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反思
第156章 反思
陳一舟盯著桌面上郵件的列印件，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有點想明白了。
六月二十三號下午三點十七分。
當天他在幹什麼？
在跟技術團隊追佛光狗的善後代碼，從早上八點改到凌晨兩點，連午飯都是老趙塞給他的一個冷饅頭。
郵箱裡躺著幾百封內部流轉郵件，標題一個比一個平淡無奇，他連看的力氣都沒有。
吳濤偏偏就挑了這麼個時間點發過來，標題寫得溫溫吞吞—「建議」。
不是「供應商變更通知」，不是「緊急審批」，就是一個在收件箱裡一眼掃過去根本不會點開的「建議」。
而且抄送對象是老趙。
老趙。
一個上班時間在電腦里偷偷玩掃雷、枸杞杯不離手的半退休老同志。
就算郵件到了，以老趙的閱讀理解水平，能看出這封郵件里藏著一顆定時炸彈？
而吳濤塞來的老趙，他能絕對信任嗎？
他陳一舟之前把搜狐收購ChinaRen社區的兩千萬美元按股份分給了所有股東，自己是子然一身進入搜狐，原有團隊根本沒有跟來，即使帶了自己人進來，再這樣的絞肉機面前，恐怕也一樣逃不脫被絞碎的命運吧。
是的，他的結局早就定了的。
陳一舟抬頭環視了一圈會議桌。
法務總監錢升低著頭翻文件，公關總監張賀年在看手機，財務副總裁趙明華推著眼鏡，另一隻手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劃拉著什麼。
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
吳濤坐在對面，腰板挺得筆直，面容平和，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一台精密手術的外科大夫。
「張老師。」陳一舟最後看向張朝陽，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不否認方案上的簽名是我的。但這件事的源頭一」
「一舟。」張朝陽抬手打斷了他。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張朝陽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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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演團隊已經出發。納斯達克承銷商的人，下周到京城做最後一輪盡調。這個節骨眼上，搜狐不能有任何負面新聞。」
陳一舟胸口猛地一緊。
他聽出來了，張朝陽不是在跟他討論誰對誰錯，是在做一道選擇題—路演和陳一舟之間，選哪個。
「我宣布三件事。」張朝陽把手邊的文件合上，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坐直了。
「第一，即日起，陳一舟停職接受內部審查。5Q校園網項目無限期擱置，所有在途預算全部凍結，各地的地推活動今天之內全面撤回。」
陳一舟的臉一瞬間白了。
不是氣白的，臉的白，是血往腳底抽的白。
「第二，5Q校園網炸雞腿事件的後續善後工作，包括學生端的賠付跟進和媒體端的輿論管控，移交給運營副總裁吳濤全權負責。社交業務板塊暫由運營部代管。」
「第三，法務部兩天內出具完整的事件責任認定報告，抄送總裁辦和董事會存檔。錢升，這事你盯著。」
法務總監錢升點了點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陳一舟撐在桌面上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指關節咯吱作響。他想說話，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說什麼都沒用。方案上的簽字是他的，郵件他確實沒回，雞腿確實吃出了問題，學生確實進了醫院，吳濤給做的善後。
白紙黑字擺在桌上，每一條鎖鏈都拴在他脖子上，嚴絲合縫。
這不是一場突發事故，這是一個從預算審批當天，就開始運轉的絞肉機。
而他陳一舟，是自己簽著字、走進絞肉機里的。
「散會。」張朝陽站起來，端起吳濤泡的龍井，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其他人陸續起身。
趙明華收拾文件的時候，眼神掃了陳一舟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就出去了。
錢升拿著筆記本跟在後面，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下，嘴巴張了張，也沒開口。
會議室里只剩下陳一舟和吳濤兩個人。
吳濤不急著走。
他把面前的水杯端起來，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拿出紙巾擦了擦杯沿，站起身，理了理西裝袖口。
路過陳一舟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陳總，保重身體。有什麼需要收拾的東西，讓老趙幫你打包就行，別自己搬，累著。」
