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千二百萬美元，成交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許進楷坐在那裡，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想好好看看兩世參加的第一場正規商業談判。
許進干看了一眼文件。
「1998年 6月，美國在線（AOL）以2.87億美元現金收購了ICQ的母公司以色列 Mirabilis公司，這也是馬總你當初創業的動機對吧？」
Pony馬點點頭，沒有否認。
「AOL收購ICQ的時候，ICQ註冊用戶數量1200萬人，高峰同時在線用戶約50萬人。」
「按照收購價格不含後續對賭協議，AOL給每個高峰在線用戶單價是574美元。」
當許進干開始擺出數據的時候，會議室內真正的談判，才剛剛開始。
「去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納斯達克網際網路上市公司平均跌幅75%，換言之高峰在線用戶單價已經跌到143.5美元。」
「按照這個單價，騰訊按照高峰在線用戶100萬人，公司估值1.43億美元。」
聽到這，李則楷笑了起來。
「許董，按照1.43億的估值，我這20%的股份可是值2800萬哦，你報1000萬是不是太低了。」
許進干聞言不緊不慢的繼續說道：「沒錯，可是有兩點不同。」
「第一，ICQ是全球性社交軟體，所以軟體商業價值很高，而騰訊只是內地這個單一市場的社交工具。」
「另外ICQ用戶絕大多數來自歐美等發達國家，他們本身消費能力極強，比內地居民消費能力高了一倍不止，我們按照ICQ單價的一半來計算，71.5美元是很合理的。」
「第二，AOL當時收購了ICQ母公司所有股份，所以價格上是有溢價的，畢竟完整收購一家公司和收購一部分股份是不一樣的價格。」
「李生，你也收購過不少公司，完整收購一家公司的話，給出該公司市值20%的溢價是不是很合理？」
李則楷點頭道：「很合理，有些公司20%溢價還拿不到手。」
許進干繼續說道：「那麼71.5美元去除20%的溢價的話，單價達到59.79美元。」
「騰訊按照高峰在線用戶100萬人計算，我們給出的估值是5980萬美元。」
「而且騰訊目前沒有上市，這百分之二十股份沒有公開市場流動性，這種非上市公司的少數股權，再做15%左右的流動性和少數股東折價，我認為很正常。」
「那麼最終價格應該在1017萬美元。」
「所以我們出1000萬美元是很合理的。」
許進干說完最後一個數字，會議室里短暫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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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什麼，手掌輕輕壓在面前那份文件上。
許進楷此時愣住了，原本他以為這次談判無非是我報價1000萬美元，李則楷還價1500萬美元，來回拉扯下最後1200萬美元成交，沒想到這種高端商業談判比他前世談的小生意要複雜得多，他這位大哥談判風格可不像他本人那麼低調內斂。
李則楷卻笑了。
「許董這個模型做得很完整。」他向後靠了靠，目光落在許進乾麵前的文件上，「ICQ的成交價格、網際網路泡沫、地區消費能力、控制權溢價、少數股權折價，全都算進去了。乍一聽，一千萬美元確實很合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不過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許進干抬起眼，沒有接話。
李則楷伸手拿過桌上的紙，在上面寫下幾個數字。
「按照許董剛才的算法，AOL當年用2.87億美元收購ICQ，按照50萬左右的高峰同時在線用戶計算，一個在線用戶對應五百多美元估值。」
「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以後，你直接砍掉百分之七十五，再因為騰訊只做內地市場又砍一半，然後再去掉整體收購產生的控制權溢價，最後還要對我手裡的百分之二十股份做少數股權和流動性折價。」
李則楷把筆放下，笑著看向許進干。
「許董，你這不是折價。」
「你這是每過一道門，都要收一次過路費。」
Pony馬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熊小鴿也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數字，沒有說話。
許進干卻依舊神色平靜。
「李生覺得哪一項不應該折？」
