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個月，十二科
一月二十三日，除夕。
上午許進亨陪許進楷再次去了愛園別墅，掃墓完畢便回到大宅。
傍晚剛過六點，大宅里已經比平日熱鬧了許多。從中午開始廚房便沒有停過，傭人來來回回準備年夜飯，客廳里擺上了應節的年花和果盤，電視中也都是農曆新年的節目。
許進干帶著太太鄧瑞歡和兩個兒子回來時，許世洵坐在客廳喝茶。簡行春正在同管家交代晚飯的事情，許進亨則靠在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隨手翻著報紙。
許進楷從樓上下來，先同大哥大嫂打了招呼，又看向許建中和許建德。以前大家逢年過節都會碰面只是平日接觸不多，小時候還能一起玩遊戲，長大了反而生疏了一點。許建中性子穩些，先主動叫了一聲「三叔」，許建德也跟著打了招呼。
明明年紀只差幾歲，這聲「三叔」聽起來多少有些奇怪。許進楷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行了，都是自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七點多，一家人正式入席。
許家的年夜飯，一大家子圍著圓桌坐下，桌上更多聊的都是日常的事情。許世洵坐在主位，偶爾問問兩個孫子的近況，鄧瑞歡和簡行春聊著一些家常，許進亨則一如既往的話最多沒多久便把桌上的氣氛帶得熱鬧起來。
許進楷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有人問到學校和考試，他才簡單回答幾句。家裡現在都知道他今年準備去內地讀大學，許世洵對此沒有什麼意見，既然兒子自己想去那就去。對許家而言，無論是留在港島、去國外還是去內地都沒有太大區別。
吃過年夜飯，一家人又在客廳坐了一陣。電視裡播著新年節目，傭人陸續送上茶點和水果，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煙花聲。一直到接近十一點，許進楷才回房。
對許家而言，這不過是每年都會經歷的一次除夕。
但對許進楷來說，這個年過去以後，他真正輕鬆的日子也就結束了。
書桌上，兩份早已整理好的考試計劃還放在最上面。
香港高級程度會考。
港澳台僑聯合招生考試。
許進楷原本的計劃是春節之後照常回學校上課，可等他把接下來幾個月的時間全部重新算了一遍，便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HKALE從三月便會開始進入考試階段，四月至五月最為密集。他這次一共準備七科，英語運用、中國語文及文化、數學、中國歷史、經濟學、會計學原理以及企業概論，任何一科想拿A都不容易，雖然許進楷本身成績優秀，但是要想萬無一失就必須全力以赴。
等HKALE結束以後，六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他還有另一場考試：
普通高等學校聯合招收華僑、港澳地區及台灣省學生考試。
文史類五科：中文、數學、英語、歷史、地理。
中文、英語、數學和歷史多少都能與HKALE互相借力，但是出題體系和答題習慣並不完全一樣。更麻煩的是地理，許進楷根本沒有把它作為HKALE科目，現在卻必須重新撿起來，好在聯考比較簡單，許進楷很有信心考第一。
兩套考試疊在一起以後，繼續跟著學校統一進度上課效率實在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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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春節假期結束，許進楷只回學校處理了必要的評核和考試手續，其餘時間基本全部留在家裡由家裡請的私教上課。
數學、經濟、會計、中國歷史各有老師負責，中文和英語則重點訓練寫作、聽力以及口試。為了準備六月的聯考，又另外找了熟悉內地考試體系的老師，專門替他整理中文、數學、歷史和地理的考試範圍。
真正開始複習以後，許進楷每天的時間很快被塞得幾乎沒有空隙。
早上六點半起床，先跑步半個小時，洗完澡之後七點半吃早餐，八點準時進入書房。上午通常留給數學、經濟和會計這些最需要精力的科目，一節課一個半小時，中間最多休息十五分鐘。
十二點半吃午飯，下午一點半繼續。
