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拜碼頭
五月初三，李耀東去了縣水產局。
水產局在解放路東段，一棟三層的舊樓房，灰色的外牆起了皮，露出裡面的紅磚。樓門口立著兩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蒲安縣水產局"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毛筆直接寫上去的。
一樓是辦公大廳，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著文件和報紙。一個年輕的女同志坐在窗戶邊織毛線活，見有人進來，頭都沒抬。
"找誰？"
"找漁政科的何科長。"
"二樓左手第二間。"
李耀東上了樓。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有些年頭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牆面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宣傳畫，畫的是漁業增產的內容，一個穿藍布衫的漁民站在船頭豎著大拇指，旁邊寫著"科學養殖，增產增收"。
二樓左手第二間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李耀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貿然進去。他聽見何科長正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語氣有些急。
"老劉，那個事你跟下面說一聲，禁漁期的通告必須發到每個村，不能糊弄。去年有幾條船頂風作案在禁漁期出海，被市里點了名，今年再出這種事，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電話掛了。
李耀東敲了兩下門框。
"何科長。"
何科長抬頭看了看，沒認出來。
"你是？"
"海風食府的，前幾天您去我們店裡吃過飯。我叫李耀東，做水產加工的。"
"哦！"何科長的表情一下子生動起來，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就是你！那個黃花魚！我回去跟我老婆說了半天，她說不信，說你吹牛，非要我帶她去吃一次。快進來坐。"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轉椅一個鐵皮文件櫃。桌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蒲安縣水產局"幾個紅字。
何科長給他倒了杯水。
"小李啊，你那個飯館開得好。說實話，我在縣城吃了這麼多年海鮮，你們家那幾道菜確實有水平。特別是那個紅燒黃花魚，外焦里嫩還帶著乾魚的香味，這個做法我以前沒見過。你老婆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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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做的。"
"有手藝的人。"何科長點著頭，"你坐你坐，別客氣。"
李耀東坐下來，把帶來的東西從布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一個玻璃罐，裡面是兩斤蝦米。一個白棉布包，裡面是一條黃魚鯗。
"何科長，這是我們廠里出的東西，拿兩樣給您嘗嘗。蝦米是今年春汛的新貨，黃魚鯗是去年秋天最後一批野生大黃魚做的。不值什麼錢，就是讓您看看我們的品質。"
何科長沒有推辭。
在這個年代，送兩斤蝦米一條魚乾不算什麼大事。何況人家說的是"樣品"，不是"禮物"。性質不同。
他把玻璃罐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
蝦米呈金紅色，顆粒飽滿均勻，幾乎沒有碎渣。在陽光下透著一層淡淡的光澤，像一罐琥珀珠子。
"這個蝦米賣什麼價？"
"出廠價七塊，供銷社收購價六塊五。"
"不便宜。"
"貨好，就值這個價。您可以嘗一顆。"
何科長擰開瓶蓋，捏了一顆蝦米放進嘴裡嚼了嚼。
嚼了兩下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又嚼了兩下，他的眼睛眯起來了。
"這個……鮮味很正。不是那種咸膩膩的鮮，是清清爽爽的鮮。嚼到最後嘴裡還有一股回甘。你這蝦米是怎麼做的？"
"鮮蝦活水煮，小批量控溫，自然晾乾加低溫烘乾。關鍵是選蝦，只選當天的活蝦，死蝦一律不要。"
何科長又捏了兩顆，細細嚼了，點了點頭。
"小李，你這個廠子，規模大不大？"
"不大。十幾個工人，一個月產值三四千塊。"
"三四千。"何科長沉吟了一下，"在鄉鎮一級來說，不小了。整個蒲安縣做水產加工的個體戶不少，但像你這樣做出品質的，我說句實話，不多。"
"何科長，我今天來不光是送樣品的。有件事想跟您請教。"
"你說。"
"我想買船。"
何科長端著茶缸的手停了一下。
"買船？什麼船？"
"鋼殼拖網船，二十米左右的，能跑外海的。"
何科長放下茶缸，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打量了李耀東好一會兒。
這個眼神李耀東不陌生。當初黃老闆第一次聽他說要做出口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不是輕視，是在掂量你說這話的分量夠不夠。
"買大船可不是小事。"何科長的語氣變了，從隨意聊天變成了正經說事，"一條二十米的鋼殼拖網船，你知道現在什麼價嗎？"
"四五萬。"
