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故人
十一月初，新店門口下了一天的雨。
那天下午，林秀致從外面進來，身上的衣服半濕了，跟李耀東說，外面有個人找你。
李耀東問，誰。
林秀致說，沒說名字，就說是你的老朋友，姓周。
李耀東心裡咯噔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放高利貸的那個周老闆。但他隨即想，那個人不會回來，回來也不可能直接來店裡。
他說，請他進來。
進來的不是放高利貸的周老闆，是一個瘦高個子的老人。穿一件灰色棉襖，棉襖的肘部打著兩塊補丁，頭髮花白，背有點駝。腳上的布鞋上沾著泥。
老人進門先笑了一下，說，耀東，認得我嗎。
李耀東盯著他看了三秒，認出來了，站起來，說，周師傅。
是周明禮。
——
李耀東開第一家小飯館的那一年，從周明禮那裡學過幾個湯的做法。
那時候他自己琢磨的魚湯總是差點意思，腥味去不掉，鮮味也吊不出來。打聽了好幾個人，都說縣裡副食店的周師傅會做這個。
第一次去找周明禮，是夏天。副食店的廚房悶熱，周明禮正在切肉，沒抬頭，聽他說完來意，讓他去一邊坐著。
他坐了一上午。等周明禮忙完那一茬活，是中午十二點。周明禮從灶台後面拿出一個碗，裡面是半碗湯，遞給他，說，你嘗嘗。
他喝了一口，鮮得說不出話。
周明禮說，知道差在哪兒了。
他說，知道，差在火候。
周明禮笑了一下，說，火候只是表面，根上的事是料的搭配。魚骨頭要先煸，姜要拍裂不要切片，水要一次加夠，中途加水就壞了。
他聽得入神。
那天他臨走，周明禮從抽屜里拿了一張折好的紙，塞到他手裡，說，這上面是我用了二十年的方子。你拿回去試。做廚這一行，藏著方子的人多，藏久了，方子也就沒了，你年輕人能用，就把它用起來。
那張紙他到現在還留著。
——
周明禮坐下，林秀致端了一碗茶過來，又退到一邊。
老人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眼神沒看李耀東，看著旁邊的桌子，沉默了一會兒，說，耀東，我老了，干不動了。
李耀東說，您喝口茶慢慢說。
周明禮說，我這幾年在親戚那邊幫廚，工錢不多，今年開春得了一場病，住了半個月醫院，把這些年攢的錢花光了。親戚那邊臉色不好看，我就想著，回老家來。
李耀東說，您家裡現在還有什麼人。
周明禮說，老伴前年走了，兒子在外地，多少年不聯繫，等於是沒有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李耀東沒說話。
周明禮又說，我不是來跟你借錢的，耀東。我知道你做事講規矩。我只是想問一句，你這兩家店裡，需不需要一個老廚子。洗碗、擇菜、看灶都行。我不要工資，管口飯吃，給個地方睡就行。
李耀東看著他，心裡有點悶。
那張紙現在還壓在新店廚房的抽屜里。
他說，周師傅，您坐著，我去叫一下劉建軍。
——
劉建軍是新店的廚師長，從三年前就跟著李耀東，做事穩，認人也認得清楚。
李耀東把他叫到櫃檯後面，跟他說了周明禮的情況。
劉建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老闆，我以前聽過周師傅的名字。副食店那個湯，我父親帶我去喝過，他做的雞湯是一絕。
李耀東說，他現在年紀大了，做不了大菜。
劉建軍說，老闆，您讓他留下來吧。我們廚房現在缺一個看湯的，每天熬湯底是細活，年輕師傅看不住，老師傅看著比較穩。這個活不重，他能做。
李耀東說，工資怎麼算。
劉建軍說，按看湯師傅的標準，一個月四十塊就行，不能少給。
李耀東點了點頭，說，行。
——
他走回桌邊。
他對周明禮說，周師傅，您留下來。我們廚房剛好缺一個看湯的，這個活不重，但需要有經驗的人盯著。工資一個月四十塊，吃住都在店裡。
李耀東說，工資是工資，飯是飯。您做了活就要拿錢，這是規矩。
周明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眶有點紅，沒有說話，過了半天，點了點頭，說，行，聽你的。