「不是哪一項不能折，而是不能重複折。」李則楷用手指點了點剛寫下來的數字，「納斯達克跌百分之七十五，反映的本身就不僅僅是市場情緒，它已經包含了市場對網際網路企業盈利能力、融資環境和未來增長預期的重新評價。」
「你先按照市場跌幅把ICQ的用戶單價砍到四分之一，然後又因為騰訊暫時盈利能力不足、內地消費能力較低繼續折價，這裡面有相當一部分因素，其實已經重複計算了。」
許進楷坐在旁邊，心裡卻暗暗點頭。
李則楷不愧是在資本市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
許進乾的模型並沒有錯，但這種模型，本身就是站在買方立場上設計出來的。
目的從來不是為了算出一個絕對公平的價值，而是為了告訴賣方——我報一千萬，不是拍腦袋報出來的。
現在李則楷做的，就是把這個模型里最容易被攻擊的地方，一個個拆出來。
「我同意李生這一點。」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平穩。
「資本市場估值下降，可以作為騰訊估值的參考，但不能完全機械套用。」
「尤其是百分之七十五這個數字。」
熊小鴿看向許進干。
「美國網際網路公司過去一年跌得很慘，這沒有問題。但那些上市公司的股價，很多是從極端泡沫狀態跌下來的。」
「高峰期的時候，有些公司連像樣的收入都沒有，市值就能做到幾十億美元甚至上百億美元。現在跌掉百分之七八十，並不代表一家沒有上市的網際網路公司，其實際經營價值也應該同比減少百分之七八十。」
許進干微微眯了眯眼。
「熊先生認為應該怎麼計算？」
熊小鴿沒有馬上報數，他今天的身份很微妙。
IDG同樣持有騰訊百分之二十股份，李則楷手裡的股份如果按照一千萬美元成交，意味著騰訊整體估值只有五千萬美元，那麼IDG手裡的股份，市場價值自然也會被錨定在這個附近。
即便他心裡同樣有退出的想法，也絕不會願意看到李則楷把價格賣得太低。
「我認為應該拆開來看。」
熊小鴿緩緩說道：「市場環境惡化，可以折價；騰訊盈利模式還沒有完全成熟，也可以折價。」
「但是用戶增長不能忽略。」
「如果一家公司過去一年沒有增長，甚至用戶還在下降，那麼百分之七十五的市場折價當然沒有問題。」
「可騰訊現在恰恰相反。」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了一眼Pony馬。
「按照馬總剛才說的數據，半年多時間，註冊用戶增加了接近四倍，而最高同時在線增長接近十倍。」
Pony馬接話說道：「如果只看收入，騰訊目前當然不能和成熟網際網路公司相比。」
「但是如果看用戶規模和活躍度，騰訊和去年已經不是同一家公司。」
許進干敲了敲桌面。
「用戶增長不等於商業價值增長。」
「沒錯。」
Pony馬點頭，沒有爭辯。
「但用戶增長至少能夠證明一點。」
「騰訊的價值，不應該完全按照納斯達克指數的跌幅去倒推。」
Pony馬說著，把一頁資料推到桌子中央。
「去年六月份，如果按照十萬最高同時在線計算，就算每個在線用戶值一百美元，公司估值也只有一千萬美元。」
「可現在最高同時在線接近一百萬。」
「即便單位用戶價值因為市場環境下降一半，騰訊整體價值依然比去年高得多。」
李則楷聽到這裡，直接接過話。
「所以許董剛才的問題，就出在這裡。」
「你用今天已經暴跌後的網際網路市場環境，去折算騰訊的用戶單價，這沒問題。」
「但騰訊用戶增長了接近十倍，這部分增長，你卻沒有在模型里體現。」
許進干沉默片刻，低頭重新看了一眼數字。
「那李生認為，百分之二十應該值多少？」
李則楷沒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現在才真正進入價格交換階段。
「如果完全按照ICQ當年的單位用戶價格，當然不現實。」
「騰訊今天也不值兩三億美元，但五千萬美元整體估值，同樣偏低。」
李則楷伸出一根手指。
「我認為騰訊現在合理估值至少七千萬美元。」
「百分之二十，1400萬美元。」
許進干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太高。」
李則楷笑了笑。
「許董剛才還算出一億多美元。」
「那是理論上限。」
「那七千萬就是現實估值。」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退。
片刻之後，許進乾重新拿起筆。
「這樣。」
「我們把最有爭議的一項拿掉。」
他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
「ICQ按照泡沫破裂後的單位用戶價值，不採用百分之七十五跌幅，我們只按照百分之六十折價。」
「574美元，剩下230美元左右。」
「騰訊主要用戶在內地，目前消費能力和網際網路商業環境與歐美差距很大，再折百分之六十，剩90美元左右。」
「去掉整體收購控制權溢價，按照75美元計算。」
許進干寫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Pony馬。
