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創匯
回到村里之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通知陳二狗備貨。禁漁期的庫存里還有墨魚乾兩百多斤，蝦米八十多斤，黃魚鯗二十斤。墨魚乾和蝦米夠了，黃魚鯗差十斤。這十斤得想辦法補上。
他打電話給鄭海生，問禁漁期有沒有辦法搞到野生大黃魚。
鄭海生說："禁漁期出海是犯法的，別說我不干，你也不能讓我干。但是有個地方可能有。"
"哪裡？"
"長樂縣的冷庫。那邊有幾個大船隊，禁漁期之前打了不少大黃魚存在冷庫里。你要是出得起價，能從他們手裡調一些凍貨過來。"
"凍的能做黃魚鯗嗎？"
"品質會差一點。凍魚解凍之後肉質會松一些，做出來的鯗沒有鮮魚做的緊實。但如果處理得好，差別不大。"
"你幫我問問價，十斤到十五斤的量。"
"行。"
第二件事，他去找了趙鎮長。
不是求人辦事，是匯報情況。
在這個年代，跟地方政府保持良好關係是做生意的基本功。你不跟他們打招呼就悶頭做事，做大了他們會覺得你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你主動匯報，讓他們知道你的情況，需要支持的時候開口，不需要的時候也讓他們知道你在發展，這叫給面子。
面子這個東西，不值錢，也最值錢。
趙鎮長聽完他的匯報，高興得搓手。
"出口？出口到東南亞？"
"是。福州的黃老闆做的中間商，東南亞那邊華人多，對干海貨的需求量大。第一批訂單快五千塊的貨值。"
"好好好。"趙鎮長連說了三個好字，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耀東，你這個事做得漂亮。我跟你說，今年年底縣裡要開個體經濟表彰大會，我推薦你去。你做的這個事情，不光是自己賺錢的事，是給海風鎮、給整個蒲安縣的個體經濟打了個樣板。"
"趙鎮長過獎了。我就是個賣魚乾的。"
"賣魚乾怎麼了？你這個魚乾賣到了國外去，那就不是普通的魚乾了。那是創匯。知道什麼叫創匯嗎？就是給國家賺外匯。這個帽子戴上，你在縣裡就有分量了。"
創匯。
這個詞李耀東以前沒聽過。但他聽出了趙鎮長話里的意思。
干同樣的事，換一頂帽子，分量就不一樣了。在村里你是個賣魚乾的個體戶，在縣裡你是個出口創匯的先進典型。
帽子不是他想戴的，但既然有人幫你戴，那就戴著。
禁漁期鄭海生閒在家裡，整天在碼頭上修船、補網、喝酒。
他的那條十二米的木殼船停在蒲安碼頭的一角。
船身上長了一層綠苔，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漁民蹲在碼頭上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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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蹲在船邊上抽菸。
"海生，船員考試的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看了兩個月書了。"鄭海生從懷裡掏出一本卷了邊的小冊子，是《漁業船員考試複習資料》。他翻了翻，有好幾頁折了角，上面用鉛筆畫了線。
"看得懂嗎？"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航海氣象那一塊我沒問題，在海上跑了十年了，什麼風什麼浪我用眼睛看就知道。但理論那些東西，什麼載重噸位計算、船舶穩性原理，這些我腦子轉不過來。"
"轉不過來也得轉。九月份考試，還有兩個多月，你使勁啃。」
"考不過就等明年，明年再考不過就再等。但是我告訴你，船我最遲明年上半年就買。你要是拿不到證，我得另外找人。"
鄭海生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不會另找人的。"
"為什麼？"
"因為你找不到比我更了解這片海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遠處的海面，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不是自負，是一種跟海打了十幾年交道之後積澱下來的底氣。
李耀東看著他的側臉。
那道從手腕到肘彎的傷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像一條沉睡的蛇。
"那就好好考。別讓我失望。"
"不會。"
兩個男人蹲在碼頭上，面對著空蕩蕩的海面，各自抽著煙，誰也不再說話。
海面上沒有船，沒有浪，只有陽光鋪在水面上，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層碎銀子。
七月中旬，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海風村。
陳老闆。
他從福州開著那輛灰撲撲的東風卡車一路顛過來，下了車的時候一身灰，像個剛從麵粉廠里鑽出來的人。
"耀東，我有件事要跟你當面談。電話里說不清楚。"
李耀東把他領到廠房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在操作間旁邊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放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堆著帳本和提貨單。
"什麼事？"
陳老闆喝了口水，擦了擦臉上的汗。
"是這樣。福州那邊有一個水產商會，我是會員。最近商會在搞一個事情，叫'閩東水產精品展銷會'，九月份在福州舉辦。參展的全是福建省內做水產加工的廠家，大大小小几十家。商會跟我說，讓我推薦兩家有特色的小廠參展。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展銷會。
李耀東以前從來沒參加過任何展銷會。
"參展要花多少錢？"
"展位費五百塊。加上運輸、食宿，總共大概七八百。"