李耀東說，您今天先回親戚家收拾東西，明天過來上工。我讓秀致給您安排住的地方，店後那間小屋空著，您住那裡。
周明禮又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說了一聲謝，轉身要走。
李耀東叫住他，說，周師傅。
周明禮回頭。
李耀東說，您當年給我那張湯方子的紙，我還留著。
周明禮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紙早就該扔了，留著幹啥。
李耀東說，留著是個念想。您那個方子，我現在還在用。店裡的魚湯底，就是從您那個方子改出來的。
周明禮沒有再說話，轉身慢慢走出去。
走出門的時候，背影比進來時更駝了一點。
——
第二天周明禮來上工。
林秀致帶他到店後那間小屋。屋子原本是堆雜物的，李耀東上個月讓人騰出來，刷過一遍牆，沒具體打算做什麼用，正好今天派上。
林秀致前一晚去街上買了一套新被褥，還買了一個暖水瓶，灌了熱水。
周明禮把布包放在床上。布包里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搪瓷碗。
林秀致說，周師傅，您看還缺什麼。
周明禮說，不缺了，謝謝姑娘。
林秀致說，不是姑娘，我是這店裡管帳的。您以後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
周明禮點點頭，說了一聲好。
林秀致出來，在院子裡碰到李耀東，小聲說，他那個屋子太空，我明天再添一張椅子，一個爐子。冬天屋裡冷。
李耀東說，你看著辦。
——
下午，周明禮到廚房上工。
劉建軍給他講店裡的幾種湯——魚湯、雞湯、骨頭湯，每一種講得很細，從料的比例到熬的時間。
周明禮聽著，沒有插話。講到魚湯的時候，他點了點頭，說，這個魚湯，料的搭配是對的，但你這個火候，前半小時要再小一點。
劉建軍愣了一下，說，周師傅，您怎麼看出來的。
周明禮說，我聞了一下你的湯底。
劉建軍笑了，說，您鼻子比我靈。
周明禮說，鼻子是練的。
那天下午，林秀致從外面進來，身上的衣服半濕了，跟李耀東說，外面有個人找你。
李耀東問，誰。
林秀致說，沒說名字，就說是你的老朋友，姓周。
李耀東心裡咯噔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放高利貸的那個周老闆。但他隨即想，那個人不會回來，回來也不可能直接來店裡。
他說，請他進來。
進來的不是放高利貸的周老闆，是一個瘦高個子的老人。穿一件灰色棉襖，棉襖的肘部打著兩塊補丁，頭髮花白，背有點駝。腳上的布鞋上沾著泥。
老人進門先笑了一下，說，耀東，認得我嗎。
李耀東盯著他看了三秒，認出來了，站起來，說，周師傅。
是周明禮。
——
李耀東開第一家小飯館的那一年，從周明禮那裡學過幾個湯的做法。
那時候他自己琢磨的魚湯總是差點意思，腥味去不掉，鮮味也吊不出來。打聽了好幾個人，都說縣裡副食店的周師傅會做這個。
第一次去找周明禮，是夏天。副食店的廚房悶熱，周明禮正在切肉，沒抬頭，聽他說完來意，讓他去一邊坐著。
他坐了一上午。等周明禮忙完那一茬活，是中午十二點。周明禮從灶台後面拿出一個碗，裡面是半碗湯，遞給他，說，你嘗嘗。
他喝了一口，鮮得說不出話。
周明禮說，知道差在哪兒了。
他說，知道，差在火候。
周明禮笑了一下，說，火候只是表面，根上的事是料的搭配。魚骨頭要先煸，姜要拍裂不要切片，水要一次加夠，中途加水就壞了。
他聽得入神。
那天他臨走，周明禮從抽屜里拿了一張折好的紙，塞到他手裡，說，這上面是我用了二十年的方子。你拿回去試。做廚這一行，藏著方子的人多，藏久了，方子也就沒了，你年輕人能用，就把它用起來。
那張紙他到現在還留著。
——
周明禮坐下，林秀致端了一碗茶過來，又退到一邊。
老人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眼神沒看李耀東，看著旁邊的桌子，沉默了一會兒，說，耀東，我老了，干不動了。
李耀東說，您喝口茶慢慢說。
