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獨家這件事
省城招待所的房間是十一號，靠著樓梯口，過道里整夜有人走動。
李耀東沒怎麼睡，桌上的本子攤開，一杯涼透的茶擱在邊上。
王志明上午說的那些，他在腦子裡過了不止一遍。
獨家這兩個字，寫在紙上簡單，要變成條款就麻煩。
地域限定到哪裡。時間限定到幾個月。品類限定寫哪些。還有一條，對方拿了獨家，不能跟競品摻在一起賣。
他在本子上把這四條逐一寫下來，每條後面又寫了一段——陳錦榮可能怎麼回應，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寫到半夜，外面下起雨。省城的雨帶著風，敲在窗玻璃上，一陣一陣。
他把本子合上，沒再看。
第二天一早，他坐長途車回縣裡。車上人多，行李架上堆著大包小包，過道里還站著幾個，他靠著窗坐了一路，眯了一會兒。
下車是中午，他沒回新店，先去了工商聯。
王主任正在屋裡看一份文件，眼鏡推到額頭上，聽他把陳錦榮的來信和王志明的建議一起說了，聽完沒立刻表態，從抽屜里拿出茶葉給自己續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王主任說，這件事你不能一個人定。
李耀東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王主任說，聯盟是四家的事，獨家這兩個字落在合同上，影響的是三家人的日子，徐有才他們必須坐在一起。
李耀東說，今天太急，讓他們先回去想一晚上，明天上午老茶館。
王主任點了點頭，說，這樣穩。
——
第二天上午十點，茶館。
老張端了四杯茶上來，知道他們要談事，沒多嘴，轉身回櫃檯後面去了。
四個人坐在那張老桌子邊。徐有才年紀最大，靠著牆坐，趙方平和梁德志在兩邊，李耀東對著門口。
李耀東把陳錦榮信里的內容講完，把獨家代理這四個層面拆開講。講完，沒急著說自己的意見。
他說，幾位哥怎麼看。
徐有才咳嗽了兩聲，沒直接說同不同意，先問了一句，李老闆，這個獨家給了，他要是後面不給我們漲價怎麼辦，咱們的貨只能給他一家，議價權不就沒了嗎。
趙方平接過話，說，徐哥這話從一邊看是對的，但反過來想，他獨家了，自然要把咱們的貨推得用力，價格才好談。
梁德志沒說話，端著茶杯不喝。
李耀東說，梁哥，您怎麼想。
梁德志放下茶杯，說，我想的是別的事。咱們四家加起來，去年出口一共九千斤，今年到現在十一個月，做了一萬一千斤，明年要做兩萬斤，這是翻了一倍多。這個量咱們的產能撐得住嗎。要是簽了獨家，他訂單一來，咱們做不出來，那才是真麻煩。
四個人沉默了一陣。
這個問題問得實在，李耀東自己心裡也想過。
他說，梁哥說得對，產能這事是底子。我前段時間跟海生算過，碼頭加上周邊鄉鎮，一個月能給我們供兩萬斤的原料，這個不是問題。問題在加工環節，咱們四家現在的人手和設備，緊趕慢趕能做到兩萬五千斤一年，再多就要加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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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方平說，加設備能辦，反正基金能貸款，咱們各自再擴一條線就是了。
梁德志說，錢不是頭一樁事，人才是。我現在的工人都是熟手，再上一條線，得招新人。新人手生，做出來的東西不一樣。
徐有才說，這個倒可以解決，讓老師傅帶新手，慢慢練。
李耀東聽他們說，沒打斷，等他們說完，把本子打開，把昨晚寫的四條逐一念了出來。
念完，他說，我的想法是，獨家可以接，但要有條件地接，這四條是底線，少一條都不行。
他特別講了第三條——品類獨家要限定。
他說，咱們將來如果做了新品種，比如鮑魚乾、海參、乾貝，那是不在獨家範圍里的。東南亞是大市場，但歐美、香港、台灣，這些地方將來都有可能做，新品種留著，是給咱們自己留路。
徐有才聽完，點頭，說，這一條想得長遠。
梁德志想了一會兒，說，我也同意，但還有一點要加上。
李耀東說，您說。
梁德志說，合同里要寫清楚，他每個月的提貨時間和數量都要提前三十天通知我們，不能臨時變。我們這邊要排產、要調原料，排錯了一批，損失不是小數。
