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撒潑
他把那隻綁好的青蟹從竹簍里拿出來，放進水盆里養著。
不賣了。
這一隻，留著給若雲煮粥。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林翠芬的聲音——尖利、嘶啞、帶著哭腔和怒意——從巷子口一路嚎過來。
那聲音高亢刺耳，像一把鈍刀子在玻璃上來回刮。
「林辰你個天殺的——你兩次把我兒子扔海里你是不是想淹死他——你出來！你有種出來！別躲在屋裡當縮頭烏龜！」
勸不住。
林翠芬的聲音反而更響了，幾乎是在尖叫：「你攔我幹什麼——他差點淹死你兒子你屁都不放一個——你還是不是男人——」
院子裡，若雲放下手裡的柴火，站了起來。她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她看了林辰一眼——那眼神里有緊張，但沒有退縮。她走到院門口，沒有開門，只是站在那裡，手搭在門閂上。
「若雲，」林辰叫住她，「你別出去。」
若雲回頭看他，眉頭皺了一下。
「林翠芬是個潑婦，你出去了她會把所有髒水往你身上潑。」林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平穩，「你身子還虛，別跟她置氣。我來。」
若雲看著他拿起門後的扁擔，張了張嘴。
「你說過要跟我說的。」
林辰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看著若雲。
「剛才在碼頭，我說過事不過三。林大寶偷了咱家的東西，這是他第二次。我把他扔海里，是給他長記性。」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是認真的，「現在他媽找上門來了。我不動手，除非她先動手。但得讓她知道，她的道理在這不管用。」
若雲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快去快回。」
「嗯。」
林辰推開院門的時候，林翠芬正站在巷子口罵得唾沫橫飛。
她今天穿了一件靛藍色的確良布衫，袖子高高卷到胳膊肘，露出一雙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的手臂。頭髮還是抹了頭油，但比前兩天亂得多，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隨著她罵人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她身後站著林德厚。
林德厚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手裡捏著菸袋鍋子，臉色鐵青。他沒有跟著罵，也沒有攔他媳婦，就站在那兒，像一座悶著煙的山。
再往後幾步，是裹著一條舊毯子、縮頭縮腦的林大寶。
他換了乾衣裳，但頭髮還是濕的，臉上的海水幹了以後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鹽漬，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佝僂著身子，縮在他娘身後不敢露面。
巷子兩邊已經圍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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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條村的人都來了——剛從灘涂回來的、正要做晌午飯的、端著洗衣盆路過走不動的，站了烏泱泱一片。
有人蹲在牆根看，有人倚著門框嗑瓜子，有人抱著孩子踮著腳往這邊張望，連小賣部門口那條大黃狗都豎著耳朵蹲在人群邊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滿倉叔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外圈，微微皺著眉頭；李嬸子從自家院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擀麵杖，圍裙上沾著麵粉。
林翠芬看見林辰出來，像被點著的火藥捻子，「噌」地一下炸了。
「林辰！你個天殺的白眼狼！」她一個箭步衝到林辰面前，手指頭幾乎戳到他鼻子上，聲音尖得能把樹上的麻雀都震下來，「你兩次把我兒子扔海里！兩次！你想淹死他！你是不是想淹死他！」
林辰沒說話。他把扁擔往身邊一頓，鐵包的那頭磕在地上，「哐」的一聲悶響，浮土濺起來沾在扁擔頭的鐵片上。
林翠芬的手指下意識往回縮了半寸。但她今天是有備而來的——帶著丈夫，帶著兒子，帶著一肚子翻來覆去演練了好幾遍的罵詞。她的底氣比上次足。
