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攢錢
從縣城回海風村的路上，李耀東騎得很慢。
夜風涼颼颼的，四月底的閩南夜晚已經有了一點暖意，風裡帶著田裡稻秧的青澀味道和遠處海水的鹹味。
他一邊騎一邊算帳。
加工廠一個月淨利潤一千塊。飯館一個月淨利潤一千五到兩千。加起來將近三千。一年就是三萬六。
三萬六不夠買船。但如果出口那邊的量能再上去，一個月再加個一兩千的利潤，一年就能到五萬。
五萬。兩年之內。
他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
兩年之內買船。
不是夢想，是計劃。
路過村口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影蹲在路邊的石墩子上，手裡的菸頭忽明忽暗。
是陳二狗。
"你怎麼在這兒？"李耀東停了車。
"等你。"
"等我幹什麼？"
陳二狗站起來，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廠里今天出了點事。"
"什麼事？"
"阿發那個憨仔，下午搬貨的時候摔了一跤，把倉庫里兩筐蝦米打翻了，撒了一地。大概有二十來斤。我拿簸箕收起來了，但混了沙子和灰，不能當一等品了。"
二十來斤蝦米。按七塊錢一斤算，一百四十塊。
李耀東的眉頭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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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膝蓋蹭破了點皮。"
"蝦米呢？"
"我收起來放在一邊了，沒跟好的混在一起。等你回來定奪。"
李耀東想了想："篩一遍，能撿出來的撿出來，撿不出來的降級處理，按三等品的價格出。以後倉庫里搬貨，每個人只搬一筐，不許貪多。搬的時候看腳底下，地面有水要先擦乾了再走。"
"我明天跟大伙兒說。"
"你說就行，不用等我。以後廠里的日常管理，你多操點心。我不在的時候，你拿主意。"
陳二狗愣了一下。
"我？"
"你。"
"可是我……我怕大伙兒不服。"
"你在廠里乾的時間最長，技術最好，年紀跟他們差不多，沒什麼服不服的。誰不服讓他來找我說。"
陳二狗沉默了一會兒。
"行。"
兩個人在夜色里並排往村子裡走。一個推著自行車，一個兩手插在褲兜里。
走了一段，陳二狗忽然說了一句："耀東，你以後是不是不怎麼在廠里了？"
"我在不在廠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廠子能不能轉。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能把廠子轉起來，說明這個廠子立住了。我要是離開了廠子就轉不動了，那說明這個廠子沒用，只是我一個人的手藝活。"
"你說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叫制度。靠人不如靠制度。人會走，制度不會。"
陳二狗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制度"兩個字。
那是後話了。
五月初，海風食府來了一樁大生意。
縣水產局的一個科長請客，一桌八個人，要在海風食府吃晚飯。
這是飯館開業以來接的最大一桌。
之前來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手藝人、小商販，消費水平有限，一桌也就十來塊錢的菜。水產局科長請客，那排場就不一樣了。
科長姓何，四十出頭，是縣水產局漁政科的負責人。他是巷子口老吳頭的外甥，聽舅舅說這條巷子裡新開了一家海鮮館子味道好，就過來嘗嘗。
林秀致接了這桌。
她問何科長有什麼忌口，何科長大手一揮："沒忌口，你拿手什麼就做什麼，做你最好的。"
林秀致回到廚房，站在灶台前想了五分鐘。
然後她開始做菜。
