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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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十前後,香港的回信還沒到。

  新廠的香港線開了十天。林秀致每天上午到廠里盯活,下午回新店對帳。陸師傅住在邊上的招待所,早晚兩次去廠里看一眼,其餘時間在屋裡寫工藝備忘。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四家各派了一個老手,三個人輪班守著烘房。

  新店那邊,幾個老客回了頭。胡老吃完一份醬牛肉,問劉建軍——

  "你這個滷料還有嗎?"

  "有。"

  "分我一斤。"

  "周師傅那兒就剩兩罐。我先去問周師傅。"

  劉建軍那天下午去後院小屋。

  周明禮坐在那張桌子前面。手裡沒有磨柄。兩手搭在膝蓋上。

  "周師傅。"

  老人慢慢抬頭。眼神空了一下,又聚回來。

  "建軍。"

  "周師傅,胡老說想要一斤滷料。我跟您打個招呼。"

  "賣給他。"

  "賣多少錢?"

  "什麼錢?"周明禮說,"胡老吃過咱們的菜。一斤滷料給他,不要錢。"

  劉建軍沒立刻應。

  "周師傅,您身體怎麼樣?"

  "好。"

  "我看您這兩天臉色不太對。"

  "開春,乏。"

  劉建軍盯了他一會兒。

  "周師傅,您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

  "不去。"

  "為什麼?"

  "老毛病。每年這個時候都有。看不出什麼。"

  劉建軍沒再說。把滷料的事先放下,走出小屋。

  路過廚房,他叫住林秀致——

  "秀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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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師傅這兩天我看著不對。"

  "嗯?"

  "以前他閒不住。這兩天他在屋裡坐著不動的時候多。"

  "他自己說沒事。"

  "他說沒事不一定真沒事。"

  林秀致想了一下。

  "我跟老闆說一聲。"

  "行。"

  ——

  那天下午,李耀東聽完林秀致的話,沒說話。過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李耀東進小屋。周明禮已經起來了,坐在那張桌子前面,手裡拿著一根八角,慢慢聞。

  "周師傅。"

  "耀東。"

  "今天廚房讓劉建軍盯。您跟我去一趟。"

  "去哪兒?"

  "醫院。"

  周明禮把八角放下。

  "我跟你說過——"

  "周師傅。"李耀東打斷,"我開店這幾年,店裡兩個員工出過事。一個跑堂的腿摔了,一個幫廚手切到。兩次我都沒攔著,讓他們自己決定要不要去看。結果一個拖成了大事,半年才好。一個當時去了,縫了三針,半個月就上工。"

  "我又沒受傷。"

  "您沒受傷。但您這幾天的樣子我看著不對。咱們不拍片子也不抽血,讓縣醫院的張大夫看一眼。看完沒事,咱們就回來。看完有事,咱們再說。"

  周明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這個人。"

  "嗯。"

  "行。聽你的。"

  ——

  縣醫院。張大夫是李耀東外婆生前的老相識。

  把了脈,又問了幾個問題——胃口、睡眠、有沒有頭暈。

  聽完,張大夫說——

  "老周師傅,您這是慢性的,不是急的。心臟底子薄。還有點貧血。歲數到了,開春容易發。"

  "嚴重嗎?"

  "不嚴重。但不能累。"

  "怎麼算累?"

  "晚上熬磨那種事別做了。早睡。每天走路別超過半個鐘頭。重活別干。"

  周明禮沒接。

  張大夫開了幾樣藥——一種降壓的,一種補血的。"按時吃。兩個禮拜來複查。"

  從醫院出來,路上李耀東問——

  "周師傅,您晚上磨香料這事,張大夫讓停。"

  "嗯。"

  "您能停嗎?"

  "我看看。"

  "這不是看看。"

  周明禮走得慢。

  "耀東,你不知道。"

  "什麼?"

  "我閒下來,腦子裡就亂。睡不著。磨那個東西能讓我安靜。"

  "那您找別的讓自己安靜的事。但磨這個不能再磨。張大夫說不能累。"

  周明禮沒答。

  走到一個路口,他停了一下。

  "耀東。"

  "嗯。"

  "我有個想法。"

  "您說。"

  "我想把店裡的幾樣湯底,從頭到尾教給建軍。"

  李耀東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沒動。

  "周師傅,您歇著,慢慢教。"

  "不是慢慢教。我想認真教一回。建軍那個孩子手穩,腦子也好用。我把這幾樣東西教完,心裡就踏實。"

  李耀東說:"您願意教,建軍願意學。是好事。"

  "得花時間。每一樣要做一遍給他看。火候這個東西講不清,得讓他自己摸。"

  "教多久?"

  "一個月。"

  李耀東點頭。

  ——

  第二天,劉建軍開始跟著周明禮。

  每天早上五點半,劉建軍到店裡,跟周明禮一起進廚房。周明禮先講一遍——講料、講水、講火、講時間。講完起鍋。劉建軍看一遍,再自己做一遍。周明禮坐在邊上看。

  教得最細的是魚湯底。

  "魚骨頭要先煸。"周明禮說,"這一步火不能太大。煸到金黃,骨頭裡的油出來,腥味就壓下去了。"

  "煸多久?"