中國歷史、企業概論、中國語文及文化輪流安排，中間還要穿插英語聽力和口試練習。有時候前一個老師剛剛收拾好教材離開，後一個人已經由傭人領著走上二樓。
到了晚上，才是真正最辛苦的時候。
晚飯以後七點開始，基本不再講新內容，而是做整套試卷。書桌邊專門放了一隻計時鐘，兩個小時就是兩個小時，兩個半小時就是兩個半小時，一旦開始，中間不會因為任何情況暫停。
試卷做完，當天批改，錯題重新整理，第二天再做。
等這些全部結束，通常已經到了晚上十點，他還得再抽一個小時處理聯考內容，尤其是地理。氣候、地形、人口、農業、工業、區域地理，一本又一本資料堆上書桌。
可即使到了這種程度，他原本就會的東西也沒有停掉。
英語他本身就很熟練，法語和日語則每天各抽二三十分鐘保持狀態。有時候早餐前聽一段法語新聞，有時候午飯後翻幾頁日文讀物，並不追求再學多少東西，只是不讓語言生疏下來。
鋼琴和吉他也是一樣，每天只留半個小時輪著練。
有時候連續做了幾個小時試題，他就會坐到鋼琴前彈上一會，不是為了練習樂器只是為了讓腦子從那些數字和公式里暫時抽出來。半小時一到，他還是會繼續起身，重新回到書桌前。
這種生活連續過了十幾天以後，許世洵最先看不下去了。
早飯時，他看著小兒子面前還攤著一本法語書，心裡雖然高興，卻還是放下茶杯說了一句：「肯讀書當然是好事，不過不用搞到這麼辛苦。晚上差不多就早點睡，京大考得到就去京大，真的差一點，復旦一樣可以讀，沒必要拿身體來拼。」
許進楷抬起頭，笑著答應，「知道了，阿爸，我有分寸。」
許世洵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信沒信，反正當天晚上二樓的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接近十二點。
許進亨的態度就更加直接。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願意為了正事就把生活全部停下來的人，看到許進楷每天不是老師就是試卷，過了幾天便開始抱怨，「你現在才十八歲，搞得比大哥返工還忙。讀個大學而已，又不是明天許家要破產，至於嗎？」
許進楷連頭都沒有抬，繼續寫試卷，「你如果沒事，可以出去玩，我又沒攔你。」
「我就是像出去玩，才看不慣你這樣。」許進亨伸手把他桌上的筆拿走，笑道：「老豆已經講了星期日大家一起打球，上午去打高爾夫，下午你如果沒有急事的話，我帶你騎馬，少做一天卷子又不會死。」
於是，不管許進楷自己的時間表排得有多滿，每到星期日，高爾夫幾乎雷打不動。
早上七點多出門，父子三個人在球場待上兩三個小時。許世洵年紀大了，本來就不是為了爭輸贏，更多是在球場走走活動身體，偶爾看兩個兒子打上幾杆。
許進楷一開始站在果嶺上的時候，腦子裡還會想著試卷導致球打得不知飛向何處，後來被許進亨連續笑了幾次，也慢慢安定了下來。
放鬆的時候就是放鬆，書房裡的東西暫時就放在書房。
有時候中午吃過飯，許進亨還會直接把他帶去馬場。換上馬褲、長靴，上馬跑上幾圈，幾個小時下來，什麼供求曲線、財務報表、歷史年份都只能先放到一邊。
許進亨對此顯然十分滿意，騎完馬回來，摘下頭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對嘛，天天坐在屋裡，我都怕你京大還沒進去，自己先被壓垮。」
許進楷根本懶得理他，因為當天晚上回到大宅，他還是會重新坐到書桌前。
二月就這樣一點一點過去。
進入三月，考試倒計時終於開始。
最先迎來的，是英語運用口試。
正式走進考場之前，一身正裝的許進楷已經跟老師不知道做過多少次模擬，從個人表達、材料閱讀到小組討論，連如何控制發言時間都練得很熟練。真正坐在幾名陌生考生中間時，他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緊張。
拿到材料，閱讀，整理觀點。
輪到他開口時，口中的英語沒有任何磕絆。
這麼多年學下來的東西，在這種時候終於體現出了優勢。對其他考生而言需要專門訓練的語音、表達和交流，對許進楷來說卻是整場考試里最輕鬆的一部分。
走出考場以後，他甚至沒有太多感覺，因為真正麻煩的考試才剛剛開始。
四月以後，HKALE進入最密集的筆試階段。
考試時間表被貼在書房牆上，每結束一科，許進楷便用筆在後面劃一道線。數學、中文、英語、中國歷史、經濟、會計、企業概論，一張卷子接著一張卷子，之前幾個月積累下來的緊張在真正進入考試以後慢慢消失。
四月二十日，數學。
這是許進楷最重視的一科，也是他最有把握的一科。
卷一做完沒有什麼意外，到了卷二大題部分，他按照順序一路往下。可做到其中一道微積分題時，筆尖卻忽然停了下來。
