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百塊錢
這話一出，連圍觀的人群里都有人忍不住「嗤」了一聲。
李嬸子的嘴角抽了抽，手裡的擀麵杖差點沒拿穩——二十來歲的大小伙子叫「孩子」？
這孩子在村里偷雞摸狗不是一天兩天了，誰家沒被他禍害過？
「二十來歲的孩子？」林辰把扁擔往地上一頓，聲音忽然沉下來，「林大寶比我還小三歲。我已經娶妻生子養家餬口了，他還在當『孩子』？」
林翠芬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的表情又青又白。
她張了張嘴，想找新的詞，但周圍人的眼神讓她渾身不自在——那些目光不是同情，是看笑話。
她打了半輩子滾刀肉，頭一次發現躺在地上撒潑這一招好像不管用了。
「好！就算大寶不懂事，你打他罵他都行，你把他往海里扔？」林翠芬咬住最後一線，開始打感情牌，「那是你親堂弟！你爹在地底下看著呢！他要是知道你這樣對他侄子——」
「提我爹？」林辰的聲音驟然冷下來，比三月的海水還冷，「你提我爹？」
林翠芬被他語氣的變化嚇得退了一步。
「正好，有些帳該算算了。」林辰把扁擔擱在院牆上，轉過身來面對圍觀的人群，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正好今天人都在，我請大家評評理。我媽去世的時候，把這輩子攢的三百塊錢交給我嬸子保管。那年我十三歲。」
人群安靜下來。這個消息之前就有傳言，但從林辰嘴裡親口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八年了。我娶媳婦那天，我嬸子給了一床破棉絮當賀禮。
若雲懷孕那年斷了糧，我去借錢，我嬸子說『你家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媳婦生完孩子大出血，我跪在大伯家門口磕頭借錢救命——頭都磕破了——」
林辰說到這裡頓住了。
他想起上輩子那個場景——青石板上的血、林翠芬嘴裡的瓜子皮、關得死緊的大門——胸口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聲音反而更穩了。
「這件事過去八年，我從來沒在村里提過一個字。為什麼？因為我覺得他們是長輩，我不想鬧得大家臉上不好看。我林辰窩囊，我認。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媳婦還在月子裡，虛弱得站都站不穩。我閨女才幾天大，連一口飽奶都吃不上。我每天天不亮就下海摸魚，摸回來給她娘倆熬湯，就是想把人養回來。」
他指了指自己家那扇破院門。
「可她林翠芬呢？嫌我給的孝敬不夠多，端著紅糖水來施捨，說『借給你們的，要還』。我媳婦還沒出月子，她到處編排，說我媳婦生賠錢貨。我辛辛苦苦晾的魚乾，她兒子翻牆進去搶。我攔了，就是我林辰打長輩、欺負親堂弟——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我說了，這親戚，我不認了。」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海潮聲。圍觀的人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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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塊錢——在八六年，一個壯勞力干一年也就掙四五百塊。林翠芬手裡的那三百塊是林辰他娘的賣命錢，這件事村里上了年紀的人多少都知道一點風聲，但沒人敢當著林德厚家的面捅破。今天林辰把這層窗戶紙捅了個對穿。
林翠芬張了張嘴，想辯駁，但周圍的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她身上。
她男人林德厚站在她身後，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蒼白，手裡的菸袋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火，垂下頭，一言不發。
「三百塊的事，今天先不提。」林辰把目光從林翠芬身上移開，轉向縮在後面的林大寶，「我今天只處理偷東西的事。」
「林大寶，這是我第二次原諒你。第一次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第二次還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事不過三。第三次你再犯，就不是在這個碼頭邊了。我會帶你去南邊的斷崖，那裡水深，有暗流——你自己看著辦。」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但那種平淡里藏著的東西，比咆哮更讓人脊背發涼。斷崖——村里人都知道那個地方，往年在那片海域淹死過的人，一隻手數不過來。
林大寶的臉徹底沒了血色，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毯子從他身上滑落，露出裡面半干不濕的衣裳，海水的鹽漬在布料上結了一層白霜。
林翠芬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扭頭去看她男人。林德厚始終低著頭，菸袋鍋子在手裡攥得咯吱響，但一個字都沒說。
他能說什麼？他兒子偷東西被當場抓住，全村人都看見了。他婆娘顛倒是非被當眾戳穿，全村人都聽見了。他這張老臉，今天已經丟盡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林辰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趙鵬飛今天在灘涂上放話說，要讓林辰在這片海混不下去。」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人群外圈的一個身影上——二狗。
趙鵬飛的跟班，正縮在角落裡偷偷看熱鬧。二狗被林辰的目光掃到，像被燙了一下，頭一低鑽進了人堆。
「麻煩哪位幫我帶個話。我林辰在這片海混不混得下去，不姓趙的說了算。」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這句話的膽子太大了——趙鵬飛是村長的兒子，在這村里橫著走了十來年，沒人敢對他說一個「不」字。林辰不僅說了，還是當著半村人的面說的。這已經不是撕破臉了，這是直接宣戰。
林辰彎腰撿起扁擔，把上面的泥土在褲腿上蹭了蹭，轉身推開院門。
「各位散了吧。我媳婦還要休息。」
院門在身後關上了。
門外，林翠芬扶著癱在地上的林大寶，嘴唇還在發抖。
她想繼續罵，但嗓子眼裡像堵了什麼，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看著周圍那些冷漠的、幸災樂禍的、嫌惡的目光，第一次覺得自己在村里站不穩了。
「當家的……」她扭頭去看林德厚。
林德厚沒有看她。
他慢慢走到林辰家院門前，把那扇破舊的木板門看了好一會兒。
門板上還留著若雲貼的「福」字，紅紙褪了色，一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
