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意向
四月二十一，麥老闆的意向書到了。
陳錦榮寄過來，裡頭夾了他自己的一張短箋——
"耀東先生，麥老闆的條件附上。第二條品級和第五條交期是關鍵。您和聯盟幾位商量後給我回信。這單值得做，但要做就得做到位。"
意向書六條，麥老闆請人譯成了中文。
第一條：品種和數量。鮮蝦干一千斤，墨魚乾八百斤，乾貝五百斤，鮑魚乾兩百斤，紫菜五百斤。共三千斤。
第二條：品級。每一品種至少分三級——特級、一級、二級。色澤、肉質、含水率、包裝規格分別有具體指標。
第三條：包裝。木箱外加油紙再加麻布。每箱不超過三十斤。每箱編號，寫產地、出廠日期、品級，標籤中英文。
第四條：交付。第一批兩千五百斤，七月底前到香港。第二批五百斤，九月底前到。
第五條：交期。誤十天以內不罰，超過十天每天扣貨款百分之零點五，超過三十天有權取消。
第六條：付款。意向書籤訂付定金百分之三十，貨到驗收合格付百分之五十，質保一個月期滿付百分之二十。
李耀東把意向書看了三遍。鮑魚乾和乾貝這兩項——聯盟里沒人做過批量。鮑魚乾是高端貨，對原料、對工藝都講究；乾貝趙方平做過幾十斤，五百斤的量沒動過。
——
下午四點，老茶館。
意向書念完，趙方平先開口："特級一級二級，這個咱們能分。但鮑魚乾那個，咱們沒幹過批量。"
徐有才說："鮑魚乾兩百斤，量不大。但要做高檔貨，料貴，工藝細。一斤打不出三兩干。"
梁德志說："關鍵是乾貝。我做過幾十斤，做得過來。鮑魚真沒幹過。"
李耀東把筆放下。
"我有一個想法。"
三個人看他。
"鮑魚這兩百斤，咱們不做。讓陳先生幫忙找一家有經驗的代加工。咱們出錢出料。"
徐有才皺眉："那不就把這塊肉給別人吃了。"
"兩百斤的肉不值得咱們咬牙學。"李耀東說，"咱們要保住的是另外兩千八百斤。這兩百斤代加工，咱們的招牌還在。"
趙方平想了一會兒："行。鮑魚讓別人做。但要陳先生介紹可靠的。"
徐有才悶了一下："那乾貝？"
"乾貝五百斤，德志哥能做。加上方平兄做過的幾十斤，湊出五百斤不難。但工藝要按麥老闆的規格走。陸師傅那邊發個工藝單過來對照做。"
梁德志點頭："這樣行。"
七月底要交兩千五百斤。今天四月二十一。算下來三個月。從抓料、烘乾、分級、包裝，時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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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說："我提議從下個月一號起，新加工廠里專門劃出一條線給香港的單子。其他線照舊做新加坡的貨。這條線由專人負責，不跟其他線混。"
趙方平問："專人是誰？"
"林秀致。"
徐有才愣了一下："她？"
"她管帳細。這條線最難的不是做，是分級和編號。每一級標多少錢，每一箱編什麼號，誰的責任，出了事追到哪一道工序——這個要管帳的來盯。"
"林會計來盯，我放心。"趙方平說。
徐有才說："但她在新店管帳。"
"她帶帳本去新廠。每天上午在新廠，下午回新店。中間這一段我讓人接送。"
徐有才不再說。
最後定下來——
一、接。
二、鮑魚乾兩百斤代加工，請陳先生介紹。
三、其他兩千八百斤自己做，專設一條線。
四、林秀致兼任香港線的管理。
五、定金到位前，工藝單先備好。
茶館出來天已經擦黑了。李耀東走在老街上，路過賣年糕的攤子。糖味混著糯米味，飄了一小段。他沒買，往新店走。
——
回到新店，林秀致還在算帳。
李耀東把茶館的事跟她說了。
她聽完，沒立刻應。過了一會兒——
"老闆，我做這個事，店裡的帳誰盯？"
"白天先放一放。我讓劉建軍幫你過過流水，等你下午回來再細對。"