不對。
他重新看了一遍題目，又把前面的推導又快速過了一次，結果仍然對不上。
考場裡漸漸出現一些不安的動靜。
有人低頭反覆計算，有人不斷擦掉重新寫，還有考生已經明顯開始著急。許進楷皺著眉算了兩遍，很快便意識到不是自己的計算出了問題，而是題目本身很可能出錯了。
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繼續浪費時間。
他在卷面上留下必要的推導，直接跳過這一部分，先處理後面的題目。等整張卷子完成以後，還有剩餘時間，他才重新回來檢查一遍。
答案依舊一樣。
交卷以後，考場外幾乎立刻炸開了鍋。
「那題是不是印錯了？」
「我算了四次都算不到！」
「我在那裡浪費了快二十分鐘。」
周圍的討論聲越來越大，許進楷站在人群外聽了一會，很快便確認自己的判斷沒有問題，試題真的出了錯誤。（現實中那一年數學考題出錯是真實發生的）
他沒有參與討論。
考都考完了，考試局最後怎麼處理，自然會有結果，他現在更需要做的是回去準備下一科。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的生活基本只剩下考試、複習，再考試。
白天考完經濟，晚上換中國歷史。
中國歷史結束，第二天又把會計資料重新複習一遍。
一科科從牆上的時間表里被劃掉，書房裡原本摞得整整齊齊的歷年試卷也越來越少。
直到五月中旬，最後幾門考試陸續結束，那張寫滿HKALE安排的紙終於被全部劃完。
許進楷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第一次沒有馬上問司機下一位老師幾點到。
當天晚上，他甚至難得在十點以前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仍然六點半醒來，身體已經形成習慣，想多睡都睡不著。
只是從這一天開始，書桌上的資料換了一批。
港澳台僑聯合招生考試。
距離六月二十二日，只剩下一個多月。
HKALE結束以後，他的複習量一下變少了。七門課被壓縮成中文、英語、數學、歷史和地理五科，其中四門都有原本的基礎，真正需要集中補強的還是地理，以及內地考試體系下不同的答題方式。
原本一天輪換好幾個老師的情況也少了，更多時間被留給整套模擬卷。
每天上午一套，下午批改，晚上專門處理錯題。
星期日照舊打高爾夫，偶爾騎馬，法語、日語、鋼琴和吉他也重新恢復了一點時間。表面上看起來比前幾個月輕鬆，可書房牆上那三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日期，卻越來越近。
六月二十二日。
六月二十三日。
六月二十四日。
三天。
五科。
第一天走進香港考區的時候，許進楷已經沒有三月份第一次參加HKALE口試時的那種新鮮感了。
過去三個多月，他已經參加足夠多的考試。
檢查准考證，入場，找到位置，坐下。
鈴聲響起以後，拆卷。
中文和歷史結束，第二天再考英語與地理，到了第三天，只剩下最後一科數學。
三天的考試節奏很快，幾乎沒有太多時間讓人回味。上午考完，下午繼續，回到家以後最多檢查一下第二天需要的東西，便早點休息。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
最後一場數學。
試捲髮下來以後，他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心裡很快便有了大概。題目比HKALE純粹數學簡單得多，真正需要注意的是按照這套考試的要求把步驟寫清楚。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最後十幾分鐘，他重新檢查了一遍答題紙，把其中兩處計算結果重新驗算一遍。
沒有問題。
距離考試結束還剩幾分鐘時，許進楷沒有再去碰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前面的時鐘。
過去幾個月的生活忽然在腦子裡一段一段閃過去。
鈴聲終於響起。
「考試結束，請各位考生停筆。」
許進楷放下手裡的筆，沒有再檢查也沒有像周圍一些考生那樣急著討論答案。
監考人員收走答題紙之後，他拿起自己的東西，隨著人群走出了考場。
六月的港島已經很熱。
從冷氣十足的考場出來，陽光落在身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識的眯了眯眼睛。
司機的車停在不遠處。
許進楷卻沒有馬上過去，而是在門口站了幾秒。
從一月底到六月二十四日。
整整五個月。