第一道，涼菜。蝦米拌黃瓜。蝦米是自家廠里出的，金紅色的，個頭勻稱，一顆一顆擺在切好的黃瓜片上面，淋上一勺香醋和幾滴麻油。清爽開胃。
第二道，醬燒帶魚。招牌菜。不用多說。
第三道，清蒸大墨魚。整條的鮮墨魚，不切，在身上打幾刀花紋方便入味，鋪上薑絲和紅椒絲，大火蒸八分鐘，出鍋之後澆一勺滾熱的蔥油。
第四道，蒜蓉粉絲蒸扇貝。扇貝是當天從水產市場買的活貨，一個一個劈開清洗乾淨，填上粉絲和蒜蓉，蒸出來鮮得要命。
第五道，紅燒黃花魚。用的是半乾的黃魚鯗，泡發之後裹一層薄薄的生粉下鍋煎到兩面金黃，再倒入醬汁慢燉。這道菜是她的獨創，鮮魚和乾魚的味道在鍋里融合，出來的是一種別處吃不到的濃郁鮮香。
第六道，花蛤豆腐湯。老底子了。
第七道，炒米粉。閩南人吃飯，桌上不能沒有米粉。細米粉用蝦油炒過，加豆芽、韭菜、雞蛋皮，鍋氣十足。
第八道，甜湯收尾。紅棗桂圓湯。
八個菜，從冷到熱，從咸到甜，從清淡到濃郁，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
春花在前面端菜倒酒，林秀致在後面掌勺顛鍋。兩個女人配合默契，一桌八個人的飯菜，從第一道上桌到最後一道上桌，前後不到四十分鐘。
何科長那一桌人吃得筷子都停不下來。
"這個黃花魚，絕了。"何科長嘬著牙花子，用筷子指著那盤紅燒黃花魚，"我吃了這麼多年黃花魚，從來沒吃過這個味道。外面是焦脆的，裡面是嫩的，鮮味從骨頭縫裡往外滲，這是怎麼做的？"
春花笑著回答："何科長，這是我們老闆娘的獨創菜，用的是我們自己廠里出的黃魚鯗，先泡發再煎再燉，跟鮮魚的做法不一樣。"
"你們自己廠里出的？什麼廠？"
"海風鎮的耀東水產加工廠。我們老闆娘的老公開的。專門做干海貨，墨魚乾、帶魚乾、蝦米、黃魚鯗，供銷社和福州的出口商都在收我們的貨。"
何科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耀東水產？海風鎮的？"
"是。"
何科長跟旁邊的一個同事對了個眼神。
那個同事也是水產局的，叫小馬。小馬湊過來小聲說："何科，就是趙鎮長上次跟咱們局長匯報的那個，說海風鎮出了一個水產加工的能人，搞了個廠子，還做出口。"
何科長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吃完飯結帳，這一桌總共六十八塊。何科長掏出七十塊，說不用找了。
臨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對林秀致說："嫂子，你做的菜有水平。以後我們局裡請客，就來你這兒了。"
"歡迎歡迎，何科長。"
"對了，你老公叫李耀東是吧？讓他有空來局裡坐坐。我們漁政科管的就是漁船和捕撈這一塊，他做水產加工的，以後跟我們打交道的地方多著呢。"
林秀致笑著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晚上李耀東來店裡的時候，她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李耀東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抱在胸前，眼睛半閉著，像在想什麼。
"漁政科。"他念了一聲。
"嗯。他說讓你去局裡坐坐。"
"漁政科管漁船登記、捕撈許可、海域使用。以後買船的時候，手續要從他們那裡過。"
他睜開眼睛。
"明天你幫我準備一點東西。"
"準備什麼？"
"咱們廠里最好的蝦米裝兩斤，黃魚鯗裝一條。我後天去水產局拜訪何科長。"
"送禮？"
"不是送禮，是送樣品。讓他知道咱們的東西是什麼水平。做生意的人，貨比嘴好使。"
林秀致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她還在為今天這一桌飯菜做得好不好發愁，他已經看到了這一桌飯菜背後的東西。
一桌菜不只是一桌菜。
一個科長也不只是一個科長。
每一個人都是一條路，每一條路通向不同的地方。你不知道哪條路以後用得上，所以每一條路都要留著。
不是算計。是格局。
她把兩斤蝦米裝進了密封的玻璃罐里，黃魚鯗用油紙包好了又裹了一層白棉布。
