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一次走進騰訊
一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早上七點半，大浪灣道十號。
許進楷從樓上下來時，餐廳里已經有人了。
他今天沒有穿前幾次談生意時那種深色西裝。淺色襯衫外套著藏青色薄羊絨針織衫，外面再加一件淺駝色短款羊毛外套，下身是淺卡其色長褲和棕色麂皮皮鞋，身形挺拔散發出這個年紀才有的朝氣。
許進亨則更加隨意，淺藍色棉質休閒襯衫配深灰色長褲，外面套著炭灰色羊絨休閒夾克，腳上是一雙棕色軟皮樂福鞋。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沒有領帶，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喝咖啡，看起來不像準備去開董事會，倒更像周末陪弟弟出去走一趟。
見許進楷進來，許進亨先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滿意地點點頭：「這樣才對嘛，十八歲就應該穿得像十八歲。前幾日跟大佬出去談生意，穿得比我還老成，再這樣下去，過兩年別人要叫你楷叔了。」
許進楷拉開椅子坐下，傭人很快送上早餐。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沒好氣地看了許進亨一眼：「亨哥，你自己快四十了還天天不肯系領帶，有資格講我？」
「我這是活得明白。」許進亨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襯衫，「能不穿西裝的時候，為什麼要穿西裝？人生已經夠辛苦了，還要自己找罪受？」
坐在主位上的許世洵原本一直低頭看報紙，聽到這裡才從鏡片上方看了兩個兒子一眼：「一個十八，一個四十，坐在餐桌上還要爭誰穿得年輕。」
許進亨立刻抗議：「老豆，什麼叫四十？三十九就是三十九，差一年很重要的。」
許進楷忍著笑低下頭。
許世洵懶得理他，將手裡的報紙折好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說道：「講到今天去深圳，有件事順便定下來。」
兩兄弟都抬起頭。
「阿楷手上三成騰訊股份，一個董事席位你自己坐。」許世洵看向許進亨，「家族信託那一成，對應的另一個席位，我準備讓阿亨去。」
許進亨剛送到嘴邊的咖啡頓時停住。
「我？」
「不是你，難道是我？」許世洵神色平淡。
許進亨放下杯子，忍不住笑了：「老豆，我連QQ都是前幾日才裝的。你叫我去做網際網路公司董事，人家開會講伺服器、程序、什麼用戶，我可能連他們吵什麼都不知道。」
「董事不是叫你去寫程序。」許世洵看了他一眼，「阿干管恒生，又要看家裡的生意，沒必要再為了這一成股份往深圳跑。你代表家裡坐這個位置，大事知道就行，日常經營不要亂插手。」
許世洵輕哼一聲：「他有三成股份，誰欺負誰還不知道。」
餐桌上的氣氛頓時輕鬆下來。
許進楷卻明白父親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許家拿了騰訊四成股份，卻沒有準備把許進幹這樣真正負責家族商業的人塞進去，更沒有派職業經理人接管財務或者運營，讓許進亨坐第二個董事席位，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許進亨代表許家，但僅僅代表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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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伸手去碰騰訊的經營權。
許世洵看向小兒子，語氣也認真了一些：「騰訊是你自己看中的，家裡既然答應讓你做，就不會派個人進去事事盯著你。不過你自己也要記住，你買股份看中的就是這家公司的前景，貿然插手可能結果並不會更好，反而更差。」
