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攢錢來著
五月底的一個傍晚，李耀東從縣城回來，在家門口碰到了兩個小孩。
曉勇都六歲了，虎頭虎腦的，穿著一件藍色的確良襯衫，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巴上畫畫。
畫的是一條船。船畫得歪歪扭扭的，但帆杆和船艙一樣不少。
小的那個李曉濤，小名蝦仔。三歲，穿著開襠褲，光著腳丫子站在旁邊看哥哥畫畫。
手裡攥著一根甘蔗渣，啃得津津有味，口水從下巴淌到胸口，衣服前襟濕了一大片。
曉勇今年該上學了。
村裡的小學在村子西頭，一排三間的瓦房教室，一個老師教三個年級。
學費一個學期五塊錢，不貴，但以前李耀東還在出海打魚的時候，五塊錢也得掂量掂量。
現在五塊錢是什麼？一天的零頭都不到。
"爸！"曉勇看見他，扔了樹枝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
蝦仔反應慢一拍，等哥哥跑了他才反應過來，扔了甘蔗渣也歪歪扭扭地跑過來，抱住李耀東的腿。
李耀東一手一個，把兩個兒子拎起來扛在肩膀上。
"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奶奶帶我們去碼頭看大船了！"曉勇在他肩膀上興奮地晃腳。
"看了什麼船？"
"好大的船！有煙囪！煙囪冒煙了！"
"好不好看？"
"好看！爸，咱家什麼時候也有大船？"
李耀東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蝦仔。蝦仔騎在他另一邊的肩膀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頭髮，口水還在往下淌，臉上掛著一串鼻涕，笑嘻嘻的。
"快了。"他說。
不知道是在回答兒子，還是在告訴自己。
六月初，禁漁期開始了。
蒲安縣所在的閩東海域，每年六月一號到八月一號實行伏季休漁，所有捕撈作業漁船一律回港休息，不得出海。
這對李耀東的加工廠影響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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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漁期一來，鮮貨的來源就斷了。碼頭上冷冷清清的，漁船一條挨一條地停在港灣里，桅杆上的旗子蔫頭耷腦地垂著，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
沒有鮮貨就沒有原料，沒有原料加工廠就開不了工。
但李耀東不是沒準備。
五月份的最後一個星期，他加了三天班，把能收的鮮貨全收了，多花了六百多塊錢。收來的魚蝦全部加工成乾貨，塞滿了倉庫。
倉庫里堆了將近一千斤的成品。墨魚乾三百斤，帶魚乾兩百斤，蝦米一百五十斤，黃魚鯗五十斤，其他雜品三百斤。
這些庫存夠供應兩個月。
"禁漁期不停工。"他在廠里開了一個會，十三個工人全到了。
"庫存的貨要分批出，不能一次全賣完。供銷社那邊每十天送一批，陳老闆那邊每半個月一批，出口那邊按黃老闆的訂單走。這兩個月的產量雖然下來了，但出貨不能斷。出貨斷了，客戶就跑了，等禁漁期結束再想拉回來就難了。"
"那我們這兩個月幹什麼？"劉寡婦問。
"三件事。第一，包裝。之前咱們的包裝太簡單了，牛皮紙一裹就完。我跟陳老闆商量過了，他說福州那邊的高端客戶對包裝有要求。接下來兩個月，你們把庫存的貨重新分裝，每包貼上咱們自己的標籤，品名、重量、生產日期、保質期，全部寫清楚。標籤我讓鎮上的印刷店印了，回頭拿過來發給你們。"
"第二，衛生大檢查。趁著不生產，把操作間、烘乾房、倉庫全部清洗一遍。灶台重新抹一遍灰，排水溝通一遍，晾曬架上的鏽跡打磨掉。該修的修，該換的換。"
"第三，培訓。二狗負責。你把每一個工序的標準再給大家講一遍。鹽水濃度、浸泡時間、烘乾溫度，這些數字每個人都得背下來。以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懂怎麼做，你們每個人都要懂。"
