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二哥回來了
臘月二十二，下午快三點，李耀東在廠里對帳。
帳本攤在桌上，他用鉛筆一行一行地劃，禮盒這邊收了多少，乾貨散裝出了多少，這個月進了多少貨，付了多少工錢，還剩多少壓在倉里。
算到一半，院子門口有動靜。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背著一個鼓脹的蛇皮袋，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頭髮被風吹得亂，臉曬得很深，嘴唇有點乾裂。
是李耀武。
李耀東的二哥。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李耀武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趕了很遠的路沒喝水。
"我回來了。"
"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先來這裡，還沒回家。"
李耀東放下鉛筆，站起來，走到門口。
李耀武把蛇皮袋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在門口站著，沒進來，眼睛往廠里掃了一眼，院子裡碼著的木箱、貨架上的乾貨、牆角堆著的紙箱，還有幾個工人在裡面走動，全看進去了。
"你這廠，現在有幾個人在干？"
"白班十三個，夜班加五個，算加班的，臘月里十八個左右。"
李耀武嘴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沉默了幾秒，他才說："我路過縣城，去看了一下海風樓。"
"怎麼樣？"
"客人不少。"他說，"秀致在裡面，我沒進去，就在門口看了一眼。"
"為什麼不進去？"
"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句話說得很直，直得有點不像李耀武這個人。
李耀武比李耀東大六歲，從小就是家裡最有主意的那個，十七歲就開始跟船跑，走過溫州、寧德、舟山，見過的地方比村里大多數人都多。在家裡，他向來是拿主意的那個。
李耀東小時候有點怵他。
但現在，站在這個廠子的門口，李耀武說不知道怎麼開口，語氣里沒有架子，只是一種說不清楚的侷促。
"先進來坐。"李耀東側開身，讓他進門。
李耀武提著蛇皮袋走進院子，在裡面的木凳上坐下來。
李耀東去倒了兩杯熱水，放在他面前。
李耀武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才開口。
"我這趟回來，是因為船老闆的船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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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船？"
"我跟著跑的那條。船老闆年紀大了，不想幹了，把船賣給了舟山那邊一家公司，我們這批人就散了。"李耀武把杯子轉了一圈，"我在外面轉了一個月，沒找到合適的活，就回來了。"
"那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還沒想好。"他停了一下，"回來之前我就聽說你買了條大船，還開了兩家飯店，還有這個廠。我想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李耀武點了點頭，眼睛往院子裡那些碼好的箱子看了一眼。
"這些禮盒，是你做的？"
"對，臘月里賣的，現在訂單有兩百多個。"
"一個多少錢？"
"兩個規格，十二塊和十八塊。"
李耀武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杯子放到膝蓋上，抬頭看著李耀東。
"耀東，我想問你一句實話。"
"你說。"
"你現在手底下缺不缺人？"
李耀東沒有立刻回答，看了二哥一眼。
李耀武的眼神是認真的，沒有試探，沒有繞彎子，就是直接問。
這跟他以前的風格不太一樣。以前的李耀武問事情，會把問題包在話裡頭，讓你自己去猜他真正的意思。現在這麼直接，說明他是認真想來談的，不是隨口說說。
"船上缺人，廠里也缺，但缺的是不同類型的。"李耀東說，"你會開船，懂海上的活，這個用得上。但你剛回來，我不能直接給你安個位置，你得先去看一圈。"
"看什麼？"
"飯店看一天，廠里看一天，船那邊跟鄭海生出海看一次。看完了你告訴我，你能幹什麼，你想幹什麼，我們再談。"
李耀武把手裡的杯子放在腳邊，站起來，在院子裡站直了身子。
比李耀東高一個頭，肩膀寬，在海上跑了這麼多年，站相很穩。
"行。"他說，就這一個字。
兩個人沒有再多說，李耀武提起蛇皮袋先回家去了。
李耀東重新坐回桌邊，把鉛筆拿起來，繼續劃那一行行的帳。
林火生從裡間走出來，拿著一張貨單，走到他旁邊放下，然後壓低聲音問了句："剛才那個是你哥？"
"二哥。"
"他是來幫你幹活的？"
"還不知道，讓他先看一圈。"
林火生點了點頭，沒多說，拿著貨單回去了。
李耀東低著頭繼續算帳，鉛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的聲音在廠里的安靜中很清晰。
