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船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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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船。

  這兩個字李耀東在心裡轉了很多回了。

  從第一批出口的黃魚鯗寄到黃老闆那裡開始,他就一直在想這個事。黃魚鯗是所有干海產品里利潤最高的,出口價四十塊一斤,而且供不應求。但原料是瓶頸,野生大黃魚的產量越來越少,近海的魚場已經快被撈空了。

  要想有穩定的大黃魚供應,就得有自己的船,有能力去外海作業。

  "你那條船多大?"他問鄭海生。

  "十二米,木殼的,柴油機。跑跑近海還行,出了三十海里就吃力了。"

  "你想不想換大船?"

  鄭海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地把手裡的墨魚放進了水箱。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你想不想換一條大船,能跑外海的那種。"

  "誰不想。"鄭海生苦笑了一聲,"大船你知道多少錢嗎?一條二十米的鋼殼拖網船,少說也要四五萬。四五萬塊錢,我把我全家賣了也湊不出來。"

  四五萬。

  李耀東現在手裡的錢加上加工廠和飯館的流動資金,全部攏在一起也不到一萬塊。差得遠。

  但他沒有被這個數字嚇住。

  差得遠不代表做不到。只是需要時間。

  "海生,這樣。"他靠在水箱邊上,掏出一根煙遞給鄭海生。鄭海生接過去,兩個人在水產市場的嘈雜聲里對著點了火。

  "你先給我供貨。墨魚、帶魚、蝦,有什麼給什麼,價格按你說的來。我按月結款,不拖你的。等我這邊攢夠了本錢,咱們合夥買一條大船,你出人出技術,我出錢。船是咱倆的,打上來的魚優先供我的加工廠。你覺得怎麼樣?"

  鄭海生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著他。

  他手臂上那道傷疤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像一條蟄伏的蛇。

  "兄弟,你認真的?"

  "我說話從來不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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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憑什麼信我?咱們今天才認識,你就敢說合夥買船?萬一我拿了你的錢跑了怎麼辦?"

  "你不會跑。"

  "你怎麼知道?"

  "跑的人不會在這裡蹲著賣墨魚。你要是想跑,早跑了,不用等到今天。你在這裡賣魚,說明你認命了,認了這個苦日子。但你不甘心,你想換大船,想出遠海。你缺的不是膽子,是錢。"

  鄭海生的煙在嘴唇上燒了一截,灰掉下來落在他的解放鞋上。

  他低下頭看了看那截菸灰,好半天沒說話。

  "李耀東。"他終於開口了。

  "嗯。"

  "你這個人說話太准了,准得讓人害怕。"

  "不是准,是我以前也是打魚的。打魚的人想什麼,我清楚。"

  鄭海生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伸出手。

  那隻手粗糙、黝黑、指節變形,是常年拉網絞纜留下的痕跡。跟李耀東的手一模一樣。

  兩隻打魚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行。我跟你干。"

  這一天是1985年4月28號。

  李耀東記住了這個日子。

  不是因為他多了一個供貨商,也不是因為他談了一樁未來的合作。

  是因為從這一天開始,他的野心第一次從岸上伸回了海里。

  加工廠是岸上的生意。飯館是岸上的生意。出口是岸上的生意。

  但船是海上的生意。

  有了自己的船,他就不再是一個等魚上門的加工商,而是一個從源頭掌控供應鏈的人。從海里撈上來,到岸上加工,到賣給客戶或者出口到海外,整條線都攥在他自己手裡。

  這才是真正的生意。

  從縣城回來的路上,他拐到了海風食府。

  晚上八點多了,店裡剛收了工。春花在抹桌子,林秀致在廚房裡洗鍋。

  灶台上還有半鍋魚頭湯沒倒,李耀東拿了個碗盛了一碗,站在灶台邊喝了。

  湯還是熱的。鮮得舌頭髮顫。

  "今天多少?"他問。

  "二十三桌,流水一百六十七塊。"林秀致一邊洗鍋一邊說。

  一百六十七塊。

  一天一百六十七塊的流水。

  刨去食材成本大概四成,毛利在一百塊左右。再刨去房租、水電、人工,一天的淨利潤在五六十塊。一個月就是一千五到兩千。

  飯館已經從賠錢轉向盈利了。

  比他預想的快了半個月。

  "有個事跟你說。"他把碗放下。

  "嗯。"

  "我今天在水產市場認識了一個船老大,叫鄭海生。以後他給咱們供鮮貨,價格比鎮上便宜兩毛。你這邊飯館用的鮮魚鮮蝦,以後直接從他那裡拿,不用再去市場上零買了。"

  "好。"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我打算攢錢買船。"

  林秀致洗鍋的手頓了一下。

  "大船。二十米以上的鋼殼船。能跑外海的那種。"

  林秀致把鍋放在灶台上,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圍裙上濺了油漬,頭髮上沾著麵粉,臉頰被灶火烘得紅撲撲的。在昏黃的燈泡光線下,她看著李耀東的表情從來沒有這麼複雜過。

  有擔憂。有心疼。有一絲說不清楚的恐懼。

  他答應過她不出海了。

  是他親口說的。在他決定做乾貨加工的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求他,他把她拉起來,說了三個字。

  我不去。

  現在他說要買船。

  "你要自己開?"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我開。鄭海生開。我只出錢,不上船。"

  林秀致的肩膀鬆了一下。

  只鬆了一下,又繃起來了。

  "買船要多少錢?"

  "四五萬。"

  "咱們有多少?"

  "不到一萬。差得遠,慢慢攢。一年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三年。不著急。"

  不著急。

  他嘴上說不著急,但林秀致知道他急。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做任何事情,從想到做之間從來不會超過三個月。他說"慢慢攢",意思是他已經開始在腦子裡規劃怎麼攢了。

  "船買了之後呢?"她問。

  "船買了之後,鄭海生帶船隊出外海打魚,打上來的貨直接供咱們的加工廠。不用再從別人手裡買原料了,成本能降三成以上。加工出來的乾貨走出口,利潤翻一番。"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林秀致見過。

  他以前出海之前也是這種光。

  不是貪婪,不是衝動。是一個獵人看到了獵物之後的專注和篤定。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

  "那我明天開始,每天的流水多存一點。少花的就是多賺的。"

  李耀東看著她。

  灶台上的燈泡只有十五瓦,光線暗淡得很,但他看得清她臉上的每一道紋路。她比七年前老了,眼角有了細紋,手上的皮膚也粗了。但她的眼神沒變。

  嫁給他的第一天是什麼眼神,現在還是什麼眼神。

  不問為什麼。

  不說做不到。

  你要往前走,我跟著就是。

  "秀致。"

  "嗯?"

  "等我把船買了,掙了大錢,帶你去福州再吃一次佛跳牆。"

  林秀致笑了。

  "去什麼福州,我自己會燉。"

  她轉過身繼續洗鍋。

  鍋碰灶台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

  燈泡的光照著她的背影。


  跟陳二狗一樣。跟他自己一樣。

  這個家裡的人,腰杆子都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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