陳二狗在旁邊默默地點頭。
這些年他跟著李耀東學了很多東西。從最開始的剖魚、醃製、晾曬，到後來的品質管控、庫存管理、工序標準化，他已經從一個混日子的愣頭青變成了半個行家。
李耀東越來越多地把廠里的事交給他，不是放手不管，是在培養他。
陳二狗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不是聰明人，但他是肯下笨功夫的人。別人教一遍他就學兩遍，別人做一次他就做三次。他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一本半了，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還寫錯了，錯了也不改，旁邊再寫一遍正確的。
笨，但踏實。
禁漁期的兩個月，加工廠雖然沒有新鮮貨可做，但一刻也沒有閒著。
工人們幹著"不生產"的活。分裝、貼標籤、打掃衛生、檢修設備、學習工序。
工資照發。
這一點村裡有人不理解。
"耀東啊，不開工還發工資？你不心疼錢？"李父在飯桌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不發工資，人就散了。人散了容易，聚起來難。"
"可是兩個月的工資也不少錢啊。十幾個人，每人四五十塊，加起來好幾百。"
"爹，你就別操這個心了。我有數。"
李父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他這個兒子做事從來不跟他商量。不是不孝順，是覺得商量了也沒用。老頭子一輩子打魚，對做生意的事一竅不通。
但李父心裡是踏實的。
他看到的是結果。
家裡的房子重新修繕了一遍，屋頂的漏瓦換了新的，堂屋裡添了一套新的八仙桌和四條長凳，是從縣城家具廠定做的，樟木的，上了清漆，摸上去光滑得像綢子。
曉勇九月份就要上學了，書包和文具已經買好了。新書包是綠色的軍挎包改的，翻蓋上別了一顆紅五星的徽章，曉勇每天背著在村里跑來跑去，顯擺得不行。
蝦仔的衣服也不再是穿哥哥剩下的了。林秀致在縣城給他買了兩身新衣裳，一身是藍白條紋的水手衫，一身是紅色的小棉襖，等著冬天穿。
日子在變好。
看得見的那種好。
曉勇都六歲了，虎頭虎腦的，穿著一件藍色的確良襯衫，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巴上畫畫。
畫的是一條船。船畫得歪歪扭扭的，但帆杆和船艙一樣不少。
小的那個李曉濤，小名蝦仔。三歲，穿著開襠褲，光著腳丫子站在旁邊看哥哥畫畫。
手裡攥著一根甘蔗渣，啃得津津有味，口水從下巴淌到胸口，衣服前襟濕了一大片。
曉勇今年該上學了。
村裡的小學在村子西頭，一排三間的瓦房教室，一個老師教三個年級。
學費一個學期五塊錢，不貴，但以前李耀東還在出海打魚的時候，五塊錢也得掂量掂量。
現在五塊錢是什麼？一天的零頭都不到。
"爸！"曉勇看見他，扔了樹枝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
蝦仔反應慢一拍，等哥哥跑了他才反應過來，扔了甘蔗渣也歪歪扭扭地跑過來，抱住李耀東的腿。
李耀東一手一個，把兩個兒子拎起來扛在肩膀上。
"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奶奶帶我們去碼頭看大船了！"曉勇在他肩膀上興奮地晃腳。
"看了什麼船？"
"好大的船！有煙囪！煙囪冒煙了！"
"好不好看？"
"好看！爸，咱家什麼時候也有大船？"
李耀東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蝦仔。蝦仔騎在他另一邊的肩膀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頭髮，口水還在往下淌，臉上掛著一串鼻涕，笑嘻嘻的。
"快了。"他說。
不知道是在回答兒子，還是在告訴自己。
六月初，禁漁期開始了。
蒲安縣所在的閩東海域，每年六月一號到八月一號實行伏季休漁，所有捕撈作業漁船一律回港休息，不得出海。