"四五萬是一年前的價。現在鋼材漲價了，柴油機也漲了，一條像樣的拖網船至少要五萬到六萬。這還是不帶冷藏設備的。如果要加冷藏艙，再加一兩萬。"
六萬。
比他之前了解到的高了一截。
"你現在手裡有多少？"何科長直接問。
"不到一萬。"
"差得遠。"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今天就買，是先了解情況，做好準備。"
何科長的表情鬆了一些。
"你這個想法是對的。做事情得提前謀劃。你要買船，有幾件事我先跟你說清楚。"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第一，買船需要辦漁船登記證和捕撈許可證，這兩樣在我們漁政科辦。辦證需要你有個體工商戶的營業執照，你這個已經有了。但還需要船員資質，就是說你的船上至少要有一個持證的船長和一個持證的輪機員。這兩個人必須通過漁業船員考試，拿到證書才行。"
"第二，船買下來之後，每年要交漁業資源增值保護費和漁船檢驗費。這兩筆費用加起來大概一兩千塊。另外，柴油、機油、漁網、維修，日常運營成本不低。你得算清楚這筆帳，不能光想著買船，不想著養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現在國家在搞近海捕撈量控制，有些海域已經劃了禁漁區和禁漁期。你買了船，不是想去哪兒打就去哪兒打。得在規定的海域、規定的時間裡作業。這方面的政策每年都在變，你得隨時關注。"
三根手指頭，三件事。
李耀東一條一條地記在腦子裡。
他沒有拿本子記，但何科長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他的記性好，這是打魚練出來的本事。海上的風向、潮汐、洋流、暗礁，全靠腦子記，記不住就是拿命在賭。
"何科長，我還想問一件事。船員考試在哪兒考？"
"縣漁業技術推廣站，每年組織兩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下半年那次大概在九月份。你如果有合適的人選，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了。"
李耀東站起來告辭。
何科長把他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李，你這個年紀能想到這一步，不簡單。買船的事不急，一步一步來。你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找我，漁政這一塊我能幫的儘量幫。"
"何科長，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少不了來麻煩您。"
"別說麻煩不麻煩的。你把水產做好了，給蒲安縣的漁業經濟添一筆亮色，我臉上也有光。"
說完他想起什麼似的，又加了一句："對了，回去跟你老婆說，下周六我帶我老婆去你們店裡吃飯。黃花魚那道菜必須有，不然我老婆不答應。"
"沒問題。"
水產局在解放路東段，一棟三層的舊樓房，灰色的外牆起了皮，露出裡面的紅磚。樓門口立著兩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蒲安縣水產局"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毛筆直接寫上去的。
一樓是辦公大廳，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著文件和報紙。一個年輕的女同志坐在窗戶邊織毛線活，見有人進來，頭都沒抬。
"找誰？"
"找漁政科的何科長。"
"二樓左手第二間。"
李耀東上了樓。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有些年頭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牆面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宣傳畫，畫的是漁業增產的內容，一個穿藍布衫的漁民站在船頭豎著大拇指，旁邊寫著"科學養殖，增產增收"。
二樓左手第二間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李耀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貿然進去。他聽見何科長正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語氣有些急。
"老劉，那個事你跟下面說一聲，禁漁期的通告必須發到每個村，不能糊弄。去年有幾條船頂風作案在禁漁期出海，被市里點了名，今年再出這種事，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電話掛了。
李耀東敲了兩下門框。
"何科長。"
何科長抬頭看了看，沒認出來。
"你是？"
"海風食府的，前幾天您去我們店裡吃過飯。我叫李耀東，做水產加工的。"
"哦！"何科長的表情一下子生動起來，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就是你！那個黃花魚！我回去跟我老婆說了半天，她說不信，說你吹牛，非要我帶她去吃一次。快進來坐。"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轉椅一個鐵皮文件櫃。桌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蒲安縣水產局"幾個紅字。
何科長給他倒了杯水。
