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封電報
周明禮來上工的第三天，他自己摸索著把廚房的湯底做了調整。
他沒跟劉建軍商量，只是在熬湯的時候多加了一道工序——把魚骨頭先用油煸到金黃色，再放水。這樣熬出來的湯色更白，鮮味也更足。
劉建軍那天嘗完湯，沒說話，回到店裡跟李耀東說，老闆，周師傅來了之後，咱們店裡的魚湯上了一個台階。
李耀東說，多大的台階。
劉建軍想了想，說，比一個台階還多一點。
——
第二天晚上，店裡來了一個老客人，姓劉，是縣醫院的醫生，平時每周都來吃一次。
劉醫生喝完那天的魚湯，把碗放下，叫服務員，說，今天這湯跟以前不一樣。
服務員不知道怎麼回答，去叫劉建軍。
劉建軍過去，問，劉大夫，怎麼了。
劉醫生說，你們這湯的師傅換了。
劉建軍說，沒換，是新來了一位老師傅看湯。
劉醫生說，這湯味我喝著熟。二十年前我在副食店喝過這個味。
劉建軍愣了一下，說，劉大夫，您這鼻子真靈。
劉醫生說，不是鼻子靈，是味兒對。你們這位老師傅是不是姓周。
劉建軍說，是。
劉醫生笑了，說，那我沒認錯。今天這碗湯算我的，給周師傅捎句話——老顧客回來了。
劉建軍把這話原原本本帶到廚房。
周明禮聽完，坐在小板凳上沒動。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讓他下回過來，我親自下碗給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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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號，陳錦榮的回信到了。
李耀東在郵局取了信，拿回新店，在櫃檯後面拆開。
信里說，他認真考慮了李耀東提出的四條限定，原則上同意前三條——區域限定、時間限定、品類限定。
第四條，禁止他經銷同類競品，他提出了一個修改意見。
他說他在新加坡的幾家長期客戶，是做綜合海產品貿易的，他不能為了獨家代理權而放棄這些客戶。他建議這一條改成"渠道隔離"——不在同一個客戶、同一個貨架上同時擺放跟海風樓聯盟競爭的產品。
李耀東把信帶去給王志明看。
王志明那天正好下來縣裡，在縣外貿辦公室。
王志明看完信，說，陳錦榮這個人懂行，他沒有裝糊塗，直接把他的實際情況擺出來了。這一條折中是合理的，國際上叫"渠道隔離"，做這個生意的都用。
李耀東說，那我可以接受。
王志明說，可以。但要把"渠道隔離"這四個字寫進合同，寫清楚什麼叫同一個客戶、同一個貨架，定義要細。
李耀東說，明白。
他又拿回去跟聯盟的三家碰頭，三個人都同意了這個改法。
合同最後定在十一月二十八號簽。李耀東用掛號信把簽好的合同寄到新加坡。陳錦榮那邊的副本回來是十二月初。
合同期一年，年採購量兩萬斤，分十二次交付。
——
那天晚上，李耀東把合同放進櫃檯後的小鐵盒裡。
鐵盒打開的時候，最上面是新簽的合同，最底下是周明禮當年給他的那張湯方子。
他看了一眼那兩張紙——一張是簽好的英文中文都有的合同，另一張是用毛筆寫的舊紙——把鐵盒合上，鎖好。
外面夕陽正在落下，店裡的燈亮起來。
廚房那邊傳來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音，慢慢的，穩穩的。
......
