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大寶
今天的收穫比昨天還多。苦螺七八個，海蠣子一捧，一隻七八兩的青蟹，還有幾條石九公。
竹簍沉甸甸的，背上肩膀的時候繩索勒進肉里，沉得讓人心裡踏實。
林辰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
潮水快要漲回來了，遠處的灘涂已經開始被海水一寸一寸地吞掉。
該回去了。
若雲該醒了，小海螺也該餵了。
他剛走上村道，就看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他家院子裡跑出來。
那個人影跑得飛快，懷裡鼓鼓囊囊的，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腳下一滑差點摔了個狗吃屎。他身後傳來若雲的聲音——不是哭，是罵，聲音又急又氣，帶著哭腔，但罵得很響很脆，一句「王八蛋」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林辰腳步一頓。
那個人影跑近了他才看清——林大寶。
懷裡鼓鼓囊囊的，是一件舊布衫包著什麼東西。衣服的角沒包嚴實，露出半截晾曬的魚乾尾巴。
林大寶也看見了林辰。
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臉色刷地白了，懷裡那包東西差點掉地上。他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左挪了一步，像是想找個方向跑，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他前天被林辰扔下海，灌了半肚子鹹水，回來以後高燒不退，躺了一天一夜才爬起來。他娘林翠芬心疼得不得了，煮了雞蛋給他補身子，一邊剝雞蛋一邊罵林辰是個天殺的白眼狼。
但林大寶不長記性。
不是不想長，是實在沒有。這個人活了二十來年，腦子裡好像天生就缺那根名為「教訓」的弦。上輩子他偷了一輩子，從偷魚乾到偷漁船零件，從偷鄰居家的雞蛋到偷親爹的棺材本。林辰把他扔下海，他怕了兩天，第三天看見林辰不在家，又覺得手癢了。
「你懷裡的東西，」林辰把竹簍放下，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是什麼？」
林大寶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布包往身後藏，但那個動作做到一半就僵住了——他想起前天林辰把他拎起來的時候，也是這個語氣。不算凶，甚至挺平靜。然後他就被扔進海里了。
「這不是……這不是……」林大寶的腦子飛速運轉，但以他的智商實在編不出什麼像樣的謊話，「——是嫂子給我的！」
林辰沒說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
林大寶「撲通」一聲跪下了。
「哥！我錯了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過——路過你家院子——看見窗台上晾的魚乾——我一時糊塗——我還沒睡醒——我還發著燒呢腦子不清楚——」
他說得語無倫次，前後矛盾，一邊認錯一邊給自己找理由。那包魚乾被他放在地上，布衫散開了，露出裡面曬得半乾的小雜魚——有海鯽魚，有小黃魚，還有幾條針魚，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三四斤。
這些魚是若雲昨天花了大半天時間一條一條收拾乾淨、拿鹽醃了、晾在窗台上的。她月子裡本來就該躺著，但這些活林辰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就趁林辰趕海的時候偷偷下床幹活。
林辰看著地上那包魚乾。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磕頭的林大寶。
若雲這時候也跑出來了。她跑得急，腳上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泥地上。她跑到林辰身邊，看了一眼地上的魚乾，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是氣的，是心疼。那些魚她收拾了好久，每一條都颳了鱗去了內臟，手指被魚刺扎了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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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寶。」林辰開口了。聲音平靜，語氣溫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林大寶，你前天掉海里，水涼不涼？」
林大寶的磕頭動作僵住了。他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糊了一團，眼神里全是恐懼。
「涼……涼死了……」
「那你今天想不想再下去一趟？」
林大寶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拼命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身子往後蹭，屁股在泥地上蹭出兩道溝。