"小李啊，你那個飯館開得好。說實話，我在縣城吃了這麼多年海鮮，你們家那幾道菜確實有水平。特別是那個紅燒黃花魚，外焦里嫩還帶著乾魚的香味，這個做法我以前沒見過。你老婆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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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做的。"
"有手藝的人。"何科長點著頭，"你坐你坐，別客氣。"
李耀東坐下來，把帶來的東西從布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一個玻璃罐，裡面是兩斤蝦米。一個白棉布包，裡面是一條黃魚鯗。
"何科長，這是我們廠里出的東西，拿兩樣給您嘗嘗。蝦米是今年春汛的新貨，黃魚鯗是去年秋天最後一批野生大黃魚做的。不值什麼錢，就是讓您看看我們的品質。"
何科長沒有推辭。
在這個年代，送兩斤蝦米一條魚乾不算什麼大事。何況人家說的是"樣品"，不是"禮物"。性質不同。
他把玻璃罐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
蝦米呈金紅色，顆粒飽滿均勻，幾乎沒有碎渣。在陽光下透著一層淡淡的光澤，像一罐琥珀珠子。
"這個蝦米賣什麼價？"
"出廠價七塊，供銷社收購價六塊五。"
"不便宜。"
"貨好，就值這個價。您可以嘗一顆。"
何科長擰開瓶蓋，捏了一顆蝦米放進嘴裡嚼了嚼。
嚼了兩下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又嚼了兩下，他的眼睛眯起來了。
"這個……鮮味很正。不是那種咸膩膩的鮮，是清清爽爽的鮮。嚼到最後嘴裡還有一股回甘。你這蝦米是怎麼做的？"
"鮮蝦活水煮，小批量控溫，自然晾乾加低溫烘乾。關鍵是選蝦，只選當天的活蝦，死蝦一律不要。"
何科長又捏了兩顆，細細嚼了，點了點頭。
"小李，你這個廠子，規模大不大？"
"不大。十幾個工人，一個月產值三四千塊。"
"三四千。"何科長沉吟了一下，"在鄉鎮一級來說，不小了。整個蒲安縣做水產加工的個體戶不少，但像你這樣做出品質的，我說句實話，不多。"
"何科長，我今天來不光是送樣品的。有件事想跟您請教。"
"你說。"
"我想買船。"
何科長端著茶缸的手停了一下。
"買船？什麼船？"
"鋼殼拖網船，二十米左右的，能跑外海的。"
何科長放下茶缸，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打量了李耀東好一會兒。
這個眼神李耀東不陌生。當初黃老闆第一次聽他說要做出口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不是輕視，是在掂量你說這話的分量夠不夠。
"買大船可不是小事。"何科長的語氣變了，從隨意聊天變成了正經說事，"一條二十米的鋼殼拖網船，你知道現在什麼價嗎？"
"四五萬。"
"四五萬是一年前的價。現在鋼材漲價了，柴油機也漲了，一條像樣的拖網船至少要五萬到六萬。這還是不帶冷藏設備的。如果要加冷藏艙，再加一兩萬。"
六萬。
比他之前了解到的高了一截。
"你現在手裡有多少？"何科長直接問。
"不到一萬。"
"差得遠。"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今天就買，是先了解情況，做好準備。"
何科長的表情鬆了一些。
"你這個想法是對的。做事情得提前謀劃。你要買船，有幾件事我先跟你說清楚。"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第一，買船需要辦漁船登記證和捕撈許可證，這兩樣在我們漁政科辦。辦證需要你有個體工商戶的營業執照，你這個已經有了。但還需要船員資質，就是說你的船上至少要有一個持證的船長和一個持證的輪機員。這兩個人必須通過漁業船員考試，拿到證書才行。"
"第二，船買下來之後，每年要交漁業資源增值保護費和漁船檢驗費。這兩筆費用加起來大概一兩千塊。另外，柴油、機油、漁網、維修，日常運營成本不低。你得算清楚這筆帳，不能光想著買船，不想著養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現在國家在搞近海捕撈量控制，有些海域已經劃了禁漁區和禁漁期。你買了船，不是想去哪兒打就去哪兒打。得在規定的海域、規定的時間裡作業。這方面的政策每年都在變，你得隨時關注。"
三根手指頭，三件事。
李耀東一條一條地記在腦子裡。
他沒有拿本子記，但何科長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他的記性好，這是打魚練出來的本事。海上的風向、潮汐、洋流、暗礁，全靠腦子記，記不住就是拿命在賭。
"何科長，我還想問一件事。船員考試在哪兒考？"
"縣漁業技術推廣站，每年組織兩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下半年那次大概在九月份。你如果有合適的人選，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了。"
李耀東站起來告辭。
何科長把他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李，你這個年紀能想到這一步，不簡單。買船的事不急，一步一步來。你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找我，漁政這一塊我能幫的儘量幫。"
"何科長，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少不了來麻煩您。"
"別說麻煩不麻煩的。你把水產做好了，給蒲安縣的漁業經濟添一筆亮色，我臉上也有光。"
說完他想起什麼似的，又加了一句："對了，回去跟你老婆說，下周六我帶我老婆去你們店裡吃飯。黃花魚那道菜必須有，不然我老婆不答應。"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