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廠里夜燈
臘月二十，加工廠的院子裡第一次亮起了夜燈。
兩盞200瓦的白熾燈，掛在電線桿子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村裡有些人晚上路過，看到廠里燈火通明，都要停下來看一眼，說李耀東這是要日夜不停地幹了。
確實是要日夜不停地幹了。
臘月裏海鮮禮盒的訂單，已經排滿了。
事情是從臘月十五開始的。
海風樓那邊有個熟客，是縣供銷社的一個科長，姓方，每隔幾天來吃一次飯，跟李耀東也算熟了。那天吃完飯，方科長叫住了李耀東，問了一句，你們加工廠做的那些乾貨，有沒有做成禮盒裝的，我們單位年底要給職工發福利，想採購一批。
李耀東當時沒有禮盒這個東西，只有散裝的乾貨，按斤論價。
但這句話點醒了他。
禮盒。
他當天晚上就找到縣城裡一家做紙箱的小作坊，問能不能幫他定做禮盒，外面印字，裡面襯一層油紙。
作坊老闆問他要多少個。
李耀東想了想，先做兩百個。
作坊老闆說，兩百個紙箱，一個五毛錢，三天能出貨。
一百塊的成本，李耀東沒怎麼猶豫，當場定了。
三天後紙箱到了。
裡面裝的貨，他設計了兩個規格。
一號禮盒，裝蝦干、墨魚乾、魚乾各半斤，外加一小包紫菜，總重一斤半，售價十二塊。
二號禮盒，裝蝦干一斤、墨魚乾半斤、魚乾半斤、紫菜一包、乾貝兩兩，總重兩斤出頭，售價十八塊。
他拿了兩個樣品給方科長看，方科長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當場拍板，要三十個一號、二十個二號，總共八百六十塊。
這一單把李耀東說懵了。
他原本以為方科長會要個十來個，沒想到一開口就是五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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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方科長，您要這麼多？
方科長把禮盒放下，笑了，說你這個東西做得好，包裝體面，裡面的貨實在，我們單位五十多個職工，一人一個，年貨就這麼解決了。
那五十個禮盒的訂單，讓廠里的人都忙活了兩天才備好貨。
但更大的還在後面。
方科長把禮盒帶到單位之後，當天下午就有人來問，這是哪裡買的，在哪裡有賣。
來問的人裡頭，有縣裡另外兩個單位的採購員，一個是電影院的，一個是汽車運輸隊的。
兩家加起來又要了三十個禮盒。
這個數字像雪球一樣，滾了起來。
臘月十八，李耀東接到的禮盒訂單已經超過了一百五十個。
一百五十個禮盒，意味著廠里要多處理將近三百斤的乾貨，還要騰出人手專門來裝盒、封口、打繩結。
原本十三個人的廠，白天根本忙不過來。
他跟林火生說，你把白班的人分一下，下午三點之後留五個人不回家，加夜班，加班工資一天多補兩塊。
林火生把話傳下去，問了一圈，五個人全都願意留。
秀珍嫂第一個舉手，說我反正沒事，孩子白天托給鄰居了，我可以做到晚上八點。
阿根那邊是船員，本來不歸廠里管，但他知道廠里忙，主動過來幫了兩天，搬貨、裝箱、扎繩，力氣大幹活又穩，林火生看得直夸。
李耀東本來想給阿根額外結一筆錢，阿根擺手，說不用，反正我也沒事幹，幫個忙而已。
李耀東想了想，沒有堅持，但記在心裡了。
夜班加起來，廠里每天能多出將近六十個禮盒。
但訂單還是在增加。
到臘月二十，訂單數到了兩百三十個。
這個數字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他來不及多做紙箱了，去找作坊老闆加急追了一批貨，對方說最快也要四天，他說四天就四天，先定三百個。
夜燈亮起來的那晚，廠里有八個人在加班。
燈光打下來，案板上擺滿了稱好的乾貨，油紙整整齊齊疊在一邊，紙箱碼在牆角，林火生拿著筆在本子上記數，嘴裡報著數字，旁邊的人把貨塞進箱子，壓好油紙，封口，打上紅色的繩結。
李耀東在廠里轉了一圈，看了看貨的情況，沒有出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給林火生和另外兩個男工各遞了一根。
林火生接過來夾在耳朵後面，沒捨得抽，手裡繼續記數。
李耀東走到院子裡，點上自己那根。
夜裡的風很冷，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濕氣。
院子裡的燈把地上打出一個白色的圓，圓的邊緣往外是黑暗，再往外是村子裡零星的燈光，再往遠處是看不見的海。
他在院子裡抽完那根煙，把菸頭踩滅。
廠里的八個人，船上的鄭海生和阿根，縣城兩個飯店裡的嫂子，每一個跟他幹活的人，這個臘月都沒有閒著。
他們都需要錢，都需要一個踏實的地方幹活。
而他需要這些人。
帳是互相的。
他重新走進廠里，對林火生說："今晚做到幾點？"
"照這個速度，能做完今天的那批，大概要到晚上九點半。"
"行。九點半收工，鎖好門，貨放好別亂動。明天我讓鄭海生來幫你們多搬一趟貨。"
"耀東，再問你一句。"林火生把本子夾在腋下，湊近了說，"這個禮盒，明年還做嗎？"
"做。"李耀東說，"明年做得比今年更大。"
林火生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繼續記數。
廠里的燈在夜裡亮著，遠遠地能看到。
村子裡有個老人晚上睡不著覺，出來在村口坐著，看著那邊的燈光，對旁邊的老鄰居說，你看李家老三，這娃子真是起來了。
旁邊那個老人吸了口旱菸，應了一聲，沒說話，只是把目光往那邊燈光的方向看了很久。
