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扔下海
「你前天發了一天燒，昨天躺了一整天，你娘給你煮了雞蛋，你覺得這頓打就算過去了。今天看見我不在家，手又癢了。」
林大寶的點頭變成了搖頭：「不是——不是——我就是——路過——真的是路過——」
「你前天推了我媳婦。」林辰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很冷很硬，「我昨天放過你了。不是因為你值得原諒，是因為你娘在，我不想讓你娘太難堪。」
林大寶渾身一抖。
「今天你又來了。你趁我不在，翻我家院牆，偷我家東西。」林辰低頭看著他，「我前天說的話，你是不是當耳旁風了？」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哥你放過我這一回——我回家叫我娘還你家錢——那三百塊錢——我一定還——」
「你娘欠的錢，跟你偷的東西，是兩筆帳。」林辰說，「一筆歸一筆，慢慢算。」
他伸出手。
林大寶嚇得往後一縮，差點又跪下去。
但林辰只是抓住了他的胳膊。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箍在林大寶的手腕上，指節粗糲，掌心全是老繭，力氣大得林大寶齜牙咧嘴卻掙不脫分毫。
「走。」
「去、去哪——」
林辰沒有回答，就這麼攥著林大寶的手腕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路過巷子口的時候，那幾個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人問「你要去哪」，也沒人敢攔。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往碼頭走——這條路，前天他走過一次。今天他又走了，帶著同一個人。
林大寶被拖著往前走，腿軟得像兩根麵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想喊娘，但聲音卡在嗓子裡變成了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嗚咽。他回頭向圍觀的人群投去求助的目光——二狗站在人群里，看見林大寶的眼神，趕緊往後退了一步，假裝在看天上的海鷗；滿倉叔也在人群里，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但想起林大寶前天偷自家的蝦干，又想起林辰在灘涂上打漁霸的手段，他把到嘴邊的勸解咽了回去，轉身走開了。
碼頭很快就到了。
跟前天一樣的位置，跟前天一樣的潮水。海面泛著灰藍色的光，三月的海水還是冰涼刺骨，碼頭邊的水一人來高，清澈見底，能看到底下的礁石和幾叢漂搖的海藻。漁船隨著海浪輕輕晃蕩，拴船的纜繩吱嘎吱嘎地響。
林辰在碼頭邊上站定。
「林大寶，」他說，「我說過，再讓我看見你翻我家院牆，就不是下海撈魚的事了。」
「哥——求你——我真的不會游泳——你前天把我扔下去我差點淹死——我灌了好幾口水——到現在嗓子眼裡還有海水味——真的——」
「你自己跳，還是我鬆手？」
林大寶愣住了。
自己跳？這跟被扔下去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
他還在原地愣著，林辰鬆手了。
跟上次一樣，動作乾脆利落。「噗通」一聲，林大寶再次掉進了冰涼的海水裡。水花濺得老高，濺到了碼頭上看熱鬧的人腳面上。
圍觀的村民比前天多了一圈。這回沒有人議論，沒有人出聲，所有人都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複雜。有幾個年紀大的婦女別過臉去不忍心看，但也沒有人出來說話。他們不是不覺得林辰做得狠——一個當哥的把堂弟兩次扔下海，這事傳出去怎麼都不好聽。但林大寶什麼德性，全村人都知道。這樣一個慣偷，擱誰家不頭疼？
海水灌進林大寶的嘴巴鼻子，苦鹹的味道從喉嚨直衝天靈蓋。他拼命撲騰，棉襖還沒濕透之前還有一點浮力，等水滲進去之後就開始往下墜。他雙手亂抓，指甲在礁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兩條腿在水下亂蹬，腳後跟蹬到礁石上一疼，張嘴想喊救命，又是一大口海水灌進去。
「救——咕嚕咕嚕——」
「我再——咕嚕——」
林辰蹲在碼頭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大寶，水涼不涼？」
這句話他前天也問過。同一個位置，同一個人，同一句話。
「涼——」林大寶在水裡拼命撲騰，聲音斷斷續續的，「涼死了——哥——拉我上去——真的——我真的——」
「涼就對了。」林辰把扁擔伸出去，「抓住。」
林大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扁擔頭。林辰一使勁，把他拖上了碼頭。
林大寶趴在碼頭邊上，渾身濕透了。三月的海風一吹，他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嘴唇發紫，上下牙咯咯咯地打架，蜷著身子縮成一團，看起來又可憐又可笑。