「一百萬最高同時在線。」
「騰訊整體估值7500萬美元。」
李則楷眉毛微微一挑。
這個數字已經明顯高於剛才。
但許進干接下來的話，卻沒有結束。
「不過許家買的是非上市公司百分之二十少數股權，沒有控制權，沒有公開市場流動性。」
「我仍然堅持至少百分之二十折價。」
「六千萬美元整體估值。」
「百分之二十，1200萬美元。」
話音落下，會議室第一次徹底安靜下來。
李則楷看了一眼紙上的數字，沒有馬上開口。
熊小鴿也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鋼筆。
Pony則下意識看向許進楷。
1200萬美元。
這個價格已經比許進干最初的一千萬提高了整整兩百萬。
但許進楷很清楚，談判到了這裡，真正的價格區間已經被鎖定了。
剩下的，不過是誰先點頭。
李則楷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許董，你這個算法，比剛才公平很多。」
「說實話，一兩百萬美元對於我們來說只是個小數字，但是我現在還是騰訊的股東，我要對公司負責，對騰訊初始團隊和IDG的利益負責。」
「百分之二十的少數股權折價，我還是認為太高。」
「騰訊不是普通非上市公司。」
「現在有IDG、有管理團隊，未來還會繼續融資然後上市。只要公司發展正常，這部分股權並不存在永久性的流動性問題。」
許進干搖頭。
「未來的流動性，是未來的事情。」
「實際上納斯達克還在繼續跌並且看不到谷底，網際網路公司市值在不斷下降，這部分股權流動性不知道要被鎖死多久，時間成本也是要算的。」
「而且許家今天付的是現金。」
「1200萬美元，馬上可以完成交易。」
李則楷沒有說話。
許進干繼續道：「李生去年投入一百一十萬美元。」
「今天一千二百萬美元退出。」
「不到一年，本金超過十倍。」
「這種回報，無論放在哪個市場，都稱得上成功。」
李則楷笑了一下。
「許董是在提醒我見好就收？」
「我只是算帳。」
「那我也算一筆帳。」
李則楷身體稍稍向前。
「一千二百萬美元，對許家來說不是大數目。」
「如果騰訊未來失敗，你們損失有限。」
「但如果騰訊成功，這百分之二十值多少錢，就不是今天這張桌子能夠算出來的了。」
許進干聞言也笑了。
「李生，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賣？」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直接打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李則楷盯著許進干看了兩秒，隨後突然笑出聲。
「許董果然會談生意。」
「所以我才要賣一個好價錢。」
許進乾沒有再繞。
「一千二百萬美元。」
「百分之二十全部股份。」
「許家承接。」
「相關稅費和律師費用，各自承擔。」
「協議簽署之後，儘快完成交割。」
「這是我們的最終價格。」
李則楷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Pony馬，又看了一眼熊小鴿。
Pony馬沒有表態，對於他而言，一千二百萬美元意味著騰訊整體估值六千萬美元。
雖然談不上多高，但在現在這種網際網路市場環境下，已經算得上一個能夠接受的數字。
熊小鴿同樣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至少，一千二百萬美元這個價格，不會讓IDG手裡那百分之二十股份顯得太難看，八個月十倍收益，他也對得起IDG其他合伙人和基金出資人了。
又過了十幾秒，見無人反對。
李則楷終於伸出手。
「一千二百萬美元。」
「成交。」
許進干也伸出手，與他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
「小許生，第一次合作，希望以後能和你在商場上繼續合作。」
李則楷握完手後又向許進楷伸出手。
「李生你太客氣了，今天看到了李生在商場上的風姿，有太多地方值得我學習，以後有不懂的地方還望李生不吝賜教。」
許進楷微笑著握住李則楷的手，態度不卑不亢。
「我們兩家是世交，以後有需要幫手的地方跟我說，我一定幫忙。」
「更何況我們名字都帶楷，是緣分呀，哈哈哈哈哈....」
李則楷拿了一張自己的私人名片遞給許進楷，還用左手拍拍許進楷的肩膀，顯得十分親切熱情。
「今天談判很順利，我們四方各有所得，今晚8點文華東方文華廳，我做東。」
「許董、小許生，馬總、熊總大家一定要俾面到場，到時候多飲幾杯。」
「許董，不好意思我還有個會議，剩下的合同事情就由我律師和你們對接，各位失陪了，晚上見。」
說完，李則楷便和秘書離開會議室，施施然地走開。