然後他把菸袋鍋子往腰後一別，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嬸子的嘴角抽了抽，手裡的擀麵杖差點沒拿穩——二十來歲的大小伙子叫「孩子」？
這孩子在村里偷雞摸狗不是一天兩天了，誰家沒被他禍害過？
「二十來歲的孩子？」林辰把扁擔往地上一頓，聲音忽然沉下來，「林大寶比我還小三歲。我已經娶妻生子養家餬口了，他還在當『孩子』？」
林翠芬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的表情又青又白。
她張了張嘴，想找新的詞，但周圍人的眼神讓她渾身不自在——那些目光不是同情，是看笑話。
她打了半輩子滾刀肉，頭一次發現躺在地上撒潑這一招好像不管用了。
「好！就算大寶不懂事，你打他罵他都行，你把他往海里扔？」林翠芬咬住最後一線，開始打感情牌，「那是你親堂弟！你爹在地底下看著呢！他要是知道你這樣對他侄子——」
「提我爹？」林辰的聲音驟然冷下來，比三月的海水還冷，「你提我爹？」
林翠芬被他語氣的變化嚇得退了一步。
「正好，有些帳該算算了。」林辰把扁擔擱在院牆上，轉過身來面對圍觀的人群，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正好今天人都在，我請大家評評理。我媽去世的時候，把這輩子攢的三百塊錢交給我嬸子保管。那年我十三歲。」
人群安靜下來。這個消息之前就有傳言，但從林辰嘴裡親口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八年了。我娶媳婦那天，我嬸子給了一床破棉絮當賀禮。
若雲懷孕那年斷了糧，我去借錢，我嬸子說『你家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媳婦生完孩子大出血，我跪在大伯家門口磕頭借錢救命——頭都磕破了——」
林辰說到這裡頓住了。
他想起上輩子那個場景——青石板上的血、林翠芬嘴裡的瓜子皮、關得死緊的大門——胸口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聲音反而更穩了。
「這件事過去八年，我從來沒在村里提過一個字。為什麼？因為我覺得他們是長輩，我不想鬧得大家臉上不好看。我林辰窩囊，我認。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媳婦還在月子裡，虛弱得站都站不穩。我閨女才幾天大，連一口飽奶都吃不上。我每天天不亮就下海摸魚，摸回來給她娘倆熬湯，就是想把人養回來。」
他指了指自己家那扇破院門。
「可她林翠芬呢？嫌我給的孝敬不夠多，端著紅糖水來施捨，說『借給你們的，要還』。我媳婦還沒出月子，她到處編排，說我媳婦生賠錢貨。我辛辛苦苦晾的魚乾，她兒子翻牆進去搶。我攔了，就是我林辰打長輩、欺負親堂弟——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我說了，這親戚，我不認了。」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海潮聲。圍觀的人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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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翠芬張了張嘴，想辯駁，但周圍的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她身上。
她男人林德厚站在她身後，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蒼白，手裡的菸袋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火，垂下頭，一言不發。
「三百塊的事，今天先不提。」林辰把目光從林翠芬身上移開，轉向縮在後面的林大寶，「我今天只處理偷東西的事。」
「林大寶，這是我第二次原諒你。第一次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第二次還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事不過三。第三次你再犯，就不是在這個碼頭邊了。我會帶你去南邊的斷崖，那裡水深，有暗流——你自己看著辦。」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但那種平淡里藏著的東西，比咆哮更讓人脊背發涼。斷崖——村里人都知道那個地方，往年在那片海域淹死過的人，一隻手數不過來。
林大寶的臉徹底沒了血色，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毯子從他身上滑落，露出裡面半干不濕的衣裳，海水的鹽漬在布料上結了一層白霜。
林翠芬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扭頭去看她男人。林德厚始終低著頭，菸袋鍋子在手裡攥得咯吱響，但一個字都沒說。
他能說什麼？他兒子偷東西被當場抓住，全村人都看見了。他婆娘顛倒是非被當眾戳穿，全村人都聽見了。他這張老臉，今天已經丟盡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林辰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趙鵬飛今天在灘涂上放話說，要讓林辰在這片海混不下去。」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人群外圈的一個身影上——二狗。
趙鵬飛的跟班，正縮在角落裡偷偷看熱鬧。二狗被林辰的目光掃到，像被燙了一下，頭一低鑽進了人堆。
「麻煩哪位幫我帶個話。我林辰在這片海混不混得下去，不姓趙的說了算。」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這句話的膽子太大了——趙鵬飛是村長的兒子，在這村里橫著走了十來年，沒人敢對他說一個「不」字。林辰不僅說了，還是當著半村人的面說的。這已經不是撕破臉了，這是直接宣戰。
林辰彎腰撿起扁擔，把上面的泥土在褲腿上蹭了蹭，轉身推開院門。
「各位散了吧。我媳婦還要休息。」
院門在身後關上了。
門外，林翠芬扶著癱在地上的林大寶，嘴唇還在發抖。
她想繼續罵，但嗓子眼裡像堵了什麼，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看著周圍那些冷漠的、幸災樂禍的、嫌惡的目光，第一次覺得自己在村里站不穩了。
「當家的……」她扭頭去看林德厚。
林德厚沒有看她。
他慢慢走到林辰家院門前，把那扇破舊的木板門看了好一會兒。
門板上還留著若雲貼的「福」字，紅紙褪了色，一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
然後他把菸袋鍋子往腰後一別，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