上午，西陵公墓。
公墓在省城西郊一片山腳下。墳一排一排，按年份分。陳志遠拎了兩束白菊。
周明禮走在前面。腳步慢。兩個人沿著小路走了半個多鐘頭。
到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周王秀珍 一九二〇年——一九八五年 夫周明禮 子周長青 立
陳志遠把花放下，退後兩步。
周明禮一個人站著。
風從山那邊來，把碑前幾片落葉吹散。
他蹲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把碑上的灰擦了擦。擦得很慢。一遍一遍。
擦完，他沒說話。
蹲了好一會兒，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是那種最便宜的本地煙。點了一根。煙霧順著風走。
他沒抽，把煙擱在碑前的石台上。
"我來了。"
陳志遠站在遠處，聽不見他說什麼。
——
就在這時候，從小路的另一頭，過來一個人。
陳志遠先看見。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穿一件灰色衫子，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走近了，是趙蘭生。
陳志遠愣了一下。
趙蘭生走過來，先沖他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周明禮身邊。
"爹。"
周明禮沒立刻反應過來。等他聽清那一個字，整個人僵了一下。
"……您是——"
"我叫趙蘭生。是長青他媳婦。"
周明禮盯著她看。盯了好久。
趙蘭生說："耀東在電話里跟我說，您今天來。我從家裡坐車過來。"
"您……"
"長青不知道我來。"
周明禮的手抖了一下。
趙蘭生從布袋裡拿出一個保溫壺，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
"您喝口茶。山上風大。"
周明禮接過來。手抖得茶水灑了一點。他喝了一口。
——
兩個人在碑前蹲下。陳志遠站在遠處的小路邊，沒過來。
趙蘭生說："爹，媽這墓是長青當年立的。每年清明他來。"
"……他來？"
"來。一年一次。從來沒斷。"
"我不知道。"
"他不願讓人知道。"
周明禮沒說話。
趙蘭生又說："前兩個月，您讓耀東捎話回來那一陣——長青在家悶了十來天沒說話。後來他病了。"
"什麼？"
"咳嗽，咳一春天。我讓他去醫院他不去。後來咳出血了，他自己跑去了。"
周明禮把茶杯放下。
"醫生說什麼？"
"是肺上的事。慢性的。叫什麼纖維化。醫生說慢慢養，不要緊。但這一輩子估計就這樣了——不能幹重活，不能受涼。"
周明禮沒說話。
"他從醫院回來那天晚上，喝了一杯酒。他跟我說——'蘭生，我爹要是還在，我就是這個肺也要去看他一眼。'"
周明禮的眼眶紅了。但他沒出聲。
"他說完那句話就睡了。第二天起來，再沒提。"
——
趙蘭生從布袋裡又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頭是幾樣滷的東西——滷雞爪、醬牛肉、還有一小包滷料。
"耀東每個月讓人寄一次。我每次說是和園寄的。長青吃。他不問。"
"他每次吃完，把那罐滷料藏在自己柜子里。"
周明禮把臉轉開。
趙蘭生說："爹，我來不是勸您去找他。也不是讓他去找您。我就是想讓您知道——他沒忘您。這二十多年沒忘。他只是嘴硬。"
周明禮用袖子擦了擦眼。
"嗯。"
"他手頭有一張照片。我前幾天收拾抽屜看見的。是他十二歲那年和您一塊照的。他藏在一本舊書里。"
周明禮點了點頭。
兩個人沒再說話。
風從碑這邊走過去，把那根沒抽過的煙帶歪了。菸頭早滅了。
——
那天周明禮站在廚房門口，沒進去。手背在身後。看劉建軍一道一道走完——煸骨頭、拍姜、加水、文火、撇沫——從開始到收尾不到一個鐘頭。
起鍋，劉建軍盛了一碗，端過來。
周明禮接過來。喝了一口。
"周師傅。"
"嗯。"
"行不行？"
"行。"
"哪兒還差？"
"不差。"
劉建軍愣了一下。
"周師傅，您再嘗一口。"
"不用嘗了。"周明禮把碗放下，"建軍，從今天起，店裡的魚湯底你做。"
劉建軍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周明禮把圍裙解開，疊了一下，擱在灶台邊。
"我教完了。"
劉建軍看著那條圍裙在灶台上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形狀，沒出聲。
——
那天傍晚，李耀東進小屋。
周明禮正在收拾一個布包。把幾件換洗衣裳疊好，放進去。再放一雙鞋——是蔡老闆那邊訂的深棕色棉鞋，前幾天送到，這季節嫌厚，他沒穿過。
"周師傅。"
"耀東。"
"明天下午一點四十五的火車。下鋪。海生送您上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嗯。"
"省城那頭我託了人。陳志遠，是省工商聯的科長。三點四十五在西站台接您。"
"知道了。"
"住的地方陳先生那邊幫您訂好了。他們單位邊上一家招待所。"
"行。"
周明禮把布包繫上。
"耀東，我去三天。"
"您慢慢走。不用趕。"
"三天夠了。"
李耀東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周師傅。"
"嗯。"
"那一頭我沒跟陳先生交代別的。您去看墳，他陪您。其他的事您不讓人陪，我們就不陪。"
"嗯。"
——
第二天下午一點二十五，李耀東和海生送周明禮到縣火車站。
李耀東手裡拎著一袋乾糧——饅頭、煮雞蛋、鹹菜、半斤花生。還有一個小水壺，灌了熱水。