周明禮說，我這幾年在親戚那邊幫廚，工錢不多，今年開春得了一場病，住了半個月醫院，把這些年攢的錢花光了。親戚那邊臉色不好看，我就想著，回老家來。
李耀東說，您家裡現在還有什麼人。
周明禮說，老伴前年走了，兒子在外地，多少年不聯繫，等於是沒有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李耀東沒說話。
周明禮又說，我不是來跟你借錢的，耀東。我知道你做事講規矩。我只是想問一句，你這兩家店裡，需不需要一個老廚子。洗碗、擇菜、看灶都行。我不要工資，管口飯吃，給個地方睡就行。
李耀東看著他，心裡有點悶。
那張紙現在還壓在新店廚房的抽屜里。
他說，周師傅，您坐著，我去叫一下劉建軍。
——
劉建軍是新店的廚師長，從三年前就跟著李耀東，做事穩，認人也認得清楚。
李耀東把他叫到櫃檯後面，跟他說了周明禮的情況。
劉建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老闆，我以前聽過周師傅的名字。副食店那個湯，我父親帶我去喝過，他做的雞湯是一絕。
李耀東說，他現在年紀大了，做不了大菜。
劉建軍說，老闆，您讓他留下來吧。我們廚房現在缺一個看湯的，每天熬湯底是細活，年輕師傅看不住，老師傅看著比較穩。這個活不重，他能做。
李耀東說，工資怎麼算。
劉建軍說，按看湯師傅的標準，一個月四十塊就行，不能少給。
李耀東點了點頭，說，行。
——
他走回桌邊。
他對周明禮說，周師傅，您留下來。我們廚房剛好缺一個看湯的，這個活不重，但需要有經驗的人盯著。工資一個月四十塊，吃住都在店裡。
李耀東說，工資是工資，飯是飯。您做了活就要拿錢，這是規矩。
周明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眶有點紅，沒有說話，過了半天，點了點頭，說，行，聽你的。
李耀東說，您今天先回親戚家收拾東西，明天過來上工。我讓秀致給您安排住的地方，店後那間小屋空著，您住那裡。
周明禮又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說了一聲謝，轉身要走。
李耀東叫住他，說，周師傅。
周明禮回頭。
李耀東說，您當年給我那張湯方子的紙，我還留著。
周明禮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紙早就該扔了，留著幹啥。
李耀東說，留著是個念想。您那個方子，我現在還在用。店裡的魚湯底，就是從您那個方子改出來的。
周明禮沒有再說話，轉身慢慢走出去。
走出門的時候，背影比進來時更駝了一點。
——
第二天周明禮來上工。
林秀致帶他到店後那間小屋。屋子原本是堆雜物的，李耀東上個月讓人騰出來，刷過一遍牆，沒具體打算做什麼用，正好今天派上。
林秀致前一晚去街上買了一套新被褥，還買了一個暖水瓶，灌了熱水。
周明禮把布包放在床上。布包里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搪瓷碗。
林秀致說，周師傅，您看還缺什麼。
周明禮說，不缺了，謝謝姑娘。
林秀致說，不是姑娘，我是這店裡管帳的。您以後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
周明禮點點頭，說了一聲好。
林秀致出來，在院子裡碰到李耀東，小聲說，他那個屋子太空，我明天再添一張椅子，一個爐子。冬天屋裡冷。
李耀東說，你看著辦。
——
下午，周明禮到廚房上工。
劉建軍給他講店裡的幾種湯——魚湯、雞湯、骨頭湯，每一種講得很細，從料的比例到熬的時間。
周明禮聽著，沒有插話。講到魚湯的時候，他點了點頭，說，這個魚湯，料的搭配是對的，但你這個火候，前半小時要再小一點。
劉建軍愣了一下，說，周師傅，您怎麼看出來的。
周明禮說，我聞了一下你的湯底。
劉建軍笑了，說，您鼻子比我靈。
周明禮說，鼻子是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