直到這一刻，今天始終沒有說話的許進楷，終於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頭，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許進楷坐在那裡，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想好好看看兩世參加的第一場正規商業談判。
許進干看了一眼文件。
「1998年 6月，美國在線（AOL）以2.87億美元現金收購了ICQ的母公司以色列 Mirabilis公司，這也是馬總你當初創業的動機對吧？」
Pony馬點點頭，沒有否認。
「AOL收購ICQ的時候，ICQ註冊用戶數量1200萬人，高峰同時在線用戶約50萬人。」
「按照收購價格不含後續對賭協議，AOL給每個高峰在線用戶單價是574美元。」
當許進干開始擺出數據的時候，會議室內真正的談判，才剛剛開始。
「去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納斯達克網際網路上市公司平均跌幅75%，換言之高峰在線用戶單價已經跌到143.5美元。」
「按照這個單價，騰訊按照高峰在線用戶100萬人，公司估值1.43億美元。」
聽到這，李則楷笑了起來。
「許董，按照1.43億的估值，我這20%的股份可是值2800萬哦，你報1000萬是不是太低了。」
許進干聞言不緊不慢的繼續說道：「沒錯，可是有兩點不同。」
「第一，ICQ是全球性社交軟體，所以軟體商業價值很高，而騰訊只是內地這個單一市場的社交工具。」
「另外ICQ用戶絕大多數來自歐美等發達國家，他們本身消費能力極強，比內地居民消費能力高了一倍不止，我們按照ICQ單價的一半來計算，71.5美元是很合理的。」
「第二，AOL當時收購了ICQ母公司所有股份，所以價格上是有溢價的，畢竟完整收購一家公司和收購一部分股份是不一樣的價格。」
「李生，你也收購過不少公司，完整收購一家公司的話，給出該公司市值20%的溢價是不是很合理？」
李則楷點頭道：「很合理，有些公司20%溢價還拿不到手。」
許進干繼續說道：「那麼71.5美元去除20%的溢價的話，單價達到59.79美元。」
「騰訊按照高峰在線用戶100萬人計算，我們給出的估值是5980萬美元。」
「而且騰訊目前沒有上市，這百分之二十股份沒有公開市場流動性，這種非上市公司的少數股權，再做15%左右的流動性和少數股東折價，我認為很正常。」
「那麼最終價格應該在1017萬美元。」
「所以我們出1000萬美元是很合理的。」
許進干說完最後一個數字，會議室里短暫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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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什麼，手掌輕輕壓在面前那份文件上。
許進楷此時愣住了，原本他以為這次談判無非是我報價1000萬美元，李則楷還價1500萬美元，來回拉扯下最後1200萬美元成交，沒想到這種高端商業談判比他前世談的小生意要複雜得多，他這位大哥談判風格可不像他本人那麼低調內斂。
李則楷卻笑了。
「許董這個模型做得很完整。」他向後靠了靠，目光落在許進乾麵前的文件上，「ICQ的成交價格、網際網路泡沫、地區消費能力、控制權溢價、少數股權折價，全都算進去了。乍一聽，一千萬美元確實很合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不過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許進干抬起眼，沒有接話。
李則楷伸手拿過桌上的紙，在上面寫下幾個數字。
「按照許董剛才的算法，AOL當年用2.87億美元收購ICQ，按照50萬左右的高峰同時在線用戶計算，一個在線用戶對應五百多美元估值。」
「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以後，你直接砍掉百分之七十五，再因為騰訊只做內地市場又砍一半，然後再去掉整體收購產生的控制權溢價，最後還要對我手裡的百分之二十股份做少數股權和流動性折價。」
李則楷把筆放下，笑著看向許進干。
「許董，你這不是折價。」
「你這是每過一道門，都要收一次過路費。」
Pony馬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熊小鴿也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數字，沒有說話。
許進干卻依舊神色平靜。
「李生覺得哪一項不應該折？」
「不是哪一項不能折，而是不能重複折。」李則楷用手指點了點剛寫下來的數字，「納斯達克跌百分之七十五，反映的本身就不僅僅是市場情緒，它已經包含了市場對網際網路企業盈利能力、融資環境和未來增長預期的重新評價。」