兩盞200瓦的白熾燈，掛在電線桿子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村裡有些人晚上路過，看到廠里燈火通明，都要停下來看一眼，說李耀東這是要日夜不停地幹了。
確實是要日夜不停地幹了。
臘月裏海鮮禮盒的訂單，已經排滿了。
事情是從臘月十五開始的。
海風樓那邊有個熟客，是縣供銷社的一個科長，姓方，每隔幾天來吃一次飯，跟李耀東也算熟了。那天吃完飯，方科長叫住了李耀東，問了一句，你們加工廠做的那些乾貨，有沒有做成禮盒裝的，我們單位年底要給職工發福利，想採購一批。
李耀東當時沒有禮盒這個東西，只有散裝的乾貨，按斤論價。
但這句話點醒了他。
禮盒。
他當天晚上就找到縣城裡一家做紙箱的小作坊，問能不能幫他定做禮盒，外面印字，裡面襯一層油紙。
作坊老闆問他要多少個。
李耀東想了想，先做兩百個。
作坊老闆說，兩百個紙箱，一個五毛錢，三天能出貨。
一百塊的成本，李耀東沒怎麼猶豫，當場定了。
三天後紙箱到了。
裡面裝的貨，他設計了兩個規格。
一號禮盒，裝蝦干、墨魚乾、魚乾各半斤，外加一小包紫菜，總重一斤半，售價十二塊。
二號禮盒，裝蝦干一斤、墨魚乾半斤、魚乾半斤、紫菜一包、乾貝兩兩，總重兩斤出頭，售價十八塊。
他拿了兩個樣品給方科長看，方科長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當場拍板，要三十個一號、二十個二號，總共八百六十塊。
這一單把李耀東說懵了。
他原本以為方科長會要個十來個，沒想到一開口就是五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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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方科長，您要這麼多？
方科長把禮盒放下，笑了，說你這個東西做得好，包裝體面，裡面的貨實在，我們單位五十多個職工，一人一個，年貨就這麼解決了。
那五十個禮盒的訂單，讓廠里的人都忙活了兩天才備好貨。
但更大的還在後面。
方科長把禮盒帶到單位之後，當天下午就有人來問，這是哪裡買的，在哪裡有賣。
來問的人裡頭，有縣裡另外兩個單位的採購員，一個是電影院的，一個是汽車運輸隊的。
兩家加起來又要了三十個禮盒。
這個數字像雪球一樣，滾了起來。
臘月十八，李耀東接到的禮盒訂單已經超過了一百五十個。
一百五十個禮盒，意味著廠里要多處理將近三百斤的乾貨，還要騰出人手專門來裝盒、封口、打繩結。
原本十三個人的廠，白天根本忙不過來。
他跟林火生說，你把白班的人分一下，下午三點之後留五個人不回家，加夜班，加班工資一天多補兩塊。
林火生把話傳下去，問了一圈，五個人全都願意留。
秀珍嫂第一個舉手，說我反正沒事，孩子白天托給鄰居了，我可以做到晚上八點。
阿根那邊是船員，本來不歸廠里管，但他知道廠里忙，主動過來幫了兩天，搬貨、裝箱、扎繩，力氣大幹活又穩，林火生看得直夸。
李耀東本來想給阿根額外結一筆錢，阿根擺手，說不用，反正我也沒事幹，幫個忙而已。
李耀東想了想，沒有堅持，但記在心裡了。
夜班加起來，廠里每天能多出將近六十個禮盒。
但訂單還是在增加。
到臘月二十，訂單數到了兩百三十個。
這個數字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他來不及多做紙箱了，去找作坊老闆加急追了一批貨，對方說最快也要四天，他說四天就四天，先定三百個。
夜燈亮起來的那晚，廠里有八個人在加班。
燈光打下來，案板上擺滿了稱好的乾貨，油紙整整齊齊疊在一邊，紙箱碼在牆角，林火生拿著筆在本子上記數，嘴裡報著數字，旁邊的人把貨塞進箱子，壓好油紙，封口，打上紅色的繩結。
李耀東在廠里轉了一圈，看了看貨的情況，沒有出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給林火生和另外兩個男工各遞了一根。
林火生接過來夾在耳朵後面，沒捨得抽，手裡繼續記數。
李耀東走到院子裡，點上自己那根。
夜裡的風很冷，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濕氣。
院子裡的燈把地上打出一個白色的圓，圓的邊緣往外是黑暗，再往外是村子裡零星的燈光，再往遠處是看不見的海。
他在院子裡抽完那根煙，把菸頭踩滅。
廠里的八個人，船上的鄭海生和阿根，縣城兩個飯店裡的嫂子，每一個跟他幹活的人，這個臘月都沒有閒著。
他們都需要錢，都需要一個踏實的地方幹活。
而他需要這些人。
帳是互相的。
他重新走進廠里，對林火生說："今晚做到幾點？"
"照這個速度，能做完今天的那批，大概要到晚上九點半。"
"行。九點半收工，鎖好門，貨放好別亂動。明天我讓鄭海生來幫你們多搬一趟貨。"
"耀東，再問你一句。"林火生把本子夾在腋下，湊近了說，"這個禮盒，明年還做嗎？"
"做。"李耀東說，"明年做得比今年更大。"
林火生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繼續記數。
廠里的燈在夜裡亮著，遠遠地能看到。
村子裡有個老人晚上睡不著覺，出來在村口坐著，看著那邊的燈光，對旁邊的老鄰居說，你看李家老三，這娃子真是起來了。
旁邊那個老人吸了口旱菸，應了一聲，沒說話，只是把目光往那邊燈光的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