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碎瓷
回到家的時候，若雲正抱著小海螺坐在院子裡。
小海螺醒了，精神頭不錯，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
若雲低著頭，一隻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另一隻手攥著衣角，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聽見推門聲，猛地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
「你把他怎麼樣了？」她問。
聲音裡帶著顫，但比剛才罵「王八蛋」的時候輕多了。
不是質問，是擔心——擔心他把事情鬧得太大，擔心林大寶家去派出所報案，擔心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又被打碎。
「扔海里了。」
「你又——」
「沒淹死。跟前天一樣，灌了幾口水就拉上來了。我警告他了，事不過三。」林辰放下竹簍，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若雲咬著嘴唇，看著他。
懷裡的孩子感覺到母親的情緒，不安地扭了扭小身子，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
「辰哥，」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但更穩了，像是經過了一番細細的掂量才說出來的，「你這樣下去，村里人會怎麼說你？」
「隨他們說。」林辰把手裡的魚簍擱在灶台上，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若雲，你怕別人怎麼說我？」
若雲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海螺，小丫頭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爹娘，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掉眼淚。
「我不怕別人怎麼說你。你是為了護我們娘倆。我就是……」她的聲音頓了一下，手指攥緊又鬆開，「我就是怕你出事。」
林辰伸手把女兒從她懷裡接過來。小海螺到了爹懷裡就安靜了，小手抓住林辰的衣襟，腦袋往他胸口拱，嘴裡發出滿足的「啊啊」聲。
「不會出事。」林辰說，「我上輩子就是太窩囊了，窩囊到差點把你跟孩子都搭進去。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騎在咱們頭上。」
若雲看著他。她不知道他說的「上輩子」是什麼意思，她以為他在打比方。但她聽懂了他的語氣——不是一時衝動放出來的狠話，是骨頭裡透出來的篤定。那種篤定她以前從沒在他身上見過，陌生得讓人發慌，又踏實得讓人想哭。
「若雲，林大寶這件事不是我們挑起的，」林辰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我們，你不反抗，他就會欺負一輩子。大伯一家是這樣，趙鵬飛也是這樣。你退一步，他們進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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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雲低下頭。
她想起前天林大寶翻牆進來偷魚乾，她上前阻攔，被林大寶一把推倒在地。那時候她躺在冰涼的地上，只覺得又疼又委屈。但現在回想起來，那股委屈里還有別的東西——憤怒。是的，憤怒。她這輩子被人欺負慣了，以為自己不會憤怒了。但那個瞬間她確實怒了，怒得想罵人、想打人、想把所有壓在頭上的東西統統掀翻。
林辰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我懂了。」她抬起頭，深吸一口氣，「但下次你先跟我說一聲。我是你媳婦，不是你閨女。」
林辰愣了一下。這句話她前天也說過，但那次的語氣是勸，是求。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要求。她的眼神不再是怯怯的試探，而是認認真真的、理直氣壯的要求。
他笑了。
「行。下次先跟你說。」
「還有，」若雲頓了頓，「你剛才那句話——事不過三——是真的吧？」
「真的。」
「那就好。」若雲站起來，抱起小海螺往屋裡走，「我去做飯。你收拾魚。」
林辰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肩膀上打著補丁，頭髮隨便用一根舊布條扎在腦後，瘦得鎖骨都凸出來了。但今天她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腳步是穩的，脊背是直的。
他把竹簍里的東西倒進水盆里。
石九公的鰓蓋還在翕動，苦螺沉在水底，殼面上細小的棘突泛著暗綠色的光。那隻青蟹掙脫了一半的海草，正揮舞著大螯試圖逃跑，被林辰一把按住，翻過來看了看肚臍——是只母的，膏應該不少。
他把海貨分類收拾好，動作利索又沉穩。
石九公收拾乾淨了，撒了鹽醃著；苦螺用鹽水泡上了，等它們自己把沙子吐出來；青蟹用細繩把兩隻大螯綁了個結結實實，放進一個帶蓋子的竹簍里，蓋上壓了塊石頭——省城那邊這玩意兒能賣好價錢。
做完這些，他坐在門檻上，拿出那片碎瓷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纏枝蓮的青花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幽幽的藍，瓷胎細膩，斷口的地方雖然被海水磨圓了，但還是能看出當初的胎質極薄。這年頭沒人把碎瓷片當回事——滿海灘都是，漁民踩到了還嫌硌腳。
但林辰知道，在海里泡了幾百年還能保持這麼鮮亮的青花發色，說明當初燒制的時候用的不是普通青料。這片瓷的背後，很可能藏著一個更有價值的東西。
「辰哥，你在看什麼？」
若雲從屋裡出來，湊過來看他手裡的碎瓷片。
「撿的。碎瓷。」
「挺好看的。」若雲翻過來看了看，沒看出什麼門道，還給他了，「你喜歡這個？」
「隨便撿的。」林辰把瓷片收進兜里，起身去灶台邊幫忙，「等過幾天，我帶你去那片礁石灘看看。那裡不光有石九公，還有青蟹。再過個把月青蟹就肥了，抓幾隻回來給你煮粥。」
「青蟹煮粥好吃嗎？」
「好吃。比魚湯還鮮。」