"那行。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跟您說清楚。"
"您說。"
"我沒幹過加工廠的活。我不知道怎麼分級。"
"陸師傅留的工藝手冊，我讓人複印一份給您。您先看。下個月一號開線，第一周陸師傅那邊我請他再來盯一周。"
"陸師傅再來要花錢。"
"花。"
林秀致沒再說什麼，把帳本合上。
"老闆，您別擔心。我做不好我會跟您說。"
——
四月二十三，李耀東又給省城打長途。
陳志遠在醫院。姐夫住院，他在那邊照看，是個小手術，沒什麼大事。李耀東簡單說了麥老闆的事，問陳志遠那邊能不能幫忙打聽省內做鮑魚乾有經驗的廠家。
陳志遠說："這個我不熟。但我可以問。省城幾個老餐館，他們的鮑魚用料從哪來的，問一下應該能知道。"
"麻煩您了。"
"耀東，你這一年躥得快。"
"陳科長抬舉。"
"不是抬舉。我是真服氣。"
掛了電話，李耀東在郵電所外面又站了一會兒。下午四點的太陽是斜的。
往新店回的路上，他路過老街那家紙品店——蔡老闆，跟周明禮是一輩的。
李耀東進去。蔡老闆正在剪一張紅紙。
"耀東，找什麼？"
"想問個事。蔡老闆，您年輕的時候，認不認識周明禮？"
"認識。怎麼了？"
"他在我店裡做事。我想給他添一雙新棉鞋。鞋底磨穿了。我量了腳碼。問問您——他有沒有什麼忌諱，比如顏色之類的。"
蔡老闆放下剪刀。"老周……老周不挑這些。但他這個人不穿黑。他媳婦走那年是黑棉襖，他從那年開始不穿黑。"
李耀東點頭。"謝謝。"
"你怎麼想著給他做鞋？"
"他歲數大了。"
蔡老闆看他一眼。"耀東，這個事做得對。"
李耀東沒接。從紙品店出來，轉去鞋鋪，訂了一雙深棕色的厚底棉鞋，說月底要。
——
四月底，新加工廠的香港線正式開。
第一天，李耀東、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都到。陸師傅也回來了，住在加工廠邊上的招待所。
林秀致那天穿了一件半新的工裝——之前沒穿過。她抱著帳本和陸師傅給的工藝手冊，從早上六點就到了廠里。
工廠院子裡兩輛卡車正在卸料。鮮蝦從漁船上來，碼在大盤子裡。墨魚分兩堆——新鮮的和初步晾過的。
陸師傅站在分級台前，把那把不鏽鋼小鑷子拿在手裡。
"今天分鮮蝦。"
蝦一斗一鬥倒在分級台上。陸師傅夾起幾隻，拿到光下看。
"這只是特級。色澤紅透，肉質緊。"
他又夾起幾隻："這幾隻是一級。色稍淡，但肉質沒問題。"
再夾一隻。"這隻二級。顏色偏深，肉質松一點。"
林秀致在一邊記。
陸師傅說："不是絕對的。要看比例。一斗里特級占百分之多少，一級占百分之多少。我下午給你畫個表。"
林秀致點頭。
整個上午，加工廠里只有陸師傅講解的聲音和蝦從盤子裡抓起來又放下的聲音。窗外有海風進來，把剛晾的紫菜上的潮氣慢慢帶走。
——
中午，李耀東請陸師傅在加工廠邊上吃飯。
席間陸師傅說了一句——
"耀東，你這個林會計不簡單。"
"哪兒不簡單？"
"她記得快。我講一遍她記下來，沒漏。看料的時候眼睛准。這種活不是誰都做得來。"
"她以前沒做過加工。"
"沒做過看不出來。"
李耀東笑了一下。
陸師傅又說："但有一樁你心裡要有數。這種活耗精神。三個月下來，她要瘦一圈。"
"我讓她中午在廠里休息一個鐘頭。下午再開工。"
"行。但你得盯著她。這種細緻活的人，自己不會停。"
李耀東點頭。
——
五月初一，第一批樣品出來。
從蝦干、墨魚、紫菜各取了一兩特級品，封進一個小油紙袋，再裝進一個小木盒。木盒外頭加一層麻布。
樣品三盒——一盒寄給陳錦榮，讓他先過目；一盒寄給麥老闆；一盒留在加工廠存檔。
寄出去那天，李耀東親自去郵電所。掛號包裹。回執單收得很仔細。
走出郵電所，街口的老漢糖葫蘆車又出來了。山楂這季節是去年存的，皮皺巴巴。糖換了新熬的。