七八百塊不是小數目。但如果展銷會能帶來新的客戶和訂單，這七八百塊就不是成本，是投資。
"參展的好處是什麼？"
"好處多了。第一，讓更多的客戶知道你的產品。展銷會上來的都是批發商、出口商、飯店老闆，一個展會下來能認識幾十上百號人。第二，看看別人在做什麼。做了這麼久閉門造車，你得知道外面的水平是什麼樣的。第三，名氣。參加過省級展銷會的廠家，跟沒參加過的，在客戶心目中的分量不一樣。"
李耀東想了想。
"什麼時候報名截止？"
"八月底。"
"我考慮兩天給你答覆。"
"行。但我建議你去。這種機會不是年年都有的。"
送走陳老闆之後，李耀東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帳本翻開著，上面是他手寫的上個月收支明細。
收入那一欄寫著三千六百塊。
支出那一欄寫著兩千四百塊。
淨利潤一千二百塊。
他用筆在淨利潤數字的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在旁邊寫了幾個字。
"展銷會：800。船員考試：9月。買船：明年。"
三件事，三筆帳。
每一筆都連著未來。
他把帳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七月的傍晚，廠房的鐵皮屋頂被太陽曬了一天，熱氣從頭頂上慢慢滲下來，悶得人直冒汗。
遠處傳來蝦仔的哭聲。大概又被曉勇欺負了。
緊接著是李母的呵斥聲："曉勇！不許打弟弟！"
然後是曉勇的辯解："我沒打他！我就碰了他一下，他自己摔的！"
李耀東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兩個小子。
曉勇像他，倔。蝦仔像秀致，軟。一個硬一個軟，天天在家裡鬧騰。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也這樣。
跟鄰居家的孩子打架，打輸了不哭，打贏了也不笑，一個人悶頭回家。他爹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沒事。
他爹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父子之間的沉默是有傳承的。
他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廠房外面的晾曬架上空空蕩蕩的，禁漁期沒有鮮貨可曬。但架子是新刷過漆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
他走到架子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竹竿。
竹竿光滑、結實，是他自己從山上砍下來削好的。
每一根竹竿他都認識，就像認識自己的手指一樣。
等禁漁期一過，這些竹竿上會重新掛滿魚乾。
白花花的墨魚、金黃的帶魚、粉紅的蝦米，在海風裡搖搖晃晃地晾著，一排又一排，像一面面旗幟。
他的旗幟。
他走到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
海面上空空蕩蕩的。
但不會永遠空蕩蕩。
等他買了船，這片海上就會多一條船。
那條船會載著他的人、打著他的魚、掙著他的錢、撐著他的家。
那條船的名字他已經想好了。
叫"耀東一號"。
第一，通知陳二狗備貨。禁漁期的庫存里還有墨魚乾兩百多斤，蝦米八十多斤，黃魚鯗二十斤。墨魚乾和蝦米夠了，黃魚鯗差十斤。這十斤得想辦法補上。
他打電話給鄭海生，問禁漁期有沒有辦法搞到野生大黃魚。
鄭海生說："禁漁期出海是犯法的，別說我不干，你也不能讓我干。但是有個地方可能有。"
"哪裡？"
"長樂縣的冷庫。那邊有幾個大船隊，禁漁期之前打了不少大黃魚存在冷庫里。你要是出得起價，能從他們手裡調一些凍貨過來。"
"凍的能做黃魚鯗嗎？"
"品質會差一點。凍魚解凍之後肉質會松一些，做出來的鯗沒有鮮魚做的緊實。但如果處理得好，差別不大。"
"你幫我問問價，十斤到十五斤的量。"
"行。"
第二件事，他去找了趙鎮長。
不是求人辦事，是匯報情況。
在這個年代，跟地方政府保持良好關係是做生意的基本功。你不跟他們打招呼就悶頭做事，做大了他們會覺得你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你主動匯報，讓他們知道你的情況，需要支持的時候開口，不需要的時候也讓他們知道你在發展，這叫給面子。
面子這個東西，不值錢，也最值錢。
趙鎮長聽完他的匯報，高興得搓手。
"出口？出口到東南亞？"
"是。福州的黃老闆做的中間商，東南亞那邊華人多，對干海貨的需求量大。第一批訂單快五千塊的貨值。"
"好好好。"趙鎮長連說了三個好字，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耀東，你這個事做得漂亮。我跟你說，今年年底縣裡要開個體經濟表彰大會，我推薦你去。你做的這個事情，不光是自己賺錢的事，是給海風鎮、給整個蒲安縣的個體經濟打了個樣板。"
"趙鎮長過獎了。我就是個賣魚乾的。"
"賣魚乾怎麼了？你這個魚乾賣到了國外去，那就不是普通的魚乾了。那是創匯。知道什麼叫創匯嗎？就是給國家賺外匯。這個帽子戴上，你在縣裡就有分量了。"
創匯。
這個詞李耀東以前沒聽過。但他聽出了趙鎮長話里的意思。
干同樣的事，換一頂帽子，分量就不一樣了。在村里你是個賣魚乾的個體戶，在縣裡你是個出口創匯的先進典型。
帽子不是他想戴的，但既然有人幫你戴，那就戴著。
禁漁期鄭海生閒在家裡，整天在碼頭上修船、補網、喝酒。
他的那條十二米的木殼船停在蒲安碼頭的一角。
船身上長了一層綠苔，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漁民蹲在碼頭上打瞌睡。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兩個人蹲在船邊上抽菸。
"海生，船員考試的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看了兩個月書了。"鄭海生從懷裡掏出一本卷了邊的小冊子，是《漁業船員考試複習資料》。他翻了翻，有好幾頁折了角，上面用鉛筆畫了線。