「原來的人會經營，就讓他們繼續經營，而且這兩天我也打聽了一下，Pony馬本身也是有一定背景和實力的，不要搞得大家太難看。」
「他父親97年就是深圳鹽田港的董事而且還是潮汕人，你仔細想想他為什麼能讓李則楷入股，又為什麼在持續虧損的情況下將公司持續到現在，還有為什麼運營商試點SP的時候就他可以做。」
「即使公司不成功也沒關係，和他搞好關係做個朋友，至少以後在深圳你想發展什麼業務，燒香也能找得到真佛。」
「我明白。」許進楷點點頭。
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他要的是未來的騰訊，不是一個被許家改得面目全非的騰訊。
Pony馬、張志東、曾李青那班人，已經在另一個時空證明過自己。自己真正能做的，不過是在一些關鍵的地方提前推一把，再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和錢。
早餐結束不到八點，大宅外面的車已經準備好了。
三輛掛著粵港兩地牌照的轎車，前車坐的是安保人員，負責開路和提前查看環境；中間是許進楷和許進亨乘坐的主車；後面再跟一輛安保車，三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大浪灣道十號，陣勢不算小。
九十年代港島接連發生過幾宗震動整個富豪圈的綁架案，自那以後，像許家這種家庭對子女安保的態度早就變了。更何況今天是兩個兒子一起去深圳，在不少港島人眼裡，內地治安終究讓人多幾分戒心，許世洵自然不會允許兩兄弟一輛車單獨北上。
Michael也一起上了車。
他今天穿得比兩兄弟正式一些，深色西裝配淺色襯衫，但沒有系過於醒目的領帶。作為家族辦公室經理，他來深圳並不只是陪老闆。騰訊已經成為許進楷一筆非常重要的長期投資，以後資金撥付、股東文件、董事會資料、律師和會計師事務對接，甚至未來上市準備，都可能經過家族辦公室。
許進楷特意帶他來，就是讓他第一次正式見到這家公司。
車隊經落馬洲抵達皇崗口岸，辦理完兩地通關手續，再進入深圳時已經接近九點。
許進楷坐在後排，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和港島相比，深圳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寬。
道路寬，樓與樓之間的距離也寬，一條條城市主幹道向遠處鋪開，道路兩邊既有剛落成不久的新住宅和辦公樓，也有大片仍被圍擋圈起來的施工地塊。塔吊從樓群之間伸出來，混凝土車、貨車和麵包車不斷從身旁駛過，遠處一棟棟樓還在往上生長。
港島像是一座早就填滿的城市。
中環、灣仔、銅鑼灣，土地被寫字樓、商場、高架和住宅壓得密不透風，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成熟城市特有的緊湊。
深圳卻不同，這裡處處都有一種還沒有完成的感覺。
新樓、舊廠房、住宅、商鋪和工地混在一起，建築遠沒有港島那麼密，路邊還能看到不少騎自行車的人。但偏偏就是這種「不完成」，讓整座城市像一塊還在不斷往外擴張的拼圖，每天都比昨天多出一點東西。
越靠近華強北，人和車越多。
電腦、手機、印表機、尋呼設備、電子元件，各式招牌密密麻麻地擠在道路兩側。店鋪玻璃上貼著用A4紙列印出來的配件報價，背著包的年輕人、拎著貨的小老闆、推著紙箱的工人在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空氣里都像帶著電子市場特有的躁動。
遠處，接近三百米高的賽格廣場已經從周圍樓群中拔了出來。
許進亨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笑道：「這裡跟我想像中差得挺遠。」
「以為都是舊樓？」許進楷問。
「差不多。」許進亨也不掩飾，「以前聽人講深圳，總覺得就是工廠多、路亂一點。現在看，倒挺有意思，像整個城市都在趕時間。」
許進楷聽到「趕時間」三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個形容很準。
深圳就是一座在趕時間的城市。
而他今天要去見的那家公司，同樣在趕時間。