火車進站。
周明禮站在車門邊停了一下。
"耀東。"
"您說。"
"店裡的事，我回來咱們再合計。"
"行。"
火車開。
李耀東在月台上站到火車出站，轉身走。海生跟在後面。
走出車站，海生說："老闆。"
"嗯。"
"周師傅這一去——"
"什麼？"
"……沒什麼。"
李耀東沒追問。兩個人往新店走。街上有賣油桃的小販，今年第一茬。李耀東買了幾個。回到店裡給林秀致一個，給劉建軍一個。
——
省城。下午三點四十五。
陳志遠在西站台。火車到，周明禮下車。陳志遠一眼就認出他——耀東在電話里把樣子描過——瘦高，灰色棉襖，背有點駝，手裡一個舊布包。
"周師傅。"
"陳科長。"
"叫我志遠就行。"
陳志遠幫他拎布包。
"招待所離這兒不遠。我先送您過去，您歇一歇。晚上我請您吃飯。"
"志遠，吃飯就免了。我明天早上要去西陵。我想早睡。"
"那我把路線給您寫下來。明天我陪您去。"
"不用陪。"
"周師傅，西陵那邊公交線複雜。我陪著穩妥。"
周明禮想了一會兒，點頭。
招待所是省工商聯繫統內部的，房間小，但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開水瓶。窗外能看見梧桐。
陳志遠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周師傅，您有什麼事跟前台說一聲，他們會找我。"
"嗯。"
"我明天上午八點半到您門口。"
"行。"
陳志遠走了。
周明禮把布包放下，在床沿坐著。把那雙新棉鞋拿出來，擱在床邊。又把布包里夾層的一張紙抽出來——是結婚那年照的相片。兩個人站在縣照相館門口。她穿一件花布衫，頭髮是剛燙過的。他穿一件白襯衫。兩個人都在笑。
照片紙已經發黃。邊角磨白了。
他把照片放回夾層。
外面天慢慢黑。梧桐葉被風吹得呼啦呼啦。
——
第二天上午，西陵公墓。
公墓在省城西郊一片山腳下。墳一排一排，按年份分。陳志遠拎了兩束白菊。
周明禮走在前面。腳步慢。兩個人沿著小路走了半個多鐘頭。
到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周王秀珍 一九二〇年——一九八五年 夫周明禮 子周長青 立
陳志遠把花放下，退後兩步。
周明禮一個人站著。
風從山那邊來，把碑前幾片落葉吹散。
他蹲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把碑上的灰擦了擦。擦得很慢。一遍一遍。
擦完，他沒說話。
蹲了好一會兒，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是那種最便宜的本地煙。點了一根。煙霧順著風走。
他沒抽，把煙擱在碑前的石台上。
"我來了。"
陳志遠站在遠處，聽不見他說什麼。
——
就在這時候，從小路的另一頭，過來一個人。
陳志遠先看見。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穿一件灰色衫子，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走近了，是趙蘭生。
陳志遠愣了一下。
趙蘭生走過來，先沖他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周明禮身邊。
"爹。"
周明禮沒立刻反應過來。等他聽清那一個字，整個人僵了一下。
"……您是——"
"我叫趙蘭生。是長青他媳婦。"
周明禮盯著她看。盯了好久。
趙蘭生說："耀東在電話里跟我說，您今天來。我從家裡坐車過來。"
"您……"
"長青不知道我來。"
周明禮的手抖了一下。
趙蘭生從布袋裡拿出一個保溫壺，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
"您喝口茶。山上風大。"
周明禮接過來。手抖得茶水灑了一點。他喝了一口。
——
兩個人在碑前蹲下。陳志遠站在遠處的小路邊，沒過來。
趙蘭生說："爹，媽這墓是長青當年立的。每年清明他來。"
"……他來？"
"來。一年一次。從來沒斷。"
"我不知道。"
"他不願讓人知道。"
周明禮沒說話。
趙蘭生又說："前兩個月，您讓耀東捎話回來那一陣——長青在家悶了十來天沒說話。後來他病了。"
"什麼？"
"咳嗽，咳一春天。我讓他去醫院他不去。後來咳出血了，他自己跑去了。"
周明禮把茶杯放下。
"醫生說什麼？"
"是肺上的事。慢性的。叫什麼纖維化。醫生說慢慢養，不要緊。但這一輩子估計就這樣了——不能幹重活，不能受涼。"
周明禮沒說話。
"他從醫院回來那天晚上，喝了一杯酒。他跟我說——'蘭生，我爹要是還在，我就是這個肺也要去看他一眼。'"
周明禮的眼眶紅了。但他沒出聲。
"他說完那句話就睡了。第二天起來，再沒提。"
——
趙蘭生從布袋裡又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頭是幾樣滷的東西——滷雞爪、醬牛肉、還有一小包滷料。
"耀東每個月讓人寄一次。我每次說是和園寄的。長青吃。他不問。"
"他每次吃完，把那罐滷料藏在自己柜子里。"
周明禮把臉轉開。
趙蘭生說："爹，我來不是勸您去找他。也不是讓他去找您。我就是想讓您知道——他沒忘您。這二十多年沒忘。他只是嘴硬。"
周明禮用袖子擦了擦眼。
"嗯。"
"他手頭有一張照片。我前幾天收拾抽屜看見的。是他十二歲那年和您一塊照的。他藏在一本舊書里。"
周明禮點了點頭。
兩個人沒再說話。
風從碑這邊走過去，把那根沒抽過的煙帶歪了。菸頭早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