「你看看我兒子——」她一把把林大寶從身後拽出來，扯掉他身上的毯子，讓他濕漉漉的腦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你看看！三月的海水！他還在發燒！前天被你扔下去燒了一天一夜，今天又被你扔下去——林辰你是人不是？你是不是想要他命？」
人群里有人交頭接耳。三月的海水確實涼，林大寶那副樣子也確實可憐。
有人開始覺得林辰做得過火了——偷幾條魚乾而已，至於把人往死里整？
林翠芬捕捉到了周圍人的反應，嗓門又拔高了半寸：「你不就仗著這兩天打了幾個混混，在全村人面前逞威風嗎？欺負自家人算什麼本事！你爹死得早，你娘死得早，沒人教你做人，你嬸子我今天就替你娘教教你什麼叫尊老愛幼——」
「大寶媽。」
林辰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說夠了嗎？」
林翠芬一愣。
「你說了這麼多，好像忘了說一件事。」林辰不緊不慢地說，「你兒子為什麼會在海里？」
「因為你——」
「因為我不在家的時候，他翻了我家院牆，偷了我家魚乾，推了我媳婦。」林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目光從林翠芬臉上移開，轉向躲在後面的林大寶，「林大寶，你自己說，你今天幹了什麼？」
林大寶渾身一抖，腦袋恨不得縮進脖子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什麼都沒幹！」林翠芬替他吼了出來，「他好心好意去看若雲，你們兩口子合起伙來——」
「好心好意？」林辰笑了一聲。那個笑不進眼睛裡，嘴角翹著，眼底是冷的，「好心好意需要翻院牆？」
圍觀的村民哄地一陣騷動。
翻院牆這個細節一說出來，誰都知道林大寶是去幹什麼的。
正經串門走的是院門，翻牆的不叫串門叫賊。
這個道理不用解釋，三歲孩子都懂。
「若雲攔他，他一把把若雲推倒在地上。我媳婦剛生完孩子，還在坐月子，身子虛得連桶水都提不動。林大寶推了她——推一個坐月子的女人——搶了東西就跑。」
林辰把扁擔從地上拔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你現在站在這，說我欺負人？」
林翠芬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幾下，找不出反駁的話。
她當然知道兒子幹了什麼——林大寶濕漉漉跑回家的時候，她第一件事不是問他冷不冷，而是問他偷的魚乾去哪兒了。
但道理是一回事，撒潑是另一回事。
講道理她講不過，但撒潑她從來沒輸過。她一拍大腿，直接切換回撒潑模式，調門拖得又長又尖：「他還是個孩子！小孩子不懂事拿點東西怎麼了！你至於下死手嗎！」
不賣了。
這一隻，留著給若雲煮粥。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林翠芬的聲音——尖利、嘶啞、帶著哭腔和怒意——從巷子口一路嚎過來。
那聲音高亢刺耳，像一把鈍刀子在玻璃上來回刮。
「林辰你個天殺的——你兩次把我兒子扔海里你是不是想淹死他——你出來！你有種出來！別躲在屋裡當縮頭烏龜！」
勸不住。
林翠芬的聲音反而更響了，幾乎是在尖叫：「你攔我幹什麼——他差點淹死你兒子你屁都不放一個——你還是不是男人——」
院子裡，若雲放下手裡的柴火，站了起來。她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她看了林辰一眼——那眼神里有緊張，但沒有退縮。她走到院門口，沒有開門，只是站在那裡，手搭在門閂上。
「若雲，」林辰叫住她，「你別出去。」
若雲回頭看他，眉頭皺了一下。
「林翠芬是個潑婦，你出去了她會把所有髒水往你身上潑。」林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平穩，「你身子還虛，別跟她置氣。我來。」
若雲看著他拿起門後的扁擔，張了張嘴。
「你說過要跟我說的。」
林辰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看著若雲。
「剛才在碼頭，我說過事不過三。林大寶偷了咱家的東西，這是他第二次。我把他扔海里，是給他長記性。」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是認真的，「現在他媽找上門來了。我不動手，除非她先動手。但得讓她知道，她的道理在這不管用。」
若雲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快去快回。」
「嗯。」
林辰推開院門的時候，林翠芬正站在巷子口罵得唾沫橫飛。
她今天穿了一件靛藍色的確良布衫，袖子高高卷到胳膊肘，露出一雙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的手臂。頭髮還是抹了頭油，但比前兩天亂得多，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隨著她罵人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她身後站著林德厚。