車隊沒有停在賽格廣場附近，而是繼續往賽格科技園裡面開。前面的安保車先減速轉進去，過了一會兒，主車才跟著停在二棟樓下。
賽格科技園二棟，東B402，騰訊就在四樓。
許進亨下車以後抬頭看了好一會兒，最後轉過頭，表情有些古怪地問：「阿楷，你確定沒來錯？」
許進楷忍不住笑：「地址是這裡。」
「我知道地址是這裡。」許進亨又看了看面前這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辦公樓，「我的意思是，兩千幾百萬美金買四成的公司，就在這裡？」
「嫌舊？」
「不是嫌舊。」許進亨搖搖頭，笑道，「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許進楷沒有解釋，只是再次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
他其實比許進亨更覺得荒誕。
上一世那個員工十幾萬、總部大樓成為深圳地標、公司市值以萬億計算的騰訊，如今就擠在這棟樓里。
而今天，他第一次以大股東的身份來這裡。
前車的安保人員已經先進去確認過環境，另外幾個人則自然地散在樓下和入口附近。許進楷沒有再停留，和許進亨、Michael一起上樓。
四樓走廊里，Pony馬已經等著。
今天雖然是星期日，騰訊卻並沒有休息。辦公室裡面不斷有人走動，鍵盤聲和說話聲隔著門都能聽見。
Pony馬穿著一件淺色襯衫和深色長褲，沒有領帶，看到幾個人過來，主動迎上前和許進楷握手。
「許生，歡迎來到騰訊，地方簡陋還請見諒。」
「叫Adrian吧。」許進楷笑著和他握了握，「前幾日桌上談了那麼久，再一直許生許生地叫，聽著都累。」
Pony愣了一下，也笑起來：「好，Adrian。」
這個小小的稱呼變化，讓氣氛一下輕鬆了不少。
Pony又和許進亨打過招呼。許進亨握著他的手笑道：「有一件事你應該已經收到通知，家裡那個董事席位以後由我坐。不過先說好，我不懂網際網路，你們開會講技術，我聽得懂就聽，聽不懂我就喝茶。」
Pony沒忍住笑出了聲。
「許董太客氣了。」
「別叫許董了。」許進亨擺擺手，「這裡一下兩個姓許的，你再這樣叫，等會兒自己都不知道叫誰，叫我Julian吧。」
原本還有些正式的氣氛，被他幾句話徹底打散。
Pony臉上的笑也自然了許多。
許家拿到四成股份以後，他和其他創始人不可能一點壓力都沒有。資本進來不可怕，可一旦大股東開始伸手碰產品、碰管理，事情就完全不同。
許進亨一見面先把自己「不管事」的態度說出來，反而比任何正式承諾都更讓人放鬆。
走進騰訊辦公室以後，許進楷第一眼看到的，是亂。
辦公桌一張挨著一張，CRT顯示器又厚又重，桌面上堆著文件夾、列印紙、光碟盒和水杯。機箱有的塞在桌下，有的直接放在旁邊，網線、電線從桌腳繞過去，有一段甚至用膠帶臨時固定在地面。
牆角堆著幾隻沒有拆完的紙箱，旁邊還有伺服器配件和顯示器包裝箱。幾張列印出來的數據表直接貼在辦公隔斷上，有人端著泡麵從旁邊走過，還有工程師一邊吃東西一邊盯著屏幕里的代碼。
擁擠，雜亂，卻讓人覺得朝氣蓬勃。
整個辦公室像一台開著蓋子運轉的機器，每個齒輪都露在外面，卻偏偏轉得很快。
Pony一邊往裡面走，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地方確實有點擠。最近一直招人，桌子已經快擺不下了。」
許進亨看了看身旁幾乎擦肩而過的員工，笑道：「你要再招二十個，估計得讓人坐走廊了。」
「估計再招十個人就要坐走廊了。」Pony也笑著說道。
一路走過去，他順便把五位創始團隊成員都正式介紹了一遍。
張志東話不多，握手的時候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曾李青明顯外向得多，剛握上手便打趣道：「Adrian，聽說你非常看好騰訊，以後有什麼賺錢的辦法，記得優先告訴我，技術的事你找Tony，賺錢的事找我。」
「那你今天可以多坐一會兒。」許進楷笑道，「我還真準備講幾個跟錢有關的東西。」
曾李青眉頭一挑：「那我今天沒白來。」
旁邊幾個人都笑起來。
許晨曄和陳一丹也過來打了招呼。
五個人全部在場。