李耀東買了一隻，咬了一口。糖熬得到位。
他往新店走。新店的招牌在春天的下午有點舊了。木頭顏色被太陽曬得發灰，"海風樓"三個字還看得清。
陳錦榮寄過來，裡頭夾了他自己的一張短箋——
"耀東先生，麥老闆的條件附上。第二條品級和第五條交期是關鍵。您和聯盟幾位商量後給我回信。這單值得做，但要做就得做到位。"
意向書六條，麥老闆請人譯成了中文。
第一條：品種和數量。鮮蝦干一千斤，墨魚乾八百斤，乾貝五百斤，鮑魚乾兩百斤，紫菜五百斤。共三千斤。
第二條：品級。每一品種至少分三級——特級、一級、二級。色澤、肉質、含水率、包裝規格分別有具體指標。
第三條：包裝。木箱外加油紙再加麻布。每箱不超過三十斤。每箱編號，寫產地、出廠日期、品級，標籤中英文。
第四條：交付。第一批兩千五百斤，七月底前到香港。第二批五百斤，九月底前到。
第五條：交期。誤十天以內不罰，超過十天每天扣貨款百分之零點五，超過三十天有權取消。
第六條：付款。意向書籤訂付定金百分之三十，貨到驗收合格付百分之五十，質保一個月期滿付百分之二十。
李耀東把意向書看了三遍。鮑魚乾和乾貝這兩項——聯盟里沒人做過批量。鮑魚乾是高端貨，對原料、對工藝都講究；乾貝趙方平做過幾十斤，五百斤的量沒動過。
——
下午四點，老茶館。
意向書念完，趙方平先開口："特級一級二級，這個咱們能分。但鮑魚乾那個，咱們沒幹過批量。"
徐有才說："鮑魚乾兩百斤，量不大。但要做高檔貨，料貴，工藝細。一斤打不出三兩干。"
梁德志說："關鍵是乾貝。我做過幾十斤，做得過來。鮑魚真沒幹過。"
李耀東把筆放下。
"我有一個想法。"
三個人看他。
"鮑魚這兩百斤，咱們不做。讓陳先生幫忙找一家有經驗的代加工。咱們出錢出料。"
徐有才皺眉："那不就把這塊肉給別人吃了。"
"兩百斤的肉不值得咱們咬牙學。"李耀東說，"咱們要保住的是另外兩千八百斤。這兩百斤代加工，咱們的招牌還在。"
趙方平想了一會兒："行。鮑魚讓別人做。但要陳先生介紹可靠的。"
徐有才悶了一下："那乾貝？"
"乾貝五百斤，德志哥能做。加上方平兄做過的幾十斤，湊出五百斤不難。但工藝要按麥老闆的規格走。陸師傅那邊發個工藝單過來對照做。"
梁德志點頭："這樣行。"
七月底要交兩千五百斤。今天四月二十一。算下來三個月。從抓料、烘乾、分級、包裝，時間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李耀東說："我提議從下個月一號起，新加工廠里專門劃出一條線給香港的單子。其他線照舊做新加坡的貨。這條線由專人負責，不跟其他線混。"
趙方平問："專人是誰？"
"林秀致。"
徐有才愣了一下："她？"
"她管帳細。這條線最難的不是做，是分級和編號。每一級標多少錢，每一箱編什麼號，誰的責任，出了事追到哪一道工序——這個要管帳的來盯。"
"林會計來盯，我放心。"趙方平說。
徐有才說："但她在新店管帳。"
"她帶帳本去新廠。每天上午在新廠，下午回新店。中間這一段我讓人接送。"
徐有才不再說。
最後定下來——
一、接。
二、鮑魚乾兩百斤代加工，請陳先生介紹。
三、其他兩千八百斤自己做，專設一條線。
四、林秀致兼任香港線的管理。
五、定金到位前，工藝單先備好。
茶館出來天已經擦黑了。李耀東走在老街上，路過賣年糕的攤子。糖味混著糯米味，飄了一小段。他沒買，往新店走。
——
回到新店，林秀致還在算帳。
李耀東把茶館的事跟她說了。
她聽完，沒立刻應。過了一會兒——
"老闆，我做這個事，店裡的帳誰盯？"
"白天先放一放。我讓劉建軍幫你過過流水，等你下午回來再細對。"
"那行。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跟您說清楚。"
"您說。"
"我沒幹過加工廠的活。我不知道怎麼分級。"