這對李耀東的加工廠影響很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禁漁期一來，鮮貨的來源就斷了。碼頭上冷冷清清的，漁船一條挨一條地停在港灣里，桅杆上的旗子蔫頭耷腦地垂著，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
沒有鮮貨就沒有原料，沒有原料加工廠就開不了工。
但李耀東不是沒準備。
五月份的最後一個星期，他加了三天班，把能收的鮮貨全收了，多花了六百多塊錢。收來的魚蝦全部加工成乾貨，塞滿了倉庫。
倉庫里堆了將近一千斤的成品。墨魚乾三百斤，帶魚乾兩百斤，蝦米一百五十斤，黃魚鯗五十斤，其他雜品三百斤。
這些庫存夠供應兩個月。
"禁漁期不停工。"他在廠里開了一個會，十三個工人全到了。
"庫存的貨要分批出，不能一次全賣完。供銷社那邊每十天送一批，陳老闆那邊每半個月一批，出口那邊按黃老闆的訂單走。這兩個月的產量雖然下來了，但出貨不能斷。出貨斷了，客戶就跑了，等禁漁期結束再想拉回來就難了。"
"那我們這兩個月幹什麼？"劉寡婦問。
"三件事。第一，包裝。之前咱們的包裝太簡單了，牛皮紙一裹就完。我跟陳老闆商量過了，他說福州那邊的高端客戶對包裝有要求。接下來兩個月，你們把庫存的貨重新分裝，每包貼上咱們自己的標籤，品名、重量、生產日期、保質期，全部寫清楚。標籤我讓鎮上的印刷店印了，回頭拿過來發給你們。"
"第二，衛生大檢查。趁著不生產，把操作間、烘乾房、倉庫全部清洗一遍。灶台重新抹一遍灰，排水溝通一遍，晾曬架上的鏽跡打磨掉。該修的修，該換的換。"
"第三，培訓。二狗負責。你把每一個工序的標準再給大家講一遍。鹽水濃度、浸泡時間、烘乾溫度，這些數字每個人都得背下來。以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懂怎麼做，你們每個人都要懂。"
陳二狗在旁邊默默地點頭。
這些年他跟著李耀東學了很多東西。從最開始的剖魚、醃製、晾曬，到後來的品質管控、庫存管理、工序標準化，他已經從一個混日子的愣頭青變成了半個行家。
李耀東越來越多地把廠里的事交給他，不是放手不管，是在培養他。
陳二狗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不是聰明人，但他是肯下笨功夫的人。別人教一遍他就學兩遍，別人做一次他就做三次。他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一本半了，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還寫錯了，錯了也不改，旁邊再寫一遍正確的。
笨，但踏實。
禁漁期的兩個月，加工廠雖然沒有新鮮貨可做，但一刻也沒有閒著。
工人們幹著"不生產"的活。分裝、貼標籤、打掃衛生、檢修設備、學習工序。
工資照發。
這一點村裡有人不理解。
"耀東啊，不開工還發工資？你不心疼錢？"李父在飯桌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不發工資，人就散了。人散了容易，聚起來難。"
"可是兩個月的工資也不少錢啊。十幾個人，每人四五十塊，加起來好幾百。"
"爹，你就別操這個心了。我有數。"
李父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他這個兒子做事從來不跟他商量。不是不孝順，是覺得商量了也沒用。老頭子一輩子打魚，對做生意的事一竅不通。
但李父心裡是踏實的。
他看到的是結果。
家裡的房子重新修繕了一遍，屋頂的漏瓦換了新的，堂屋裡添了一套新的八仙桌和四條長凳，是從縣城家具廠定做的，樟木的，上了清漆，摸上去光滑得像綢子。
曉勇九月份就要上學了，書包和文具已經買好了。新書包是綠色的軍挎包改的，翻蓋上別了一顆紅五星的徽章，曉勇每天背著在村里跑來跑去，顯擺得不行。
蝦仔的衣服也不再是穿哥哥剩下的了。林秀致在縣城給他買了兩身新衣裳，一身是藍白條紋的水手衫，一身是紅色的小棉襖，等著冬天穿。
日子在變好。
看得見的那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