「你先按照市場跌幅把ICQ的用戶單價砍到四分之一，然後又因為騰訊暫時盈利能力不足、內地消費能力較低繼續折價，這裡面有相當一部分因素，其實已經重複計算了。」
許進楷坐在旁邊，心裡卻暗暗點頭。
李則楷不愧是在資本市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
許進乾的模型並沒有錯，但這種模型，本身就是站在買方立場上設計出來的。
目的從來不是為了算出一個絕對公平的價值，而是為了告訴賣方——我報一千萬，不是拍腦袋報出來的。
現在李則楷做的，就是把這個模型里最容易被攻擊的地方，一個個拆出來。
「我同意李生這一點。」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平穩。
「資本市場估值下降，可以作為騰訊估值的參考，但不能完全機械套用。」
「尤其是百分之七十五這個數字。」
熊小鴿看向許進干。
「美國網際網路公司過去一年跌得很慘，這沒有問題。但那些上市公司的股價，很多是從極端泡沫狀態跌下來的。」
「高峰期的時候，有些公司連像樣的收入都沒有，市值就能做到幾十億美元甚至上百億美元。現在跌掉百分之七八十，並不代表一家沒有上市的網際網路公司，其實際經營價值也應該同比減少百分之七八十。」
許進干微微眯了眯眼。
「熊先生認為應該怎麼計算？」
熊小鴿沒有馬上報數，他今天的身份很微妙。
IDG同樣持有騰訊百分之二十股份，李則楷手裡的股份如果按照一千萬美元成交，意味著騰訊整體估值只有五千萬美元，那麼IDG手裡的股份，市場價值自然也會被錨定在這個附近。
即便他心裡同樣有退出的想法，也絕不會願意看到李則楷把價格賣得太低。
「我認為應該拆開來看。」
熊小鴿緩緩說道：「市場環境惡化，可以折價；騰訊盈利模式還沒有完全成熟，也可以折價。」
「但是用戶增長不能忽略。」
「如果一家公司過去一年沒有增長，甚至用戶還在下降，那麼百分之七十五的市場折價當然沒有問題。」
「可騰訊現在恰恰相反。」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了一眼Pony馬。
「按照馬總剛才說的數據，半年多時間，註冊用戶增加了接近四倍，而最高同時在線增長接近十倍。」
Pony馬接話說道：「如果只看收入，騰訊目前當然不能和成熟網際網路公司相比。」
「但是如果看用戶規模和活躍度，騰訊和去年已經不是同一家公司。」
許進干敲了敲桌面。
「用戶增長不等於商業價值增長。」
「沒錯。」
Pony馬點頭，沒有爭辯。
「但用戶增長至少能夠證明一點。」
「騰訊的價值，不應該完全按照納斯達克指數的跌幅去倒推。」
Pony馬說著，把一頁資料推到桌子中央。
「去年六月份，如果按照十萬最高同時在線計算，就算每個在線用戶值一百美元，公司估值也只有一千萬美元。」
「可現在最高同時在線接近一百萬。」
「即便單位用戶價值因為市場環境下降一半，騰訊整體價值依然比去年高得多。」
李則楷聽到這裡，直接接過話。
「所以許董剛才的問題，就出在這裡。」
「你用今天已經暴跌後的網際網路市場環境，去折算騰訊的用戶單價，這沒問題。」
「但騰訊用戶增長了接近十倍，這部分增長，你卻沒有在模型里體現。」
許進干沉默片刻，低頭重新看了一眼數字。
「那李生認為，百分之二十應該值多少？」
李則楷沒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現在才真正進入價格交換階段。
「如果完全按照ICQ當年的單位用戶價格，當然不現實。」
「騰訊今天也不值兩三億美元，但五千萬美元整體估值，同樣偏低。」
李則楷伸出一根手指。
「我認為騰訊現在合理估值至少七千萬美元。」
「百分之二十，1400萬美元。」
許進干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太高。」
李則楷笑了笑。
「許董剛才還算出一億多美元。」
「那是理論上限。」
「那七千萬就是現實估值。」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退。
片刻之後，許進乾重新拿起筆。
「這樣。」
「我們把最有爭議的一項拿掉。」
他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
「ICQ按照泡沫破裂後的單位用戶價值，不採用百分之七十五跌幅，我們只按照百分之六十折價。」
「574美元，剩下230美元左右。」
「騰訊主要用戶在內地，目前消費能力和網際網路商業環境與歐美差距很大，再折百分之六十，剩90美元左右。」
「去掉整體收購控制權溢價，按照75美元計算。」
許進干寫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Pony馬。
「一百萬最高同時在線。」
「騰訊整體估值7500萬美元。」
李則楷眉毛微微一挑。