"陸師傅留的工藝手冊，我讓人複印一份給您。您先看。下個月一號開線，第一周陸師傅那邊我請他再來盯一周。"
"陸師傅再來要花錢。"
"花。"
林秀致沒再說什麼，把帳本合上。
"老闆，您別擔心。我做不好我會跟您說。"
——
四月二十三，李耀東又給省城打長途。
陳志遠在醫院。姐夫住院，他在那邊照看，是個小手術，沒什麼大事。李耀東簡單說了麥老闆的事，問陳志遠那邊能不能幫忙打聽省內做鮑魚乾有經驗的廠家。
陳志遠說："這個我不熟。但我可以問。省城幾個老餐館，他們的鮑魚用料從哪來的，問一下應該能知道。"
"麻煩您了。"
"耀東，你這一年躥得快。"
"陳科長抬舉。"
"不是抬舉。我是真服氣。"
掛了電話，李耀東在郵電所外面又站了一會兒。下午四點的太陽是斜的。
往新店回的路上，他路過老街那家紙品店——蔡老闆，跟周明禮是一輩的。
李耀東進去。蔡老闆正在剪一張紅紙。
"耀東，找什麼？"
"想問個事。蔡老闆，您年輕的時候，認不認識周明禮？"
"認識。怎麼了？"
"他在我店裡做事。我想給他添一雙新棉鞋。鞋底磨穿了。我量了腳碼。問問您——他有沒有什麼忌諱，比如顏色之類的。"
蔡老闆放下剪刀。"老周……老周不挑這些。但他這個人不穿黑。他媳婦走那年是黑棉襖，他從那年開始不穿黑。"
李耀東點頭。"謝謝。"
"你怎麼想著給他做鞋？"
"他歲數大了。"
蔡老闆看他一眼。"耀東，這個事做得對。"
李耀東沒接。從紙品店出來，轉去鞋鋪，訂了一雙深棕色的厚底棉鞋，說月底要。
——
四月底，新加工廠的香港線正式開。
第一天，李耀東、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都到。陸師傅也回來了，住在加工廠邊上的招待所。
林秀致那天穿了一件半新的工裝——之前沒穿過。她抱著帳本和陸師傅給的工藝手冊，從早上六點就到了廠里。
工廠院子裡兩輛卡車正在卸料。鮮蝦從漁船上來，碼在大盤子裡。墨魚分兩堆——新鮮的和初步晾過的。
陸師傅站在分級台前，把那把不鏽鋼小鑷子拿在手裡。
"今天分鮮蝦。"
蝦一斗一鬥倒在分級台上。陸師傅夾起幾隻，拿到光下看。
"這只是特級。色澤紅透，肉質緊。"
他又夾起幾隻："這幾隻是一級。色稍淡，但肉質沒問題。"
再夾一隻。"這隻二級。顏色偏深，肉質松一點。"
林秀致在一邊記。
陸師傅說："不是絕對的。要看比例。一斗里特級占百分之多少，一級占百分之多少。我下午給你畫個表。"
林秀致點頭。
整個上午，加工廠里只有陸師傅講解的聲音和蝦從盤子裡抓起來又放下的聲音。窗外有海風進來，把剛晾的紫菜上的潮氣慢慢帶走。
——
中午，李耀東請陸師傅在加工廠邊上吃飯。
席間陸師傅說了一句——
"耀東，你這個林會計不簡單。"
"哪兒不簡單？"
"她記得快。我講一遍她記下來，沒漏。看料的時候眼睛准。這種活不是誰都做得來。"
"她以前沒做過加工。"
"沒做過看不出來。"
李耀東笑了一下。
陸師傅又說："但有一樁你心裡要有數。這種活耗精神。三個月下來，她要瘦一圈。"
"我讓她中午在廠里休息一個鐘頭。下午再開工。"
"行。但你得盯著她。這種細緻活的人，自己不會停。"
李耀東點頭。
——
五月初一，第一批樣品出來。
從蝦干、墨魚、紫菜各取了一兩特級品，封進一個小油紙袋，再裝進一個小木盒。木盒外頭加一層麻布。
樣品三盒——一盒寄給陳錦榮，讓他先過目；一盒寄給麥老闆；一盒留在加工廠存檔。
寄出去那天，李耀東親自去郵電所。掛號包裹。回執單收得很仔細。
走出郵電所，街口的老漢糖葫蘆車又出來了。山楂這季節是去年存的，皮皺巴巴。糖換了新熬的。
李耀東買了一隻，咬了一口。糖熬得到位。
他往新店走。新店的招牌在春天的下午有點舊了。木頭顏色被太陽曬得發灰，"海風樓"三個字還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