李耀東說，這一條加上，寫在執行條款里。
四個人就這樣把意見拼起來，拼成了一份給陳錦榮的回信草稿。
——
接下來三天，李耀東把草稿改成正式的信，請退休的林老先生翻譯成英文。
林老先生是縣中學退休的英語教員，七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看一行翻一行，嘴裡時不時念幾個英文詞，自言自語著，把不太確定的幾個商業術語圈出來，第二天再回頭查字典。
他翻譯完，把中英文兩個版本遞給李耀東，說，耀東，這種合同的措辭我也不算專業，但我儘量按原文意思翻，關鍵的幾條，我多用了一遍同義表達，他們不容易理解錯。
李耀東說，林老師，您費心了。
林老先生說，你這是做正事，我這點功夫算什麼。
李耀東把兩個版本各看了一遍，確認意思沒有偏差，簽了字。
——
寄信那天是十月二十六號。郵局裡人不多，他把信交給櫃檯，付了掛號費，拿了回執。
走出郵局，外面陽光很亮。街角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推著小車從他面前經過，糖葫蘆在陽光下紅得像火。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新店。
——
回信寄出去之後，他沒有等。
那段時間，產業園工地的事多。地基已經打完，正在做主體框架，混凝土卡車一輛接一輛，揚起的塵土能飄到旁邊的村子。
老村子的幾個老人來工地吵了一架，說塵土太大，影響他們晾曬的糧食。
李耀東去現場看了一眼，跟工地負責人商量，讓他們在工地周圍圍一圈防塵網，塵土能少一半，工程也耽誤不了多少。
工地負責人姓孟，三十多歲，做了十幾年的施工，聽完沒反駁，第二天就讓人去採購防塵網。
圍上之後，老人那邊沒再來過。
孟工跟李耀東說，李老闆，你這種處理方式我服氣。
李耀東說，工程歸工程，鄰居歸鄰居，兩邊都得照顧。
孟工說，我以前接過的項目，老闆都嫌鄰居煩，讓我們硬頂，結果吵到最後，工程沒做好，錢也沒省下，得罪一堆人。
李耀東說，吵架是最貴的事。
孟工愣了一下，笑了，說，你這話好。
——
陳錦榮那邊的信，慢慢地等。
李耀東在本子上記了一句話——這種事，急也沒用，能做的我先做。
李耀東沒怎麼睡，桌上的本子攤開，一杯涼透的茶擱在邊上。
王志明上午說的那些，他在腦子裡過了不止一遍。
獨家這兩個字，寫在紙上簡單，要變成條款就麻煩。
地域限定到哪裡。時間限定到幾個月。品類限定寫哪些。還有一條，對方拿了獨家，不能跟競品摻在一起賣。
他在本子上把這四條逐一寫下來，每條後面又寫了一段——陳錦榮可能怎麼回應，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寫到半夜，外面下起雨。省城的雨帶著風，敲在窗玻璃上，一陣一陣。
他把本子合上，沒再看。
第二天一早，他坐長途車回縣裡。車上人多，行李架上堆著大包小包，過道里還站著幾個，他靠著窗坐了一路，眯了一會兒。
下車是中午，他沒回新店，先去了工商聯。
王主任正在屋裡看一份文件，眼鏡推到額頭上，聽他把陳錦榮的來信和王志明的建議一起說了，聽完沒立刻表態，從抽屜里拿出茶葉給自己續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王主任說，這件事你不能一個人定。
李耀東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王主任說，聯盟是四家的事，獨家這兩個字落在合同上，影響的是三家人的日子，徐有才他們必須坐在一起。
李耀東說，今天太急，讓他們先回去想一晚上，明天上午老茶館。
王主任點了點頭，說，這樣穩。
——
第二天上午十點，茶館。
老張端了四杯茶上來，知道他們要談事，沒多嘴，轉身回櫃檯後面去了。
四個人坐在那張老桌子邊。徐有才年紀最大，靠著牆坐，趙方平和梁德志在兩邊，李耀東對著門口。
李耀東把陳錦榮信里的內容講完，把獨家代理這四個層面拆開講。講完，沒急著說自己的意見。
他說，幾位哥怎麼看。
徐有才咳嗽了兩聲，沒直接說同不同意，先問了一句，李老闆，這個獨家給了，他要是後面不給我們漲價怎麼辦，咱們的貨只能給他一家，議價權不就沒了嗎。
趙方平接過話，說，徐哥這話從一邊看是對的，但反過來想，他獨家了，自然要把咱們的貨推得用力，價格才好談。
梁德志沒說話，端著茶杯不喝。