HKALE七科。
港澳台僑聯考五科。
到了今天，總算全部結束。
許進楷輕輕吐出一口氣，抬腳朝車邊走去。
這個夏天，終於真正開始了。
上午許進亨陪許進楷再次去了愛園別墅，掃墓完畢便回到大宅。
傍晚剛過六點，大宅里已經比平日熱鬧了許多。從中午開始廚房便沒有停過，傭人來來回回準備年夜飯，客廳里擺上了應節的年花和果盤，電視中也都是農曆新年的節目。
許進干帶著太太鄧瑞歡和兩個兒子回來時，許世洵坐在客廳喝茶。簡行春正在同管家交代晚飯的事情，許進亨則靠在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隨手翻著報紙。
許進楷從樓上下來，先同大哥大嫂打了招呼，又看向許建中和許建德。以前大家逢年過節都會碰面只是平日接觸不多，小時候還能一起玩遊戲，長大了反而生疏了一點。許建中性子穩些，先主動叫了一聲「三叔」，許建德也跟著打了招呼。
明明年紀只差幾歲，這聲「三叔」聽起來多少有些奇怪。許進楷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行了，都是自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七點多，一家人正式入席。
許家的年夜飯，一大家子圍著圓桌坐下，桌上更多聊的都是日常的事情。許世洵坐在主位，偶爾問問兩個孫子的近況，鄧瑞歡和簡行春聊著一些家常，許進亨則一如既往的話最多沒多久便把桌上的氣氛帶得熱鬧起來。
許進楷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有人問到學校和考試，他才簡單回答幾句。家裡現在都知道他今年準備去內地讀大學，許世洵對此沒有什麼意見，既然兒子自己想去那就去。對許家而言，無論是留在港島、去國外還是去內地都沒有太大區別。
吃過年夜飯，一家人又在客廳坐了一陣。電視裡播著新年節目，傭人陸續送上茶點和水果，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煙花聲。一直到接近十一點，許進楷才回房。
對許家而言，這不過是每年都會經歷的一次除夕。
但對許進楷來說，這個年過去以後，他真正輕鬆的日子也就結束了。
書桌上，兩份早已整理好的考試計劃還放在最上面。
香港高級程度會考。
港澳台僑聯合招生考試。
許進楷原本的計劃是春節之後照常回學校上課，可等他把接下來幾個月的時間全部重新算了一遍，便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HKALE從三月便會開始進入考試階段，四月至五月最為密集。他這次一共準備七科，英語運用、中國語文及文化、數學、中國歷史、經濟學、會計學原理以及企業概論，任何一科想拿A都不容易，雖然許進楷本身成績優秀，但是要想萬無一失就必須全力以赴。
等HKALE結束以後，六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他還有另一場考試：
普通高等學校聯合招收華僑、港澳地區及台灣省學生考試。
文史類五科：中文、數學、英語、歷史、地理。
中文、英語、數學和歷史多少都能與HKALE互相借力，但是出題體系和答題習慣並不完全一樣。更麻煩的是地理，許進楷根本沒有把它作為HKALE科目，現在卻必須重新撿起來，好在聯考比較簡單，許進楷很有信心考第一。
兩套考試疊在一起以後，繼續跟著學校統一進度上課效率實在太低。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所以春節假期結束，許進楷只回學校處理了必要的評核和考試手續，其餘時間基本全部留在家裡由家裡請的私教上課。
數學、經濟、會計、中國歷史各有老師負責，中文和英語則重點訓練寫作、聽力以及口試。為了準備六月的聯考，又另外找了熟悉內地考試體系的老師，專門替他整理中文、數學、歷史和地理的考試範圍。
真正開始複習以後，許進楷每天的時間很快被塞得幾乎沒有空隙。
早上六點半起床，先跑步半個小時，洗完澡之後七點半吃早餐，八點準時進入書房。上午通常留給數學、經濟和會計這些最需要精力的科目，一節課一個半小時，中間最多休息十五分鐘。
十二點半吃午飯，下午一點半繼續。
中國歷史、企業概論、中國語文及文化輪流安排，中間還要穿插英語聽力和口試練習。有時候前一個老師剛剛收拾好教材離開，後一個人已經由傭人領著走上二樓。
到了晚上，才是真正最辛苦的時候。
晚飯以後七點開始，基本不再講新內容，而是做整套試卷。書桌邊專門放了一隻計時鐘，兩個小時就是兩個小時，兩個半小時就是兩個半小時，一旦開始，中間不會因為任何情況暫停。