臘月二十三，一早。
李耀武去了海風樓。
他是自己去的，沒有讓李耀東陪。
到了門口，他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招牌，然後推門進去。
店裡已經有兩桌客人，春花正在擦桌子，看到一個生面孔進來，走過去問了一句，吃飯嗎。
春花愣了一下，去廚房叫了林秀致出來。
林秀致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鍋鏟，看到李耀武，認出來了，叫了一聲耀武哥，招呼他在裡面坐。
李耀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林秀致給他倒了杯熱茶，然後說，你先坐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林秀致也沒勉強，回廚房去了。
李耀武坐在那裡，把店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十幾張桌子，桌布乾淨，桌上的茶杯擺放整齊。牆上貼著菜單，字寫得工整，價格標得清楚。廚房那邊傳來炒菜的聲音，油在鍋里的聲響，還有林秀致跟王翠蘭說話的聲音，說話聲很低，但沒有雜亂的感覺。
春花和小崔都在，一個擦桌子，一個在後面整理東西。兩個人各做各的，不閒聊，不閒逛。
李耀武把這些都看進眼裡了。
一個能開起來的飯店，最怕的不是生意差，而是裡面的人散漫。散漫是看不出來的，但是能感覺到，店裡一股說不清楚的鬆勁，東西擺放不整，人走路懶洋洋，那種店基本上起不來。
這裡沒有這個問題。
快九點的時候，又進來了三桌客人。
其中一桌是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進門就問有沒有包間，春花說二樓有，把他們引上去了。另外兩桌是散客，各自點了菜坐下來。
李耀武觀察了一個多小時，喝了兩杯茶，起身走了。
下午他去了加工廠。
林火生在廠里，看到李耀武來了，知道是老闆的哥哥，過來招呼了一聲，然後由著他自己在廠里轉。
李耀武轉了大半圈。
倉庫里的貨，案板上的工具，包裝材料的擺放，禮盒成品碼放的方式，還有工人幹活的節奏，他一一看過去。
他在外面跑船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大大小小的貨倉和處理廠，那些管理鬆散的他看過，那些管理上軌的他也看過，一眼就能分出高低。
李耀東這個廠子，不算大，人也不算多，但是進出貨有記錄，工人有分工，東西放的地方有講究，整體不亂。
不亂，在這個年頭就是不容易的事。
帳本攤在桌上，他用鉛筆一行一行地劃，禮盒這邊收了多少，乾貨散裝出了多少，這個月進了多少貨，付了多少工錢，還剩多少壓在倉里。
算到一半，院子門口有動靜。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背著一個鼓脹的蛇皮袋，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頭髮被風吹得亂，臉曬得很深，嘴唇有點乾裂。
是李耀武。
李耀東的二哥。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李耀武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趕了很遠的路沒喝水。
"我回來了。"
"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先來這裡，還沒回家。"
李耀東放下鉛筆，站起來，走到門口。
李耀武把蛇皮袋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在門口站著，沒進來，眼睛往廠里掃了一眼，院子裡碼著的木箱、貨架上的乾貨、牆角堆著的紙箱，還有幾個工人在裡面走動，全看進去了。
"你這廠，現在有幾個人在干？"
"白班十三個，夜班加五個，算加班的，臘月里十八個左右。"
李耀武嘴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沉默了幾秒，他才說："我路過縣城，去看了一下海風樓。"
"怎麼樣？"
"客人不少。"他說，"秀致在裡面，我沒進去，就在門口看了一眼。"
"為什麼不進去？"
"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句話說得很直，直得有點不像李耀武這個人。
李耀武比李耀東大六歲，從小就是家裡最有主意的那個，十七歲就開始跟船跑，走過溫州、寧德、舟山，見過的地方比村里大多數人都多。在家裡，他向來是拿主意的那個。
李耀東小時候有點怵他。
但現在，站在這個廠子的門口，李耀武說不知道怎麼開口，語氣里沒有架子，只是一種說不清楚的侷促。
"先進來坐。"李耀東側開身，讓他進門。
李耀武提著蛇皮袋走進院子，在裡面的木凳上坐下來。
李耀東去倒了兩杯熱水，放在他面前。
李耀武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才開口。