今天並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股東大會，但四成股份剛剛完成交割，兩名新董事第一次正式來公司，性質顯然不是普通參觀。對騰訊來說，這更像是新舊股東完成交接以後，創始團隊第一次正式把公司的家底擺到新股東面前。
早上七點半，大浪灣道十號。
許進楷從樓上下來時，餐廳里已經有人了。
他今天沒有穿前幾次談生意時那種深色西裝。淺色襯衫外套著藏青色薄羊絨針織衫，外面再加一件淺駝色短款羊毛外套，下身是淺卡其色長褲和棕色麂皮皮鞋，身形挺拔散發出這個年紀才有的朝氣。
許進亨則更加隨意，淺藍色棉質休閒襯衫配深灰色長褲，外面套著炭灰色羊絨休閒夾克，腳上是一雙棕色軟皮樂福鞋。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沒有領帶，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喝咖啡，看起來不像準備去開董事會，倒更像周末陪弟弟出去走一趟。
見許進楷進來，許進亨先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滿意地點點頭：「這樣才對嘛，十八歲就應該穿得像十八歲。前幾日跟大佬出去談生意，穿得比我還老成，再這樣下去，過兩年別人要叫你楷叔了。」
許進楷拉開椅子坐下，傭人很快送上早餐。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沒好氣地看了許進亨一眼：「亨哥，你自己快四十了還天天不肯系領帶，有資格講我？」
「我這是活得明白。」許進亨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襯衫，「能不穿西裝的時候，為什麼要穿西裝？人生已經夠辛苦了，還要自己找罪受？」
坐在主位上的許世洵原本一直低頭看報紙，聽到這裡才從鏡片上方看了兩個兒子一眼：「一個十八，一個四十，坐在餐桌上還要爭誰穿得年輕。」
許進亨立刻抗議：「老豆，什麼叫四十？三十九就是三十九，差一年很重要的。」
許進楷忍著笑低下頭。
許世洵懶得理他，將手裡的報紙折好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說道：「講到今天去深圳，有件事順便定下來。」
兩兄弟都抬起頭。
「阿楷手上三成騰訊股份，一個董事席位你自己坐。」許世洵看向許進亨，「家族信託那一成，對應的另一個席位，我準備讓阿亨去。」
許進亨剛送到嘴邊的咖啡頓時停住。
「我？」
「不是你，難道是我？」許世洵神色平淡。
許進亨放下杯子，忍不住笑了：「老豆，我連QQ都是前幾日才裝的。你叫我去做網際網路公司董事，人家開會講伺服器、程序、什麼用戶，我可能連他們吵什麼都不知道。」
「董事不是叫你去寫程序。」許世洵看了他一眼，「阿干管恒生，又要看家裡的生意，沒必要再為了這一成股份往深圳跑。你代表家裡坐這個位置，大事知道就行，日常經營不要亂插手。」
許世洵輕哼一聲：「他有三成股份，誰欺負誰還不知道。」
餐桌上的氣氛頓時輕鬆下來。
許進楷卻明白父親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許家拿了騰訊四成股份，卻沒有準備把許進幹這樣真正負責家族商業的人塞進去，更沒有派職業經理人接管財務或者運營，讓許進亨坐第二個董事席位，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許進亨代表許家，但僅僅代表許家。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會伸手去碰騰訊的經營權。
許世洵看向小兒子，語氣也認真了一些：「騰訊是你自己看中的，家裡既然答應讓你做，就不會派個人進去事事盯著你。不過你自己也要記住，你買股份看中的就是這家公司的前景，貿然插手可能結果並不會更好，反而更差。」
「原來的人會經營，就讓他們繼續經營，而且這兩天我也打聽了一下，Pony馬本身也是有一定背景和實力的，不要搞得大家太難看。」
「他父親97年就是深圳鹽田港的董事而且還是潮汕人，你仔細想想他為什麼能讓李則楷入股，又為什麼在持續虧損的情況下將公司持續到現在，還有為什麼運營商試點SP的時候就他可以做。」