十二月二十八號下午三點多，郵電所的小伙子騎車到新店門口，喊："李老闆的電報，新加坡來的。"
李耀東接過來。一張窄長的紙條，黑字敲在白紙上。
"YHL第一批貨到港。開箱發現十七箱受潮霉變。占總數百分之二十八。詳情見信。請回復。陳錦榮。"
他看了三遍，確認數字沒看錯。二十八。將近三成。
把電報折起來放進口袋，他回到櫃檯後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
林秀致從廚房出來，看他臉色不對，問："出什麼事了？"
李耀東沒答，把電報遞給她。
林秀致看完，眼睛瞪大了，"這是怎麼回事？"
"還不知道。"李耀東說，"你讓海生跑一趟，叫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下午四點茶館。"
林秀致點頭出去。
李耀東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白紙，列了幾條——
一、問題在哪個環節出的。
二、是哪一批的貨。
三、損失多少錢。
四、怎麼跟陳錦榮交代。
五、下次怎麼避免。
寫完，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
——
四點鐘，老茶館。
徐有才趕得最快，先到，坐下來就問："出什麼事了，這麼急？"
李耀東把電報推過去。
徐有才看完，臉色一下變了。沒說話，把電報推到桌子中間。
趙方平進來，站著把電報看完，坐下，罵了一句："操。"
梁德志最後到。他看完電報，把電報放下，抬頭問："是哪一批的貨？"
"第一批。"李耀東說，"十一月十五號發出去那批。"
梁德志想了一下："第一批裝的是黃花魚三千斤，紫菜五百斤，帶魚一千五百斤，蝦皮一千斤。"
"黃花魚是徐哥的，帶魚是方平的，紫菜是耀東的，蝦皮是我的。"趙方平把貨分了下。
徐有才皺眉問："電報里說哪個品種？"
"沒說。"李耀東說，"等信。"
四個人沉默了一陣。
李耀東先開口："現在追究是誰家的貨沒用，先把事情查清楚。我有一個想法。"
三個人都看他。
"不管查出來是誰的貨，損失四家平攤。"
徐有才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咱們是聯盟。"李耀東說，"出去的時候是一個名字，出問題也得一起擔。要是各家算各家的帳，下次再出事，沒人願意第一個認。"
趙方平想了一會兒："這個理是對的。但要是查出來確實是哪一家工藝沒做到位，那一家以後改不改？"
"那一家肯定要改，而且要改到位。但賠錢這件事，四家分。"
徐有才捏著茶杯沿，過了好一會兒："行，按這個辦。"
梁德志點頭："同意。"
趙方平點頭："同意。"
李耀東又說："還有一件事。這次損失四家共擔，但工藝改進必須做。下回我提議，所有出口的貨，統一在一個地方裝箱，統一一套包裝標準。設一個裝箱組，專門幹這個活，三個人，從四家輪流出。"
徐有才說："這個早就該做了。"
四個人喝完最後一杯茶，散了。徐有才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說："耀東，這個虧吃得不冤。"
李耀東說："吃了虧，下次就不再吃。"
——
他沒跟劉建軍商量，只是在熬湯的時候多加了一道工序——把魚骨頭先用油煸到金黃色，再放水。這樣熬出來的湯色更白，鮮味也更足。
劉建軍那天嘗完湯，沒說話，回到店裡跟李耀東說，老闆，周師傅來了之後，咱們店裡的魚湯上了一個台階。
李耀東說，多大的台階。
劉建軍想了想，說，比一個台階還多一點。
——
第二天晚上，店裡來了一個老客人，姓劉，是縣醫院的醫生，平時每周都來吃一次。
劉醫生喝完那天的魚湯，把碗放下，叫服務員，說，今天這湯跟以前不一樣。
服務員不知道怎麼回答，去叫劉建軍。
劉建軍過去，問，劉大夫，怎麼了。
劉醫生說，你們這湯的師傅換了。
劉建軍說，沒換，是新來了一位老師傅看湯。
劉醫生說，這湯味我喝著熟。二十年前我在副食店喝過這個味。
劉建軍愣了一下，說，劉大夫，您這鼻子真靈。
劉醫生說，不是鼻子靈，是味兒對。你們這位老師傅是不是姓周。
劉建軍說，是。
劉醫生笑了，說，那我沒認錯。今天這碗湯算我的，給周師傅捎句話——老顧客回來了。
劉建軍把這話原原本本帶到廚房。
周明禮聽完，坐在小板凳上沒動。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讓他下回過來，我親自下碗給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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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號，陳錦榮的回信到了。
李耀東在郵局取了信，拿回新店，在櫃檯後面拆開。
信里說，他認真考慮了李耀東提出的四條限定，原則上同意前三條——區域限定、時間限定、品類限定。
第四條，禁止他經銷同類競品，他提出了一個修改意見。
他說他在新加坡的幾家長期客戶，是做綜合海產品貿易的，他不能為了獨家代理權而放棄這些客戶。他建議這一條改成"渠道隔離"——不在同一個客戶、同一個貨架上同時擺放跟海風樓聯盟競爭的產品。
李耀東把信帶去給王志明看。
王志明那天正好下來縣裡，在縣外貿辦公室。
王志明看完信，說，陳錦榮這個人懂行，他沒有裝糊塗，直接把他的實際情況擺出來了。這一條折中是合理的，國際上叫"渠道隔離"，做這個生意的都用。
李耀東說，那我可以接受。
王志明說，可以。但要把"渠道隔離"這四個字寫進合同，寫清楚什麼叫同一個客戶、同一個貨架，定義要細。
李耀東說，明白。
他又拿回去跟聯盟的三家碰頭，三個人都同意了這個改法。
合同最後定在十一月二十八號簽。李耀東用掛號信把簽好的合同寄到新加坡。陳錦榮那邊的副本回來是十二月初。
合同期一年，年採購量兩萬斤，分十二次交付。
——
那天晚上，李耀東把合同放進櫃檯後的小鐵盒裡。
鐵盒打開的時候，最上面是新簽的合同，最底下是周明禮當年給他的那張湯方子。
他看了一眼那兩張紙——一張是簽好的英文中文都有的合同，另一張是用毛筆寫的舊紙——把鐵盒合上，鎖好。
外面夕陽正在落下，店裡的燈亮起來。
廚房那邊傳來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音，慢慢的，穩穩的。
......