"我這趟回來，是因為船老闆的船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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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船？"
"我跟著跑的那條。船老闆年紀大了，不想幹了，把船賣給了舟山那邊一家公司，我們這批人就散了。"李耀武把杯子轉了一圈，"我在外面轉了一個月，沒找到合適的活，就回來了。"
"那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還沒想好。"他停了一下，"回來之前我就聽說你買了條大船，還開了兩家飯店，還有這個廠。我想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李耀武點了點頭，眼睛往院子裡那些碼好的箱子看了一眼。
"這些禮盒，是你做的？"
"對，臘月里賣的，現在訂單有兩百多個。"
"一個多少錢？"
"兩個規格，十二塊和十八塊。"
李耀武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杯子放到膝蓋上，抬頭看著李耀東。
"耀東，我想問你一句實話。"
"你說。"
"你現在手底下缺不缺人？"
李耀東沒有立刻回答，看了二哥一眼。
李耀武的眼神是認真的，沒有試探，沒有繞彎子，就是直接問。
這跟他以前的風格不太一樣。以前的李耀武問事情，會把問題包在話裡頭，讓你自己去猜他真正的意思。現在這麼直接，說明他是認真想來談的，不是隨口說說。
"船上缺人，廠里也缺，但缺的是不同類型的。"李耀東說，"你會開船，懂海上的活，這個用得上。但你剛回來，我不能直接給你安個位置，你得先去看一圈。"
"看什麼？"
"飯店看一天，廠里看一天，船那邊跟鄭海生出海看一次。看完了你告訴我，你能幹什麼，你想幹什麼，我們再談。"
李耀武把手裡的杯子放在腳邊，站起來，在院子裡站直了身子。
比李耀東高一個頭，肩膀寬，在海上跑了這麼多年，站相很穩。
"行。"他說，就這一個字。
兩個人沒有再多說，李耀武提起蛇皮袋先回家去了。
李耀東重新坐回桌邊，把鉛筆拿起來，繼續劃那一行行的帳。
林火生從裡間走出來，拿著一張貨單，走到他旁邊放下，然後壓低聲音問了句："剛才那個是你哥？"
"二哥。"
"他是來幫你幹活的？"
"還不知道，讓他先看一圈。"
林火生點了點頭，沒多說，拿著貨單回去了。
李耀東低著頭繼續算帳，鉛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的聲音在廠里的安靜中很清晰。
臘月二十三，一早。
李耀武去了海風樓。
他是自己去的，沒有讓李耀東陪。
到了門口，他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招牌，然後推門進去。
店裡已經有兩桌客人，春花正在擦桌子，看到一個生面孔進來，走過去問了一句，吃飯嗎。
春花愣了一下，去廚房叫了林秀致出來。
林秀致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鍋鏟，看到李耀武，認出來了，叫了一聲耀武哥，招呼他在裡面坐。
李耀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林秀致給他倒了杯熱茶，然後說，你先坐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林秀致也沒勉強，回廚房去了。
李耀武坐在那裡，把店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十幾張桌子，桌布乾淨，桌上的茶杯擺放整齊。牆上貼著菜單，字寫得工整，價格標得清楚。廚房那邊傳來炒菜的聲音，油在鍋里的聲響，還有林秀致跟王翠蘭說話的聲音，說話聲很低，但沒有雜亂的感覺。
春花和小崔都在，一個擦桌子，一個在後面整理東西。兩個人各做各的，不閒聊，不閒逛。
李耀武把這些都看進眼裡了。
一個能開起來的飯店，最怕的不是生意差，而是裡面的人散漫。散漫是看不出來的，但是能感覺到，店裡一股說不清楚的鬆勁，東西擺放不整，人走路懶洋洋，那種店基本上起不來。
這裡沒有這個問題。
快九點的時候，又進來了三桌客人。
其中一桌是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進門就問有沒有包間，春花說二樓有，把他們引上去了。另外兩桌是散客，各自點了菜坐下來。
李耀武觀察了一個多小時，喝了兩杯茶，起身走了。
下午他去了加工廠。
林火生在廠里，看到李耀武來了，知道是老闆的哥哥，過來招呼了一聲，然後由著他自己在廠里轉。
李耀武轉了大半圈。
倉庫里的貨，案板上的工具，包裝材料的擺放，禮盒成品碼放的方式，還有工人幹活的節奏，他一一看過去。
他在外面跑船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大大小小的貨倉和處理廠，那些管理鬆散的他看過，那些管理上軌的他也看過，一眼就能分出高低。
李耀東這個廠子，不算大，人也不算多，但是進出貨有記錄，工人有分工，東西放的地方有講究，整體不亂。
不亂，在這個年頭就是不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