  "看油色。骨頭上的油變金的時候就行。一分鐘到一分鐘半之間。"

  "姜呢?"

  "姜要拍裂。拍裂了,姜的纖維斷,味兒才出來。切片不行——切片的姜,味兒憋在裡頭。"

  "水什麼時候加?"

  "煸完立刻加。一次加夠。中間不許加水。加水的湯味就散了。"

  劉建軍一一記。

  第三天,周明禮讓劉建軍自己做。做完,周明禮嘗了一口。

  "差一點。"

  "哪兒差?"

  "水加得多了一拳。再做一次。"

  第四天,劉建軍做的魚湯底周明禮點了頭。

  "行。今天的對了。"

  ——

  中間這幾天,林秀致從加工廠回來都來廚房看一眼。

  她有一天對李耀東說——

  "老闆,您看周師傅最近臉色好了一點。"

  "嗯。"

  "是不是教建軍這事讓他心裡踏實。"

  "是。"

  李耀東把茶喝了一口。

  林秀致又說:"但他沒停磨香料。"

  "什麼?"

  "我昨天晚上路過他屋子,聽見磨石的聲音。"

  李耀東沉默了一下。

  "我去說他。"

  "老闆,您說他他也不會停。這事我倒有個主意。"

  "什麼主意?"

  "我讓人把那個石磨搬出來,藉口說我要拿到加工廠用——咱們出口的貨里也加香料,要在加工廠里磨。這個藉口能用一陣。"

  李耀東想了一下,點頭。

  "行。但磨搬走他要問。"

  "我跟他說,咱們出口的貨也要香料,要在加工廠里磨。這樣他心裡也舒服一點。"

  "行。這樣辦。"

  第二天林秀致讓兩個跑堂的把石磨搬走。周明禮站在小屋門口看著。

  林秀致說——

  "周師傅,咱們出口的貨也要香料,我讓人把這個磨搬到新廠去。新廠那邊有專人盯著磨。您有什麼要交代的?"

  周明禮沒立刻答。

  過了一會兒——

  "磨眼裡頭有渣。每天磨完用濕布擦一下。"

  "行。"

  "磨柄那個木頭是榆木的,怕水。雨天別讓它沾雨。"

  "行。"

  "還有……"

  "嗯?"

  "算了。讓人磨吧。"

  林秀致點頭,讓人把磨抬走。

  周明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屋。

  ——

  第二天下午,陳錦榮的電報到了——

  "樣品收到。麥先生認可。要求修改兩點:一、蝦干色澤再深半度。二、墨魚乾含水率再低一個點。修改後再寄一組。陳錦榮。"

  李耀東把電報念給陸師傅。

  陸師傅說:"這兩條都好改。色澤深半度,多曬一道。含水率低一個點,烘房溫度穩一穩。我盯兩天。"

  李耀東把電報折起來。

  走出加工廠,外面太陽偏西了。新廠的煙囪冒著白煙——是柴燒的。煙輕,飄著飄著就散了。

  回新店的路上,他經過路口的賣年糕的攤子。攤主把爐子收了。這季節年糕也賣得少。

  走到店門口,他看見周明禮在門口站著,背對著他。

  老人在看天。

  李耀東走過去——

  "周師傅。"

  "耀東。"

  "您看什麼?"

  "看燕子。"

  李耀東抬頭。檐下有兩隻燕子在築巢。一隻正往泥窩上加一塊小泥團。另一隻蹲在邊上不動。

  "今年的燕子來得晚。"

  "嗯。"

  "我老家屋檐下也有過燕子。每年來。"

  "周師傅,您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一點。"

  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李耀東沒說樣品的事。也沒說新廠的事。

  外頭有風。柳絮一團一團飄過來,落在兩個人的肩上。

  過了一會兒,周明禮說——

  "耀東,我教完建軍,我想再去一次省城。"

  "什麼?"

  "不是找長青。"

  李耀東看他。

  "我老伴的墳在省城西頭的公墓。我有十年沒去了。"

  李耀東沒立刻答。過了一會兒——

  "我陪您去。"

  周明禮搖了搖頭。

  "你忙。讓我自己去。"

  "周師傅。"

  "我自己能去。我不是不能走。"

  "那您坐火車的下鋪。我送您上車。到省城那頭,我托個人接您。"

  "行。"

  兩個人又看了一會兒燕子。

  那隻築巢的燕子飛走了。蹲著的那隻也飛了。檐下空了。

  李耀東轉身進店。

  林秀致在櫃檯後面記帳。看見他進來——

  "老闆,今天的帳對完了。"

  "嗯。"

  "這個月利潤又漲了。"

  李耀東點了點頭,沒說話。櫃檯後面那個小鐵盒壓著一摞東西——合同副本,兩封省城的信,一罐五香粉,一張二十多年前的湯方子。這會兒又多一份折好的電報。

  外面柳絮還在飄。一團從開著的門縫飄進來,落在地上,又被穿堂風帶起來,轉了半圈,停在櫃檯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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