林辰看著她的側臉，又想起上輩子的事——上輩子她到死都沒吃過一頓青蟹粥。不是他不想買，是那時候窮得連米都買不起。後來她死了，小海螺啞了，他一個人在海邊過了一輩子，每次看見青蟹都會想起若雲那張蠟黃的臉。
小海螺醒了，精神頭不錯，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
若雲低著頭，一隻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另一隻手攥著衣角，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聽見推門聲，猛地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
「你把他怎麼樣了？」她問。
聲音裡帶著顫，但比剛才罵「王八蛋」的時候輕多了。
不是質問，是擔心——擔心他把事情鬧得太大，擔心林大寶家去派出所報案，擔心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又被打碎。
「扔海里了。」
「你又——」
「沒淹死。跟前天一樣，灌了幾口水就拉上來了。我警告他了，事不過三。」林辰放下竹簍，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若雲咬著嘴唇，看著他。
懷裡的孩子感覺到母親的情緒，不安地扭了扭小身子，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
「辰哥，」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但更穩了，像是經過了一番細細的掂量才說出來的，「你這樣下去，村里人會怎麼說你？」
「隨他們說。」林辰把手裡的魚簍擱在灶台上，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若雲，你怕別人怎麼說我？」
若雲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海螺，小丫頭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爹娘，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掉眼淚。
「我不怕別人怎麼說你。你是為了護我們娘倆。我就是……」她的聲音頓了一下，手指攥緊又鬆開，「我就是怕你出事。」
林辰伸手把女兒從她懷裡接過來。小海螺到了爹懷裡就安靜了，小手抓住林辰的衣襟，腦袋往他胸口拱，嘴裡發出滿足的「啊啊」聲。
「不會出事。」林辰說，「我上輩子就是太窩囊了，窩囊到差點把你跟孩子都搭進去。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騎在咱們頭上。」
若雲看著他。她不知道他說的「上輩子」是什麼意思，她以為他在打比方。但她聽懂了他的語氣——不是一時衝動放出來的狠話，是骨頭裡透出來的篤定。那種篤定她以前從沒在他身上見過，陌生得讓人發慌，又踏實得讓人想哭。
「若雲，林大寶這件事不是我們挑起的，」林辰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我們，你不反抗，他就會欺負一輩子。大伯一家是這樣，趙鵬飛也是這樣。你退一步，他們進十步。」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若雲低下頭。
她想起前天林大寶翻牆進來偷魚乾，她上前阻攔，被林大寶一把推倒在地。那時候她躺在冰涼的地上，只覺得又疼又委屈。但現在回想起來，那股委屈里還有別的東西——憤怒。是的，憤怒。她這輩子被人欺負慣了，以為自己不會憤怒了。但那個瞬間她確實怒了，怒得想罵人、想打人、想把所有壓在頭上的東西統統掀翻。
林辰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我懂了。」她抬起頭，深吸一口氣，「但下次你先跟我說一聲。我是你媳婦，不是你閨女。」
林辰愣了一下。這句話她前天也說過，但那次的語氣是勸，是求。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要求。她的眼神不再是怯怯的試探，而是認認真真的、理直氣壯的要求。
他笑了。
「行。下次先跟你說。」
「還有，」若雲頓了頓，「你剛才那句話——事不過三——是真的吧？」
「真的。」
「那就好。」若雲站起來，抱起小海螺往屋裡走，「我去做飯。你收拾魚。」
林辰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肩膀上打著補丁，頭髮隨便用一根舊布條扎在腦後，瘦得鎖骨都凸出來了。但今天她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腳步是穩的，脊背是直的。
他把竹簍里的東西倒進水盆里。
石九公的鰓蓋還在翕動，苦螺沉在水底，殼面上細小的棘突泛著暗綠色的光。那隻青蟹掙脫了一半的海草，正揮舞著大螯試圖逃跑，被林辰一把按住，翻過來看了看肚臍——是只母的，膏應該不少。
他把海貨分類收拾好，動作利索又沉穩。
石九公收拾乾淨了，撒了鹽醃著；苦螺用鹽水泡上了，等它們自己把沙子吐出來；青蟹用細繩把兩隻大螯綁了個結結實實，放進一個帶蓋子的竹簍里，蓋上壓了塊石頭——省城那邊這玩意兒能賣好價錢。
做完這些，他坐在門檻上，拿出那片碎瓷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纏枝蓮的青花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幽幽的藍，瓷胎細膩，斷口的地方雖然被海水磨圓了，但還是能看出當初的胎質極薄。這年頭沒人把碎瓷片當回事——滿海灘都是，漁民踩到了還嫌硌腳。
但林辰知道，在海里泡了幾百年還能保持這麼鮮亮的青花發色，說明當初燒制的時候用的不是普通青料。這片瓷的背後，很可能藏著一個更有價值的東西。
「辰哥，你在看什麼？」
若雲從屋裡出來，湊過來看他手裡的碎瓷片。
「撿的。碎瓷。」
「挺好看的。」若雲翻過來看了看，沒看出什麼門道，還給他了，「你喜歡這個？」
「隨便撿的。」林辰把瓷片收進兜里，起身去灶台邊幫忙，「等過幾天，我帶你去那片礁石灘看看。那裡不光有石九公，還有青蟹。再過個把月青蟹就肥了，抓幾隻回來給你煮粥。」
「青蟹煮粥好吃嗎？」
「好吃。比魚湯還鮮。」
林辰看著她的側臉，又想起上輩子的事——上輩子她到死都沒吃過一頓青蟹粥。不是他不想買，是那時候窮得連米都買不起。後來她死了，小海螺啞了，他一個人在海邊過了一輩子，每次看見青蟹都會想起若雲那張蠟黃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