「即使公司不成功也沒關係，和他搞好關係做個朋友，至少以後在深圳你想發展什麼業務，燒香也能找得到真佛。」
「我明白。」許進楷點點頭。
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他要的是未來的騰訊，不是一個被許家改得面目全非的騰訊。
Pony馬、張志東、曾李青那班人，已經在另一個時空證明過自己。自己真正能做的，不過是在一些關鍵的地方提前推一把，再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和錢。
早餐結束不到八點，大宅外面的車已經準備好了。
三輛掛著粵港兩地牌照的轎車，前車坐的是安保人員，負責開路和提前查看環境；中間是許進楷和許進亨乘坐的主車；後面再跟一輛安保車，三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大浪灣道十號，陣勢不算小。
九十年代港島接連發生過幾宗震動整個富豪圈的綁架案，自那以後，像許家這種家庭對子女安保的態度早就變了。更何況今天是兩個兒子一起去深圳，在不少港島人眼裡，內地治安終究讓人多幾分戒心，許世洵自然不會允許兩兄弟一輛車單獨北上。
Michael也一起上了車。
他今天穿得比兩兄弟正式一些，深色西裝配淺色襯衫，但沒有系過於醒目的領帶。作為家族辦公室經理，他來深圳並不只是陪老闆。騰訊已經成為許進楷一筆非常重要的長期投資，以後資金撥付、股東文件、董事會資料、律師和會計師事務對接，甚至未來上市準備，都可能經過家族辦公室。
許進楷特意帶他來，就是讓他第一次正式見到這家公司。
車隊經落馬洲抵達皇崗口岸，辦理完兩地通關手續，再進入深圳時已經接近九點。
許進楷坐在後排，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和港島相比，深圳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寬。
道路寬，樓與樓之間的距離也寬，一條條城市主幹道向遠處鋪開，道路兩邊既有剛落成不久的新住宅和辦公樓，也有大片仍被圍擋圈起來的施工地塊。塔吊從樓群之間伸出來，混凝土車、貨車和麵包車不斷從身旁駛過，遠處一棟棟樓還在往上生長。
港島像是一座早就填滿的城市。
中環、灣仔、銅鑼灣，土地被寫字樓、商場、高架和住宅壓得密不透風，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成熟城市特有的緊湊。
深圳卻不同，這裡處處都有一種還沒有完成的感覺。
新樓、舊廠房、住宅、商鋪和工地混在一起，建築遠沒有港島那麼密，路邊還能看到不少騎自行車的人。但偏偏就是這種「不完成」，讓整座城市像一塊還在不斷往外擴張的拼圖，每天都比昨天多出一點東西。
越靠近華強北，人和車越多。
電腦、手機、印表機、尋呼設備、電子元件，各式招牌密密麻麻地擠在道路兩側。店鋪玻璃上貼著用A4紙列印出來的配件報價，背著包的年輕人、拎著貨的小老闆、推著紙箱的工人在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空氣里都像帶著電子市場特有的躁動。
遠處，接近三百米高的賽格廣場已經從周圍樓群中拔了出來。
許進亨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笑道：「這裡跟我想像中差得挺遠。」
「以為都是舊樓？」許進楷問。
「差不多。」許進亨也不掩飾，「以前聽人講深圳，總覺得就是工廠多、路亂一點。現在看，倒挺有意思，像整個城市都在趕時間。」
許進楷聽到「趕時間」三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個形容很準。
深圳就是一座在趕時間的城市。
而他今天要去見的那家公司，同樣在趕時間。
車隊沒有停在賽格廣場附近，而是繼續往賽格科技園裡面開。前面的安保車先減速轉進去，過了一會兒，主車才跟著停在二棟樓下。
賽格科技園二棟，東B402，騰訊就在四樓。
許進亨下車以後抬頭看了好一會兒，最後轉過頭，表情有些古怪地問：「阿楷，你確定沒來錯？」
許進楷忍不住笑：「地址是這裡。」