林辰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林大寶，這是第二次。」
林大寶一邊哆嗦一邊點頭。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能發出一連串含混的鼻音，像一隻被雨淋透的狗。棉襖吸飽了海水，沉得像一塊鉛，墜著他的肩膀往下垮。
「你覺得你爹娘的面子能救你幾回？你覺得你娘的嘴、你爹的臉面，能當你幾回的護身符？」
林大寶說不出話。海水從他頭髮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他眨都不敢眨，只是哆嗦著搖頭。
「事不過三。」林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海風，但每個字都帶著比三月海水還冷的寒意，「第三次你再來，就不是在這個碼頭邊了。我會帶你去南邊的斷崖。那裡水深，有暗流。你聽清楚了嗎？」
林大寶的瞳孔縮了一下。南邊的斷崖他知道——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潮水急，往年在那兒淹死過好幾個人。他用盡全身力氣點了點頭，脖子僵得像根木棍。
林辰站起來，把扁擔上的海水甩了甩。
「以後路過我家，繞道走。」
說完他轉過身，拎著扁擔往回走。
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不是怕他——或者說，不只是怕他。那目光里有別的東西：有敬畏，有忌憚，還有一些人眼底藏著的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村里被林大寶偷過東西的不止林辰一家。滿倉叔的蝦干，李嬸子家的雞蛋，王老漢晾在院子裡的魷魚——這小子見什麼偷什麼，仗著他爹是村裡的大戶，誰都不敢把他怎麼樣。今天林辰把他兩次扔下海，雖然手段狠了點，但有些人心裡確實是舒坦的。
林辰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李嬸子家的二牛蹲在路邊，手裡拿著半個窩頭，瞪著大眼睛看他。二牛腦子不太靈光，但他分得清誰對他好——林辰給他端過魚粥，他就覺得林辰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衝著林辰的背影嘿嘿笑了兩聲，把手裡剩下的半個窩頭往林辰的方向遞了遞，大概是覺得林辰剛才幹了件很了不起的事，值得獎勵半個窩頭。
林辰抬手輕輕擋開，說了句：「你吃吧。」腳步沒停。
林大寶的點頭變成了搖頭：「不是——不是——我就是——路過——真的是路過——」
「你前天推了我媳婦。」林辰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很冷很硬，「我昨天放過你了。不是因為你值得原諒，是因為你娘在，我不想讓你娘太難堪。」
林大寶渾身一抖。
「今天你又來了。你趁我不在，翻我家院牆，偷我家東西。」林辰低頭看著他，「我前天說的話，你是不是當耳旁風了？」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哥你放過我這一回——我回家叫我娘還你家錢——那三百塊錢——我一定還——」
「你娘欠的錢，跟你偷的東西，是兩筆帳。」林辰說，「一筆歸一筆，慢慢算。」
他伸出手。
林大寶嚇得往後一縮，差點又跪下去。
但林辰只是抓住了他的胳膊。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箍在林大寶的手腕上，指節粗糲，掌心全是老繭，力氣大得林大寶齜牙咧嘴卻掙不脫分毫。
「走。」
「去、去哪——」
林辰沒有回答，就這麼攥著林大寶的手腕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路過巷子口的時候，那幾個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人問「你要去哪」，也沒人敢攔。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往碼頭走——這條路，前天他走過一次。今天他又走了，帶著同一個人。
林大寶被拖著往前走，腿軟得像兩根麵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想喊娘，但聲音卡在嗓子裡變成了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嗚咽。他回頭向圍觀的人群投去求助的目光——二狗站在人群里，看見林大寶的眼神，趕緊往後退了一步，假裝在看天上的海鷗；滿倉叔也在人群里，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但想起林大寶前天偷自家的蝦干，又想起林辰在灘涂上打漁霸的手段，他把到嘴邊的勸解咽了回去，轉身走開了。
碼頭很快就到了。