李耀東說，梁哥，您怎麼想。
梁德志放下茶杯，說，我想的是別的事。咱們四家加起來，去年出口一共九千斤，今年到現在十一個月，做了一萬一千斤，明年要做兩萬斤，這是翻了一倍多。這個量咱們的產能撐得住嗎。要是簽了獨家，他訂單一來，咱們做不出來，那才是真麻煩。
四個人沉默了一陣。
這個問題問得實在，李耀東自己心裡也想過。
他說，梁哥說得對，產能這事是底子。我前段時間跟海生算過，碼頭加上周邊鄉鎮，一個月能給我們供兩萬斤的原料，這個不是問題。問題在加工環節，咱們四家現在的人手和設備，緊趕慢趕能做到兩萬五千斤一年，再多就要加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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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方平說，加設備能辦，反正基金能貸款，咱們各自再擴一條線就是了。
梁德志說，錢不是頭一樁事，人才是。我現在的工人都是熟手，再上一條線，得招新人。新人手生，做出來的東西不一樣。
徐有才說，這個倒可以解決，讓老師傅帶新手，慢慢練。
李耀東聽他們說，沒打斷，等他們說完，把本子打開，把昨晚寫的四條逐一念了出來。
念完，他說，我的想法是，獨家可以接，但要有條件地接，這四條是底線，少一條都不行。
他特別講了第三條——品類獨家要限定。
他說，咱們將來如果做了新品種，比如鮑魚乾、海參、乾貝，那是不在獨家範圍里的。東南亞是大市場，但歐美、香港、台灣，這些地方將來都有可能做，新品種留著，是給咱們自己留路。
徐有才聽完，點頭，說，這一條想得長遠。
梁德志想了一會兒，說，我也同意，但還有一點要加上。
李耀東說，您說。
梁德志說，合同里要寫清楚，他每個月的提貨時間和數量都要提前三十天通知我們，不能臨時變。我們這邊要排產、要調原料，排錯了一批，損失不是小數。
李耀東說，這一條加上，寫在執行條款里。
四個人就這樣把意見拼起來，拼成了一份給陳錦榮的回信草稿。
——
接下來三天，李耀東把草稿改成正式的信，請退休的林老先生翻譯成英文。
林老先生是縣中學退休的英語教員，七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看一行翻一行，嘴裡時不時念幾個英文詞，自言自語著，把不太確定的幾個商業術語圈出來，第二天再回頭查字典。
他翻譯完，把中英文兩個版本遞給李耀東，說，耀東，這種合同的措辭我也不算專業，但我儘量按原文意思翻，關鍵的幾條，我多用了一遍同義表達，他們不容易理解錯。
李耀東說，林老師，您費心了。
林老先生說，你這是做正事，我這點功夫算什麼。
李耀東把兩個版本各看了一遍，確認意思沒有偏差，簽了字。
——
寄信那天是十月二十六號。郵局裡人不多，他把信交給櫃檯，付了掛號費，拿了回執。
走出郵局，外面陽光很亮。街角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推著小車從他面前經過，糖葫蘆在陽光下紅得像火。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新店。
——
回信寄出去之後，他沒有等。
那段時間，產業園工地的事多。地基已經打完，正在做主體框架，混凝土卡車一輛接一輛，揚起的塵土能飄到旁邊的村子。
老村子的幾個老人來工地吵了一架，說塵土太大，影響他們晾曬的糧食。
李耀東去現場看了一眼，跟工地負責人商量，讓他們在工地周圍圍一圈防塵網，塵土能少一半，工程也耽誤不了多少。
工地負責人姓孟，三十多歲，做了十幾年的施工，聽完沒反駁，第二天就讓人去採購防塵網。
圍上之後，老人那邊沒再來過。
孟工跟李耀東說，李老闆，你這種處理方式我服氣。
李耀東說，工程歸工程，鄰居歸鄰居，兩邊都得照顧。
孟工說，我以前接過的項目，老闆都嫌鄰居煩，讓我們硬頂，結果吵到最後，工程沒做好，錢也沒省下，得罪一堆人。
李耀東說，吵架是最貴的事。
孟工愣了一下，笑了，說，你這話好。
——
陳錦榮那邊的信，慢慢地等。
李耀東在本子上記了一句話——這種事，急也沒用，能做的我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