話說得關切，語調裡帶著恰如其分的同情。
陳一舟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吳濤的表情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乾淨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
但陳一舟在這面鏡子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狼狽。
吳濤微微頷首，轉身出門。
門在身後合上的一瞬間，走廊里空無一人。
吳濤的腳步節奏不變，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篤，像在敲一面鼓。
嘴角的弧度，在沒人能看見的角度，緩緩地勾了上去。
搜狐的社交業務板塊，從今天起，姓吳。
搜狐網絡大廈一層大堂。
陳一舟抱著一個牛皮紙箱從電梯裡走出來，紙箱不大，裡面裝著他在搜狐辦公室僅有的幾樣私人物品—一本翻爛了的《革新者》、兩支簽合同時用的鋼筆、一個從斯坦福帶回來的校徽徽章，還有老趙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半罐枸杞。
前台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沒叫他，也沒攔他。
陳一舟推開旋轉門，七月的熱浪迎面撲過來，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搜狐網絡大廈的玻璃幕牆。
陽光打在上面，刺得人睜不開眼，但他還是多看了兩秒。
兩千萬美金的收購價。
一千萬美金的推廣費。
每一步都踩在坑裡，有些坑是他自己挖的，有些坑是別人替他挖好，等著他跳的。
他苦笑了一聲，轉身往中關村大街的方向走。
紙箱硌著胳膊，走了幾步他換了個姿勢抱。
搜狐大廈門前停著幾輛黑色轎車，司機們在樹蔭下抽菸聊天，沒人認識他，也沒人多看他一眼。
一個月前他走進這棟樓的時候，張朝陽親自在門口迎的他，握著他的手說「一舟，搜狐的社交板塊就交給你了」。
一個月後他走出來，連個送行的人都沒有。
老趙倒是想下來，被他攔了。
老趙最近跟著他一路走過來，沒功勞也有苦勞，別因為送他再被吳濤穿小鞋。
「老趙，別下來了，把你的半罐枸杞拿回去吧。」
「陳總，枸杞你留著喝就行。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回去吧。」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兩秒，老趙嗯了一聲，掛了。
陳一舟盯著桌面上郵件的列印件，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有點想明白了。
六月二十三號下午三點十七分。
當天他在幹什麼？
在跟技術團隊追佛光狗的善後代碼，從早上八點改到凌晨兩點，連午飯都是老趙塞給他的一個冷饅頭。
郵箱裡躺著幾百封內部流轉郵件，標題一個比一個平淡無奇，他連看的力氣都沒有。
吳濤偏偏就挑了這麼個時間點發過來，標題寫得溫溫吞吞—「建議」。
不是「供應商變更通知」，不是「緊急審批」，就是一個在收件箱裡一眼掃過去根本不會點開的「建議」。
而且抄送對象是老趙。
老趙。
一個上班時間在電腦里偷偷玩掃雷、枸杞杯不離手的半退休老同志。
就算郵件到了，以老趙的閱讀理解水平，能看出這封郵件里藏著一顆定時炸彈？
而吳濤塞來的老趙，他能絕對信任嗎？
他陳一舟之前把搜狐收購ChinaRen社區的兩千萬美元按股份分給了所有股東，自己是子然一身進入搜狐，原有團隊根本沒有跟來，即使帶了自己人進來，再這樣的絞肉機面前，恐怕也一樣逃不脫被絞碎的命運吧。
是的，他的結局早就定了的。
陳一舟抬頭環視了一圈會議桌。
法務總監錢升低著頭翻文件，公關總監張賀年在看手機，財務副總裁趙明華推著眼鏡，另一隻手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劃拉著什麼。
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
吳濤坐在對面，腰板挺得筆直，面容平和，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一台精密手術的外科大夫。
「張老師。」陳一舟最後看向張朝陽，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不否認方案上的簽名是我的。但這件事的源頭一」
「一舟。」張朝陽抬手打斷了他。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張朝陽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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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演團隊已經出發。納斯達克承銷商的人，下周到京城做最後一輪盡調。這個節骨眼上，搜狐不能有任何負面新聞。」
陳一舟胸口猛地一緊。
他聽出來了，張朝陽不是在跟他討論誰對誰錯，是在做一道選擇題—路演和陳一舟之間，選哪個。