試卷做完，當天批改，錯題重新整理，第二天再做。
等這些全部結束，通常已經到了晚上十點，他還得再抽一個小時處理聯考內容，尤其是地理。氣候、地形、人口、農業、工業、區域地理，一本又一本資料堆上書桌。
可即使到了這種程度，他原本就會的東西也沒有停掉。
英語他本身就很熟練，法語和日語則每天各抽二三十分鐘保持狀態。有時候早餐前聽一段法語新聞，有時候午飯後翻幾頁日文讀物，並不追求再學多少東西，只是不讓語言生疏下來。
鋼琴和吉他也是一樣，每天只留半個小時輪著練。
有時候連續做了幾個小時試題，他就會坐到鋼琴前彈上一會，不是為了練習樂器只是為了讓腦子從那些數字和公式里暫時抽出來。半小時一到，他還是會繼續起身，重新回到書桌前。
這種生活連續過了十幾天以後，許世洵最先看不下去了。
早飯時，他看著小兒子面前還攤著一本法語書，心裡雖然高興，卻還是放下茶杯說了一句：「肯讀書當然是好事，不過不用搞到這麼辛苦。晚上差不多就早點睡，京大考得到就去京大，真的差一點，復旦一樣可以讀，沒必要拿身體來拼。」
許進楷抬起頭，笑著答應，「知道了，阿爸，我有分寸。」
許世洵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信沒信，反正當天晚上二樓的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接近十二點。
許進亨的態度就更加直接。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願意為了正事就把生活全部停下來的人，看到許進楷每天不是老師就是試卷，過了幾天便開始抱怨，「你現在才十八歲，搞得比大哥返工還忙。讀個大學而已，又不是明天許家要破產，至於嗎？」
許進楷連頭都沒有抬，繼續寫試卷，「你如果沒事，可以出去玩，我又沒攔你。」
「我就是像出去玩，才看不慣你這樣。」許進亨伸手把他桌上的筆拿走，笑道：「老豆已經講了星期日大家一起打球，上午去打高爾夫，下午你如果沒有急事的話，我帶你騎馬，少做一天卷子又不會死。」
於是，不管許進楷自己的時間表排得有多滿，每到星期日，高爾夫幾乎雷打不動。
早上七點多出門，父子三個人在球場待上兩三個小時。許世洵年紀大了，本來就不是為了爭輸贏，更多是在球場走走活動身體，偶爾看兩個兒子打上幾杆。
許進楷一開始站在果嶺上的時候，腦子裡還會想著試卷導致球打得不知飛向何處，後來被許進亨連續笑了幾次，也慢慢安定了下來。
放鬆的時候就是放鬆，書房裡的東西暫時就放在書房。
有時候中午吃過飯，許進亨還會直接把他帶去馬場。換上馬褲、長靴，上馬跑上幾圈，幾個小時下來，什麼供求曲線、財務報表、歷史年份都只能先放到一邊。
許進亨對此顯然十分滿意，騎完馬回來，摘下頭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對嘛，天天坐在屋裡，我都怕你京大還沒進去，自己先被壓垮。」
許進楷根本懶得理他，因為當天晚上回到大宅，他還是會重新坐到書桌前。
二月就這樣一點一點過去。
進入三月，考試倒計時終於開始。
最先迎來的，是英語運用口試。
正式走進考場之前，一身正裝的許進楷已經跟老師不知道做過多少次模擬，從個人表達、材料閱讀到小組討論，連如何控制發言時間都練得很熟練。真正坐在幾名陌生考生中間時，他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緊張。
拿到材料，閱讀，整理觀點。
輪到他開口時，口中的英語沒有任何磕絆。
這麼多年學下來的東西，在這種時候終於體現出了優勢。對其他考生而言需要專門訓練的語音、表達和交流，對許進楷來說卻是整場考試里最輕鬆的一部分。
走出考場以後，他甚至沒有太多感覺，因為真正麻煩的考試才剛剛開始。
四月以後，HKALE進入最密集的筆試階段。
考試時間表被貼在書房牆上，每結束一科，許進楷便用筆在後面劃一道線。數學、中文、英語、中國歷史、經濟、會計、企業概論，一張卷子接著一張卷子，之前幾個月積累下來的緊張在真正進入考試以後慢慢消失。
四月二十日，數學。
這是許進楷最重視的一科，也是他最有把握的一科。
卷一做完沒有什麼意外，到了卷二大題部分，他按照順序一路往下。可做到其中一道微積分題時，筆尖卻忽然停了下來。
不對。
他重新看了一遍題目，又把前面的推導又快速過了一次，結果仍然對不上。
考場裡漸漸出現一些不安的動靜。
有人低頭反覆計算，有人不斷擦掉重新寫，還有考生已經明顯開始著急。許進楷皺著眉算了兩遍，很快便意識到不是自己的計算出了問題，而是題目本身很可能出錯了。