林德厚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手裡捏著菸袋鍋子，臉色鐵青。他沒有跟著罵，也沒有攔他媳婦，就站在那兒，像一座悶著煙的山。
再往後幾步，是裹著一條舊毯子、縮頭縮腦的林大寶。
他換了乾衣裳，但頭髮還是濕的，臉上的海水幹了以後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鹽漬，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佝僂著身子，縮在他娘身後不敢露面。
巷子兩邊已經圍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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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條村的人都來了——剛從灘涂回來的、正要做晌午飯的、端著洗衣盆路過走不動的，站了烏泱泱一片。
有人蹲在牆根看，有人倚著門框嗑瓜子，有人抱著孩子踮著腳往這邊張望，連小賣部門口那條大黃狗都豎著耳朵蹲在人群邊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滿倉叔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外圈，微微皺著眉頭；李嬸子從自家院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擀麵杖，圍裙上沾著麵粉。
林翠芬看見林辰出來，像被點著的火藥捻子，「噌」地一下炸了。
「林辰！你個天殺的白眼狼！」她一個箭步衝到林辰面前，手指頭幾乎戳到他鼻子上，聲音尖得能把樹上的麻雀都震下來，「你兩次把我兒子扔海里！兩次！你想淹死他！你是不是想淹死他！」
林辰沒說話。他把扁擔往身邊一頓，鐵包的那頭磕在地上，「哐」的一聲悶響，浮土濺起來沾在扁擔頭的鐵片上。
林翠芬的手指下意識往回縮了半寸。但她今天是有備而來的——帶著丈夫，帶著兒子，帶著一肚子翻來覆去演練了好幾遍的罵詞。她的底氣比上次足。
「你看看我兒子——」她一把把林大寶從身後拽出來，扯掉他身上的毯子，讓他濕漉漉的腦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你看看！三月的海水！他還在發燒！前天被你扔下去燒了一天一夜，今天又被你扔下去——林辰你是人不是？你是不是想要他命？」
人群里有人交頭接耳。三月的海水確實涼，林大寶那副樣子也確實可憐。
有人開始覺得林辰做得過火了——偷幾條魚乾而已，至於把人往死里整？
林翠芬捕捉到了周圍人的反應，嗓門又拔高了半寸：「你不就仗著這兩天打了幾個混混，在全村人面前逞威風嗎？欺負自家人算什麼本事！你爹死得早，你娘死得早，沒人教你做人，你嬸子我今天就替你娘教教你什麼叫尊老愛幼——」
「大寶媽。」
林辰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說夠了嗎？」
林翠芬一愣。
「你說了這麼多，好像忘了說一件事。」林辰不緊不慢地說，「你兒子為什麼會在海里？」
「因為你——」
「因為我不在家的時候，他翻了我家院牆，偷了我家魚乾，推了我媳婦。」林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目光從林翠芬臉上移開，轉向躲在後面的林大寶，「林大寶，你自己說，你今天幹了什麼？」
林大寶渾身一抖，腦袋恨不得縮進脖子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什麼都沒幹！」林翠芬替他吼了出來，「他好心好意去看若雲，你們兩口子合起伙來——」
「好心好意？」林辰笑了一聲。那個笑不進眼睛裡，嘴角翹著，眼底是冷的，「好心好意需要翻院牆？」
圍觀的村民哄地一陣騷動。
翻院牆這個細節一說出來，誰都知道林大寶是去幹什麼的。
正經串門走的是院門，翻牆的不叫串門叫賊。
這個道理不用解釋，三歲孩子都懂。
「若雲攔他，他一把把若雲推倒在地上。我媳婦剛生完孩子，還在坐月子，身子虛得連桶水都提不動。林大寶推了她——推一個坐月子的女人——搶了東西就跑。」
林辰把扁擔從地上拔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你現在站在這，說我欺負人？」
林翠芬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幾下，找不出反駁的話。
她當然知道兒子幹了什麼——林大寶濕漉漉跑回家的時候，她第一件事不是問他冷不冷，而是問他偷的魚乾去哪兒了。
但道理是一回事，撒潑是另一回事。
講道理她講不過，但撒潑她從來沒輸過。她一拍大腿，直接切換回撒潑模式，調門拖得又長又尖：「他還是個孩子！小孩子不懂事拿點東西怎麼了！你至於下死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