乾乾淨淨的，體體面面的。
跟她這個人一樣。
夜風涼颼颼的，四月底的閩南夜晚已經有了一點暖意，風裡帶著田裡稻秧的青澀味道和遠處海水的鹹味。
他一邊騎一邊算帳。
加工廠一個月淨利潤一千塊。飯館一個月淨利潤一千五到兩千。加起來將近三千。一年就是三萬六。
三萬六不夠買船。但如果出口那邊的量能再上去，一個月再加個一兩千的利潤，一年就能到五萬。
五萬。兩年之內。
他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
兩年之內買船。
不是夢想，是計劃。
路過村口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影蹲在路邊的石墩子上，手裡的菸頭忽明忽暗。
是陳二狗。
"你怎麼在這兒？"李耀東停了車。
"等你。"
"等我幹什麼？"
陳二狗站起來，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廠里今天出了點事。"
"什麼事？"
"阿發那個憨仔，下午搬貨的時候摔了一跤，把倉庫里兩筐蝦米打翻了，撒了一地。大概有二十來斤。我拿簸箕收起來了，但混了沙子和灰，不能當一等品了。"
二十來斤蝦米。按七塊錢一斤算，一百四十塊。
李耀東的眉頭擰了一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人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膝蓋蹭破了點皮。"
"蝦米呢？"
"我收起來放在一邊了，沒跟好的混在一起。等你回來定奪。"
李耀東想了想："篩一遍，能撿出來的撿出來，撿不出來的降級處理，按三等品的價格出。以後倉庫里搬貨，每個人只搬一筐，不許貪多。搬的時候看腳底下，地面有水要先擦乾了再走。"
"我明天跟大伙兒說。"
"你說就行，不用等我。以後廠里的日常管理，你多操點心。我不在的時候，你拿主意。"
陳二狗愣了一下。
"我？"
"你。"
"可是我……我怕大伙兒不服。"
"你在廠里乾的時間最長，技術最好，年紀跟他們差不多，沒什麼服不服的。誰不服讓他來找我說。"
陳二狗沉默了一會兒。
"行。"
兩個人在夜色里並排往村子裡走。一個推著自行車，一個兩手插在褲兜里。
走了一段，陳二狗忽然說了一句："耀東，你以後是不是不怎麼在廠里了？"
"我在不在廠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廠子能不能轉。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能把廠子轉起來，說明這個廠子立住了。我要是離開了廠子就轉不動了，那說明這個廠子沒用，只是我一個人的手藝活。"
"你說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叫制度。靠人不如靠制度。人會走，制度不會。"
陳二狗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制度"兩個字。
那是後話了。
五月初，海風食府來了一樁大生意。
縣水產局的一個科長請客，一桌八個人，要在海風食府吃晚飯。
這是飯館開業以來接的最大一桌。
之前來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手藝人、小商販，消費水平有限，一桌也就十來塊錢的菜。水產局科長請客，那排場就不一樣了。
科長姓何，四十出頭，是縣水產局漁政科的負責人。他是巷子口老吳頭的外甥，聽舅舅說這條巷子裡新開了一家海鮮館子味道好，就過來嘗嘗。
林秀致接了這桌。
她問何科長有什麼忌口，何科長大手一揮："沒忌口，你拿手什麼就做什麼，做你最好的。"
林秀致回到廚房，站在灶台前想了五分鐘。
然後她開始做菜。
第一道，涼菜。蝦米拌黃瓜。蝦米是自家廠里出的，金紅色的，個頭勻稱，一顆一顆擺在切好的黃瓜片上面，淋上一勺香醋和幾滴麻油。清爽開胃。
第二道，醬燒帶魚。招牌菜。不用多說。