這個數字已經明顯高於剛才。
但許進干接下來的話，卻沒有結束。
「不過許家買的是非上市公司百分之二十少數股權，沒有控制權，沒有公開市場流動性。」
「我仍然堅持至少百分之二十折價。」
「六千萬美元整體估值。」
「百分之二十，1200萬美元。」
話音落下，會議室第一次徹底安靜下來。
李則楷看了一眼紙上的數字，沒有馬上開口。
熊小鴿也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鋼筆。
Pony則下意識看向許進楷。
1200萬美元。
這個價格已經比許進干最初的一千萬提高了整整兩百萬。
但許進楷很清楚，談判到了這裡，真正的價格區間已經被鎖定了。
剩下的，不過是誰先點頭。
李則楷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許董，你這個算法，比剛才公平很多。」
「說實話，一兩百萬美元對於我們來說只是個小數字，但是我現在還是騰訊的股東，我要對公司負責，對騰訊初始團隊和IDG的利益負責。」
「百分之二十的少數股權折價，我還是認為太高。」
「騰訊不是普通非上市公司。」
「現在有IDG、有管理團隊，未來還會繼續融資然後上市。只要公司發展正常，這部分股權並不存在永久性的流動性問題。」
許進干搖頭。
「未來的流動性，是未來的事情。」
「實際上納斯達克還在繼續跌並且看不到谷底，網際網路公司市值在不斷下降，這部分股權流動性不知道要被鎖死多久，時間成本也是要算的。」
「而且許家今天付的是現金。」
「1200萬美元，馬上可以完成交易。」
李則楷沒有說話。
許進干繼續道：「李生去年投入一百一十萬美元。」
「今天一千二百萬美元退出。」
「不到一年，本金超過十倍。」
「這種回報，無論放在哪個市場，都稱得上成功。」
李則楷笑了一下。
「許董是在提醒我見好就收？」
「我只是算帳。」
「那我也算一筆帳。」
李則楷身體稍稍向前。
「一千二百萬美元，對許家來說不是大數目。」
「如果騰訊未來失敗，你們損失有限。」
「但如果騰訊成功，這百分之二十值多少錢，就不是今天這張桌子能夠算出來的了。」
許進干聞言也笑了。
「李生，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賣？」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直接打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李則楷盯著許進干看了兩秒，隨後突然笑出聲。
「許董果然會談生意。」
「所以我才要賣一個好價錢。」
許進乾沒有再繞。
「一千二百萬美元。」
「百分之二十全部股份。」
「許家承接。」
「相關稅費和律師費用，各自承擔。」
「協議簽署之後，儘快完成交割。」
「這是我們的最終價格。」
李則楷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Pony馬，又看了一眼熊小鴿。
Pony馬沒有表態，對於他而言，一千二百萬美元意味著騰訊整體估值六千萬美元。
雖然談不上多高，但在現在這種網際網路市場環境下，已經算得上一個能夠接受的數字。
熊小鴿同樣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至少，一千二百萬美元這個價格，不會讓IDG手裡那百分之二十股份顯得太難看，八個月十倍收益，他也對得起IDG其他合伙人和基金出資人了。
又過了十幾秒，見無人反對。
李則楷終於伸出手。
「一千二百萬美元。」
「成交。」
許進干也伸出手，與他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
「小許生，第一次合作，希望以後能和你在商場上繼續合作。」
李則楷握完手後又向許進楷伸出手。
「李生你太客氣了，今天看到了李生在商場上的風姿，有太多地方值得我學習，以後有不懂的地方還望李生不吝賜教。」
許進楷微笑著握住李則楷的手，態度不卑不亢。
「我們兩家是世交，以後有需要幫手的地方跟我說，我一定幫忙。」
「更何況我們名字都帶楷，是緣分呀，哈哈哈哈哈....」
李則楷拿了一張自己的私人名片遞給許進楷，還用左手拍拍許進楷的肩膀，顯得十分親切熱情。
「今天談判很順利，我們四方各有所得，今晚8點文華東方文華廳，我做東。」
「許董、小許生，馬總、熊總大家一定要俾面到場，到時候多飲幾杯。」
「許董，不好意思我還有個會議，剩下的合同事情就由我律師和你們對接，各位失陪了，晚上見。」
說完，李則楷便和秘書離開會議室，施施然地走開。
直到這一刻，今天始終沒有說話的許進楷，終於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頭，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