十二月二十八號下午三點多，郵電所的小伙子騎車到新店門口，喊："李老闆的電報，新加坡來的。"
李耀東接過來。一張窄長的紙條，黑字敲在白紙上。
"YHL第一批貨到港。開箱發現十七箱受潮霉變。占總數百分之二十八。詳情見信。請回復。陳錦榮。"
他看了三遍，確認數字沒看錯。二十八。將近三成。
把電報折起來放進口袋，他回到櫃檯後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
林秀致從廚房出來，看他臉色不對，問："出什麼事了？"
李耀東沒答，把電報遞給她。
林秀致看完，眼睛瞪大了，"這是怎麼回事？"
"還不知道。"李耀東說，"你讓海生跑一趟，叫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下午四點茶館。"
林秀致點頭出去。
李耀東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白紙，列了幾條——
一、問題在哪個環節出的。
二、是哪一批的貨。
三、損失多少錢。
四、怎麼跟陳錦榮交代。
五、下次怎麼避免。
寫完，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
——
四點鐘，老茶館。
徐有才趕得最快，先到，坐下來就問："出什麼事了，這麼急？"
李耀東把電報推過去。
徐有才看完，臉色一下變了。沒說話，把電報推到桌子中間。
趙方平進來，站著把電報看完，坐下，罵了一句："操。"
梁德志最後到。他看完電報，把電報放下，抬頭問："是哪一批的貨？"
"第一批。"李耀東說，"十一月十五號發出去那批。"
梁德志想了一下："第一批裝的是黃花魚三千斤，紫菜五百斤，帶魚一千五百斤，蝦皮一千斤。"
"黃花魚是徐哥的，帶魚是方平的，紫菜是耀東的，蝦皮是我的。"趙方平把貨分了下。
徐有才皺眉問："電報里說哪個品種？"
"沒說。"李耀東說，"等信。"
四個人沉默了一陣。
李耀東先開口："現在追究是誰家的貨沒用，先把事情查清楚。我有一個想法。"
三個人都看他。
"不管查出來是誰的貨，損失四家平攤。"
徐有才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咱們是聯盟。"李耀東說，"出去的時候是一個名字，出問題也得一起擔。要是各家算各家的帳，下次再出事，沒人願意第一個認。"
趙方平想了一會兒："這個理是對的。但要是查出來確實是哪一家工藝沒做到位，那一家以後改不改？"
"那一家肯定要改，而且要改到位。但賠錢這件事，四家分。"
徐有才捏著茶杯沿，過了好一會兒："行，按這個辦。"
梁德志點頭："同意。"
趙方平點頭："同意。"
李耀東又說："還有一件事。這次損失四家共擔，但工藝改進必須做。下回我提議，所有出口的貨，統一在一個地方裝箱，統一一套包裝標準。設一個裝箱組，專門幹這個活，三個人，從四家輪流出。"
徐有才說："這個早就該做了。"
四個人喝完最後一杯茶，散了。徐有才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說："耀東，這個虧吃得不冤。"
李耀東說："吃了虧，下次就不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