第三道，清蒸大墨魚。整條的鮮墨魚，不切，在身上打幾刀花紋方便入味，鋪上薑絲和紅椒絲，大火蒸八分鐘，出鍋之後澆一勺滾熱的蔥油。
第四道，蒜蓉粉絲蒸扇貝。扇貝是當天從水產市場買的活貨，一個一個劈開清洗乾淨，填上粉絲和蒜蓉，蒸出來鮮得要命。
第五道，紅燒黃花魚。用的是半乾的黃魚鯗，泡發之後裹一層薄薄的生粉下鍋煎到兩面金黃，再倒入醬汁慢燉。這道菜是她的獨創，鮮魚和乾魚的味道在鍋里融合，出來的是一種別處吃不到的濃郁鮮香。
第六道，花蛤豆腐湯。老底子了。
第七道，炒米粉。閩南人吃飯，桌上不能沒有米粉。細米粉用蝦油炒過，加豆芽、韭菜、雞蛋皮，鍋氣十足。
第八道，甜湯收尾。紅棗桂圓湯。
八個菜，從冷到熱，從咸到甜，從清淡到濃郁，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
春花在前面端菜倒酒，林秀致在後面掌勺顛鍋。兩個女人配合默契，一桌八個人的飯菜，從第一道上桌到最後一道上桌，前後不到四十分鐘。
何科長那一桌人吃得筷子都停不下來。
"這個黃花魚，絕了。"何科長嘬著牙花子，用筷子指著那盤紅燒黃花魚，"我吃了這麼多年黃花魚，從來沒吃過這個味道。外面是焦脆的，裡面是嫩的，鮮味從骨頭縫裡往外滲，這是怎麼做的？"
春花笑著回答："何科長，這是我們老闆娘的獨創菜，用的是我們自己廠里出的黃魚鯗，先泡發再煎再燉，跟鮮魚的做法不一樣。"
"你們自己廠里出的？什麼廠？"
"海風鎮的耀東水產加工廠。我們老闆娘的老公開的。專門做干海貨，墨魚乾、帶魚乾、蝦米、黃魚鯗，供銷社和福州的出口商都在收我們的貨。"
何科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耀東水產？海風鎮的？"
"是。"
何科長跟旁邊的一個同事對了個眼神。
那個同事也是水產局的，叫小馬。小馬湊過來小聲說："何科，就是趙鎮長上次跟咱們局長匯報的那個，說海風鎮出了一個水產加工的能人，搞了個廠子，還做出口。"
何科長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吃完飯結帳，這一桌總共六十八塊。何科長掏出七十塊，說不用找了。
臨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對林秀致說："嫂子，你做的菜有水平。以後我們局裡請客，就來你這兒了。"
"歡迎歡迎，何科長。"
"對了，你老公叫李耀東是吧？讓他有空來局裡坐坐。我們漁政科管的就是漁船和捕撈這一塊，他做水產加工的，以後跟我們打交道的地方多著呢。"
林秀致笑著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晚上李耀東來店裡的時候，她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李耀東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抱在胸前，眼睛半閉著，像在想什麼。
"漁政科。"他念了一聲。
"嗯。他說讓你去局裡坐坐。"
"漁政科管漁船登記、捕撈許可、海域使用。以後買船的時候，手續要從他們那裡過。"
他睜開眼睛。
"明天你幫我準備一點東西。"
"準備什麼？"
"咱們廠里最好的蝦米裝兩斤，黃魚鯗裝一條。我後天去水產局拜訪何科長。"
"送禮？"
"不是送禮，是送樣品。讓他知道咱們的東西是什麼水平。做生意的人，貨比嘴好使。"
林秀致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她還在為今天這一桌飯菜做得好不好發愁，他已經看到了這一桌飯菜背後的東西。
一桌菜不只是一桌菜。
一個科長也不只是一個科長。
每一個人都是一條路，每一條路通向不同的地方。你不知道哪條路以後用得上，所以每一條路都要留著。
不是算計。是格局。
她把兩斤蝦米裝進了密封的玻璃罐里，黃魚鯗用油紙包好了又裹了一層白棉布。
乾乾淨淨的，體體面面的。
跟她這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