"看得懂嗎？"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航海氣象那一塊我沒問題，在海上跑了十年了，什麼風什麼浪我用眼睛看就知道。但理論那些東西，什麼載重噸位計算、船舶穩性原理，這些我腦子轉不過來。"
"轉不過來也得轉。九月份考試，還有兩個多月，你使勁啃。」
"考不過就等明年，明年再考不過就再等。但是我告訴你，船我最遲明年上半年就買。你要是拿不到證，我得另外找人。"
鄭海生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不會另找人的。"
"為什麼？"
"因為你找不到比我更了解這片海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遠處的海面，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不是自負，是一種跟海打了十幾年交道之後積澱下來的底氣。
李耀東看著他的側臉。
那道從手腕到肘彎的傷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像一條沉睡的蛇。
"那就好好考。別讓我失望。"
"不會。"
兩個男人蹲在碼頭上，面對著空蕩蕩的海面，各自抽著煙，誰也不再說話。
海面上沒有船，沒有浪，只有陽光鋪在水面上，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層碎銀子。
七月中旬，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海風村。
陳老闆。
他從福州開著那輛灰撲撲的東風卡車一路顛過來，下了車的時候一身灰，像個剛從麵粉廠里鑽出來的人。
"耀東，我有件事要跟你當面談。電話里說不清楚。"
李耀東把他領到廠房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在操作間旁邊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放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堆著帳本和提貨單。
"什麼事？"
陳老闆喝了口水，擦了擦臉上的汗。
"是這樣。福州那邊有一個水產商會，我是會員。最近商會在搞一個事情，叫'閩東水產精品展銷會'，九月份在福州舉辦。參展的全是福建省內做水產加工的廠家，大大小小几十家。商會跟我說，讓我推薦兩家有特色的小廠參展。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展銷會。
李耀東以前從來沒參加過任何展銷會。
"參展要花多少錢？"
"展位費五百塊。加上運輸、食宿，總共大概七八百。"
七八百塊不是小數目。但如果展銷會能帶來新的客戶和訂單，這七八百塊就不是成本，是投資。
"參展的好處是什麼？"
"好處多了。第一，讓更多的客戶知道你的產品。展銷會上來的都是批發商、出口商、飯店老闆，一個展會下來能認識幾十上百號人。第二，看看別人在做什麼。做了這麼久閉門造車，你得知道外面的水平是什麼樣的。第三，名氣。參加過省級展銷會的廠家，跟沒參加過的，在客戶心目中的分量不一樣。"
李耀東想了想。
"什麼時候報名截止？"
"八月底。"
"我考慮兩天給你答覆。"
"行。但我建議你去。這種機會不是年年都有的。"
送走陳老闆之後，李耀東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帳本翻開著，上面是他手寫的上個月收支明細。
收入那一欄寫著三千六百塊。
支出那一欄寫著兩千四百塊。
淨利潤一千二百塊。
他用筆在淨利潤數字的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在旁邊寫了幾個字。
"展銷會：800。船員考試：9月。買船：明年。"
三件事，三筆帳。
每一筆都連著未來。
他把帳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七月的傍晚，廠房的鐵皮屋頂被太陽曬了一天，熱氣從頭頂上慢慢滲下來，悶得人直冒汗。
遠處傳來蝦仔的哭聲。大概又被曉勇欺負了。
緊接著是李母的呵斥聲："曉勇！不許打弟弟！"
然後是曉勇的辯解："我沒打他！我就碰了他一下，他自己摔的！"
李耀東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兩個小子。
曉勇像他，倔。蝦仔像秀致，軟。一個硬一個軟，天天在家裡鬧騰。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也這樣。
跟鄰居家的孩子打架，打輸了不哭，打贏了也不笑，一個人悶頭回家。他爹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沒事。
他爹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父子之間的沉默是有傳承的。
他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廠房外面的晾曬架上空空蕩蕩的，禁漁期沒有鮮貨可曬。但架子是新刷過漆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
他走到架子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竹竿。
竹竿光滑、結實，是他自己從山上砍下來削好的。
每一根竹竿他都認識，就像認識自己的手指一樣。
等禁漁期一過，這些竹竿上會重新掛滿魚乾。
白花花的墨魚、金黃的帶魚、粉紅的蝦米，在海風裡搖搖晃晃地晾著，一排又一排，像一面面旗幟。
他的旗幟。
他走到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
海面上空空蕩蕩的。
但不會永遠空蕩蕩。
等他買了船，這片海上就會多一條船。
那條船會載著他的人、打著他的魚、掙著他的錢、撐著他的家。
那條船的名字他已經想好了。
叫"耀東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