「我宣布三件事。」張朝陽把手邊的文件合上，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坐直了。
「第一，即日起，陳一舟停職接受內部審查。5Q校園網項目無限期擱置，所有在途預算全部凍結，各地的地推活動今天之內全面撤回。」
陳一舟的臉一瞬間白了。
不是氣白的，臉的白，是血往腳底抽的白。
「第二，5Q校園網炸雞腿事件的後續善後工作，包括學生端的賠付跟進和媒體端的輿論管控，移交給運營副總裁吳濤全權負責。社交業務板塊暫由運營部代管。」
「第三，法務部兩天內出具完整的事件責任認定報告，抄送總裁辦和董事會存檔。錢升，這事你盯著。」
法務總監錢升點了點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陳一舟撐在桌面上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指關節咯吱作響。他想說話，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說什麼都沒用。方案上的簽字是他的，郵件他確實沒回，雞腿確實吃出了問題，學生確實進了醫院，吳濤給做的善後。
白紙黑字擺在桌上，每一條鎖鏈都拴在他脖子上，嚴絲合縫。
這不是一場突發事故，這是一個從預算審批當天，就開始運轉的絞肉機。
而他陳一舟，是自己簽著字、走進絞肉機里的。
「散會。」張朝陽站起來，端起吳濤泡的龍井，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其他人陸續起身。
趙明華收拾文件的時候，眼神掃了陳一舟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就出去了。
錢升拿著筆記本跟在後面，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下，嘴巴張了張，也沒開口。
會議室里只剩下陳一舟和吳濤兩個人。
吳濤不急著走。
他把面前的水杯端起來，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拿出紙巾擦了擦杯沿，站起身，理了理西裝袖口。
路過陳一舟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陳總，保重身體。有什麼需要收拾的東西，讓老趙幫你打包就行，別自己搬，累著。」
話說得關切，語調裡帶著恰如其分的同情。
陳一舟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吳濤的表情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乾淨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
但陳一舟在這面鏡子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狼狽。
吳濤微微頷首，轉身出門。
門在身後合上的一瞬間，走廊里空無一人。
吳濤的腳步節奏不變，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篤，像在敲一面鼓。
嘴角的弧度，在沒人能看見的角度，緩緩地勾了上去。
搜狐的社交業務板塊，從今天起，姓吳。
搜狐網絡大廈一層大堂。
陳一舟抱著一個牛皮紙箱從電梯裡走出來，紙箱不大，裡面裝著他在搜狐辦公室僅有的幾樣私人物品—一本翻爛了的《革新者》、兩支簽合同時用的鋼筆、一個從斯坦福帶回來的校徽徽章，還有老趙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半罐枸杞。
前台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沒叫他，也沒攔他。
陳一舟推開旋轉門，七月的熱浪迎面撲過來，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搜狐網絡大廈的玻璃幕牆。
陽光打在上面，刺得人睜不開眼，但他還是多看了兩秒。
兩千萬美金的收購價。
一千萬美金的推廣費。
每一步都踩在坑裡，有些坑是他自己挖的，有些坑是別人替他挖好，等著他跳的。
他苦笑了一聲，轉身往中關村大街的方向走。
紙箱硌著胳膊，走了幾步他換了個姿勢抱。
搜狐大廈門前停著幾輛黑色轎車，司機們在樹蔭下抽菸聊天，沒人認識他，也沒人多看他一眼。
一個月前他走進這棟樓的時候，張朝陽親自在門口迎的他，握著他的手說「一舟，搜狐的社交板塊就交給你了」。
一個月後他走出來，連個送行的人都沒有。
老趙倒是想下來，被他攔了。
老趙最近跟著他一路走過來，沒功勞也有苦勞，別因為送他再被吳濤穿小鞋。
「老趙，別下來了，把你的半罐枸杞拿回去吧。」
「陳總，枸杞你留著喝就行。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回去吧。」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兩秒，老趙嗯了一聲，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