跟前天一樣的位置，跟前天一樣的潮水。海面泛著灰藍色的光，三月的海水還是冰涼刺骨，碼頭邊的水一人來高，清澈見底，能看到底下的礁石和幾叢漂搖的海藻。漁船隨著海浪輕輕晃蕩，拴船的纜繩吱嘎吱嘎地響。
林辰在碼頭邊上站定。
「林大寶，」他說，「我說過，再讓我看見你翻我家院牆，就不是下海撈魚的事了。」
「哥——求你——我真的不會游泳——你前天把我扔下去我差點淹死——我灌了好幾口水——到現在嗓子眼裡還有海水味——真的——」
「你自己跳，還是我鬆手？」
林大寶愣住了。
自己跳？這跟被扔下去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
他還在原地愣著，林辰鬆手了。
跟上次一樣，動作乾脆利落。「噗通」一聲，林大寶再次掉進了冰涼的海水裡。水花濺得老高，濺到了碼頭上看熱鬧的人腳面上。
圍觀的村民比前天多了一圈。這回沒有人議論，沒有人出聲，所有人都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複雜。有幾個年紀大的婦女別過臉去不忍心看，但也沒有人出來說話。他們不是不覺得林辰做得狠——一個當哥的把堂弟兩次扔下海，這事傳出去怎麼都不好聽。但林大寶什麼德性，全村人都知道。這樣一個慣偷，擱誰家不頭疼？
海水灌進林大寶的嘴巴鼻子，苦鹹的味道從喉嚨直衝天靈蓋。他拼命撲騰，棉襖還沒濕透之前還有一點浮力，等水滲進去之後就開始往下墜。他雙手亂抓，指甲在礁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兩條腿在水下亂蹬，腳後跟蹬到礁石上一疼，張嘴想喊救命，又是一大口海水灌進去。
「救——咕嚕咕嚕——」
「我再——咕嚕——」
林辰蹲在碼頭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大寶，水涼不涼？」
這句話他前天也問過。同一個位置，同一個人，同一句話。
「涼——」林大寶在水裡拼命撲騰，聲音斷斷續續的，「涼死了——哥——拉我上去——真的——我真的——」
「涼就對了。」林辰把扁擔伸出去，「抓住。」
林大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扁擔頭。林辰一使勁，把他拖上了碼頭。
林大寶趴在碼頭邊上，渾身濕透了。三月的海風一吹，他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嘴唇發紫，上下牙咯咯咯地打架，蜷著身子縮成一團，看起來又可憐又可笑。
林辰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林大寶，這是第二次。」
林大寶一邊哆嗦一邊點頭。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能發出一連串含混的鼻音，像一隻被雨淋透的狗。棉襖吸飽了海水，沉得像一塊鉛，墜著他的肩膀往下垮。
「你覺得你爹娘的面子能救你幾回？你覺得你娘的嘴、你爹的臉面，能當你幾回的護身符？」
林大寶說不出話。海水從他頭髮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他眨都不敢眨，只是哆嗦著搖頭。
「事不過三。」林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海風，但每個字都帶著比三月海水還冷的寒意，「第三次你再來，就不是在這個碼頭邊了。我會帶你去南邊的斷崖。那裡水深，有暗流。你聽清楚了嗎？」
林大寶的瞳孔縮了一下。南邊的斷崖他知道——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潮水急，往年在那兒淹死過好幾個人。他用盡全身力氣點了點頭，脖子僵得像根木棍。
林辰站起來，把扁擔上的海水甩了甩。
「以後路過我家，繞道走。」
說完他轉過身，拎著扁擔往回走。
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不是怕他——或者說，不只是怕他。那目光里有別的東西：有敬畏，有忌憚，還有一些人眼底藏著的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村里被林大寶偷過東西的不止林辰一家。滿倉叔的蝦干，李嬸子家的雞蛋，王老漢晾在院子裡的魷魚——這小子見什麼偷什麼，仗著他爹是村裡的大戶，誰都不敢把他怎麼樣。今天林辰把他兩次扔下海，雖然手段狠了點，但有些人心裡確實是舒坦的。
林辰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李嬸子家的二牛蹲在路邊，手裡拿著半個窩頭，瞪著大眼睛看他。二牛腦子不太靈光，但他分得清誰對他好——林辰給他端過魚粥，他就覺得林辰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衝著林辰的背影嘿嘿笑了兩聲，把手裡剩下的半個窩頭往林辰的方向遞了遞，大概是覺得林辰剛才幹了件很了不起的事，值得獎勵半個窩頭。
林辰抬手輕輕擋開，說了句：「你吃吧。」腳步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