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繼續浪費時間。
他在卷面上留下必要的推導，直接跳過這一部分，先處理後面的題目。等整張卷子完成以後，還有剩餘時間，他才重新回來檢查一遍。
答案依舊一樣。
交卷以後，考場外幾乎立刻炸開了鍋。
「那題是不是印錯了？」
「我算了四次都算不到！」
「我在那裡浪費了快二十分鐘。」
周圍的討論聲越來越大，許進楷站在人群外聽了一會，很快便確認自己的判斷沒有問題，試題真的出了錯誤。（現實中那一年數學考題出錯是真實發生的）
他沒有參與討論。
考都考完了，考試局最後怎麼處理，自然會有結果，他現在更需要做的是回去準備下一科。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的生活基本只剩下考試、複習，再考試。
白天考完經濟，晚上換中國歷史。
中國歷史結束，第二天又把會計資料重新複習一遍。
一科科從牆上的時間表里被劃掉，書房裡原本摞得整整齊齊的歷年試卷也越來越少。
直到五月中旬，最後幾門考試陸續結束，那張寫滿HKALE安排的紙終於被全部劃完。
許進楷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第一次沒有馬上問司機下一位老師幾點到。
當天晚上，他甚至難得在十點以前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仍然六點半醒來，身體已經形成習慣，想多睡都睡不著。
只是從這一天開始，書桌上的資料換了一批。
港澳台僑聯合招生考試。
距離六月二十二日，只剩下一個多月。
HKALE結束以後，他的複習量一下變少了。七門課被壓縮成中文、英語、數學、歷史和地理五科，其中四門都有原本的基礎，真正需要集中補強的還是地理，以及內地考試體系下不同的答題方式。
原本一天輪換好幾個老師的情況也少了，更多時間被留給整套模擬卷。
每天上午一套，下午批改，晚上專門處理錯題。
星期日照舊打高爾夫，偶爾騎馬，法語、日語、鋼琴和吉他也重新恢復了一點時間。表面上看起來比前幾個月輕鬆，可書房牆上那三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日期，卻越來越近。
六月二十二日。
六月二十三日。
六月二十四日。
三天。
五科。
第一天走進香港考區的時候，許進楷已經沒有三月份第一次參加HKALE口試時的那種新鮮感了。
過去三個多月，他已經參加足夠多的考試。
檢查准考證，入場，找到位置，坐下。
鈴聲響起以後，拆卷。
中文和歷史結束，第二天再考英語與地理，到了第三天，只剩下最後一科數學。
三天的考試節奏很快，幾乎沒有太多時間讓人回味。上午考完，下午繼續，回到家以後最多檢查一下第二天需要的東西，便早點休息。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
最後一場數學。
試捲髮下來以後，他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心裡很快便有了大概。題目比HKALE純粹數學簡單得多，真正需要注意的是按照這套考試的要求把步驟寫清楚。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最後十幾分鐘，他重新檢查了一遍答題紙，把其中兩處計算結果重新驗算一遍。
沒有問題。
距離考試結束還剩幾分鐘時，許進楷沒有再去碰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前面的時鐘。
過去幾個月的生活忽然在腦子裡一段一段閃過去。
鈴聲終於響起。
「考試結束，請各位考生停筆。」
許進楷放下手裡的筆，沒有再檢查也沒有像周圍一些考生那樣急著討論答案。
監考人員收走答題紙之後，他拿起自己的東西，隨著人群走出了考場。
六月的港島已經很熱。
從冷氣十足的考場出來，陽光落在身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識的眯了眯眼睛。
司機的車停在不遠處。
許進楷卻沒有馬上過去，而是在門口站了幾秒。
從一月底到六月二十四日。
整整五個月。
HKALE七科。
港澳台僑聯考五科。
到了今天，總算全部結束。
許進楷輕輕吐出一口氣，抬腳朝車邊走去。
這個夏天，終於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