「我知道地址是這裡。」許進亨又看了看面前這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辦公樓，「我的意思是，兩千幾百萬美金買四成的公司，就在這裡？」
「嫌舊？」
「不是嫌舊。」許進亨搖搖頭，笑道，「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許進楷沒有解釋，只是再次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
他其實比許進亨更覺得荒誕。
上一世那個員工十幾萬、總部大樓成為深圳地標、公司市值以萬億計算的騰訊，如今就擠在這棟樓里。
而今天，他第一次以大股東的身份來這裡。
前車的安保人員已經先進去確認過環境，另外幾個人則自然地散在樓下和入口附近。許進楷沒有再停留，和許進亨、Michael一起上樓。
四樓走廊里，Pony馬已經等著。
今天雖然是星期日，騰訊卻並沒有休息。辦公室裡面不斷有人走動，鍵盤聲和說話聲隔著門都能聽見。
Pony馬穿著一件淺色襯衫和深色長褲，沒有領帶，看到幾個人過來，主動迎上前和許進楷握手。
「許生，歡迎來到騰訊，地方簡陋還請見諒。」
「叫Adrian吧。」許進楷笑著和他握了握，「前幾日桌上談了那麼久，再一直許生許生地叫，聽著都累。」
Pony愣了一下，也笑起來：「好，Adrian。」
這個小小的稱呼變化，讓氣氛一下輕鬆了不少。
Pony又和許進亨打過招呼。許進亨握著他的手笑道：「有一件事你應該已經收到通知，家裡那個董事席位以後由我坐。不過先說好，我不懂網際網路，你們開會講技術，我聽得懂就聽，聽不懂我就喝茶。」
Pony沒忍住笑出了聲。
「許董太客氣了。」
「別叫許董了。」許進亨擺擺手，「這裡一下兩個姓許的，你再這樣叫，等會兒自己都不知道叫誰，叫我Julian吧。」
原本還有些正式的氣氛，被他幾句話徹底打散。
Pony臉上的笑也自然了許多。
許家拿到四成股份以後，他和其他創始人不可能一點壓力都沒有。資本進來不可怕，可一旦大股東開始伸手碰產品、碰管理，事情就完全不同。
許進亨一見面先把自己「不管事」的態度說出來，反而比任何正式承諾都更讓人放鬆。
走進騰訊辦公室以後，許進楷第一眼看到的，是亂。
辦公桌一張挨著一張，CRT顯示器又厚又重，桌面上堆著文件夾、列印紙、光碟盒和水杯。機箱有的塞在桌下，有的直接放在旁邊，網線、電線從桌腳繞過去，有一段甚至用膠帶臨時固定在地面。
牆角堆著幾隻沒有拆完的紙箱，旁邊還有伺服器配件和顯示器包裝箱。幾張列印出來的數據表直接貼在辦公隔斷上，有人端著泡麵從旁邊走過，還有工程師一邊吃東西一邊盯著屏幕里的代碼。
擁擠，雜亂，卻讓人覺得朝氣蓬勃。
整個辦公室像一台開著蓋子運轉的機器，每個齒輪都露在外面，卻偏偏轉得很快。
Pony一邊往裡面走，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地方確實有點擠。最近一直招人，桌子已經快擺不下了。」
許進亨看了看身旁幾乎擦肩而過的員工，笑道：「你要再招二十個，估計得讓人坐走廊了。」
「估計再招十個人就要坐走廊了。」Pony也笑著說道。
一路走過去，他順便把五位創始團隊成員都正式介紹了一遍。
張志東話不多，握手的時候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曾李青明顯外向得多，剛握上手便打趣道：「Adrian，聽說你非常看好騰訊，以後有什麼賺錢的辦法，記得優先告訴我，技術的事你找Tony，賺錢的事找我。」
「那你今天可以多坐一會兒。」許進楷笑道，「我還真準備講幾個跟錢有關的東西。」
曾李青眉頭一挑：「那我今天沒白來。」
旁邊幾個人都笑起來。
許晨曄和陳一丹也過來打了招呼。
五個人全部在場。
今天並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股東大會，但四成股份剛剛完成交割，兩名新董事第一次正式來公司，性質顯然不是普通參觀。對騰訊來說，這更像是新舊股東完成交接以後，創始團隊第一次正式把公司的家底擺到新股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