「不不不不——哥——親哥——我真的——我再也不敢了——我發誓——我要是再偷你家東西我天打雷劈——」
林辰看著他。
上輩子也是這樣。林大寶偷了東西被抓住就跪地磕頭，磕得比誰都響。過幾天傷疤好了，繼續偷。偷了再被抓，磕了頭又偷。循環往復，偷了一輩子，也磕了一輩子的頭。林辰原諒過他無數次，換來的只有變本加厲。
這輩子，規矩要重新立。
林辰彎下腰，把地上那包魚乾撿起來，拍了拍布衫上的泥土，遞給若雲。若雲接過魚乾，抱在懷裡，手指還在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若雲，你先回去。看著小海螺。」
「辰哥——」
「回去。這邊我來處理。」
若雲看看他，又看了看地上抖成篩子的林大寶。她嘴唇動了動，想說「別太過」，但想起自己收拾了一下午的魚乾差點被這個混帳偷走，那三個字就說不出口了。她咬了咬嘴唇，抱著魚乾回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擔心，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安全感——她怕他把事情鬧大，但她也知道，有這個人在，沒人能欺負她。
林辰目送若雲進了院子，才轉過身來。
「林大寶。」
「在在在——哥我聽著呢——」
「站起來。」
林大寶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他腿還在抖，膝蓋上沾滿了泥，臉上眼淚鼻涕糊得跟花貓似的，頭髮亂成一蓬草，樣子又狼狽又可憐。旁邊已經有人在遠遠地圍觀了——幾個剛趕海回來的漁民和端著洗衣盆的婦女，站在巷子口探頭探腦，但沒人靠近。
「你娘是不是跟你說過，你拿我家東西不用還？」
林大寶本能地點了一下頭，點到一半又趕緊搖頭，腦袋擺得像撥浪鼓。
「沒有沒有——我娘沒說——」
「那就是你爹說的。」
林大寶張了張嘴，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事實上他爹娘都說過，而且不止說了一回。「你大伯母借你家的錢不用還」「林辰那個窩囊廢的東西不拿白不拿」「反正他也不敢把你怎麼樣」。他從小聽著這些話長大，早就刻進骨頭裡了。
林辰沒有繼續追問。他把扁擔從肩上取下來，擱在身邊。
「前天我把你扔海里，你娘說我要淹死你。」
「那是你娘說的。不是我說的。」林辰的聲音平平淡淡的，「我要是想淹死你，就不會在碼頭邊動手。那裡的水多深你知道，一人高，淹不死人。我就是想讓你記住，偷我家東西的下場是什麼。」
林大寶拼命點頭，能多用力就多用力，恨不得把脖子點斷：「記住了記住了！真的記住了！」
竹簍沉甸甸的，背上肩膀的時候繩索勒進肉里，沉得讓人心裡踏實。
林辰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
潮水快要漲回來了，遠處的灘涂已經開始被海水一寸一寸地吞掉。
該回去了。
若雲該醒了，小海螺也該餵了。
他剛走上村道，就看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他家院子裡跑出來。
那個人影跑得飛快，懷裡鼓鼓囊囊的，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腳下一滑差點摔了個狗吃屎。他身後傳來若雲的聲音——不是哭，是罵，聲音又急又氣，帶著哭腔，但罵得很響很脆，一句「王八蛋」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林辰腳步一頓。
那個人影跑近了他才看清——林大寶。
懷裡鼓鼓囊囊的，是一件舊布衫包著什麼東西。衣服的角沒包嚴實，露出半截晾曬的魚乾尾巴。
林大寶也看見了林辰。
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臉色刷地白了，懷裡那包東西差點掉地上。他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左挪了一步，像是想找個方向跑，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他前天被林辰扔下海，灌了半肚子鹹水，回來以後高燒不退，躺了一天一夜才爬起來。他娘林翠芬心疼得不得了，煮了雞蛋給他補身子，一邊剝雞蛋一邊罵林辰是個天殺的白眼狼。
但林大寶不長記性。
不是不想長，是實在沒有。這個人活了二十來年，腦子裡好像天生就缺那根名為「教訓」的弦。上輩子他偷了一輩子，從偷魚乾到偷漁船零件，從偷鄰居家的雞蛋到偷親爹的棺材本。林辰把他扔下海，他怕了兩天，第三天看見林辰不在家，又覺得手癢了。
「你懷裡的東西，」林辰把竹簍放下，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是什麼？」
林大寶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布包往身後藏，但那個動作做到一半就僵住了——他想起前天林辰把他拎起來的時候，也是這個語氣。不算凶，甚至挺平靜。然後他就被扔進海里了。
「這不是……這不是……」林大寶的腦子飛速運轉，但以他的智商實在編不出什麼像樣的謊話，「——是嫂子給我的！」
林辰沒說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
林大寶「撲通」一聲跪下了。
「哥！我錯了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過——路過你家院子——看見窗台上晾的魚乾——我一時糊塗——我還沒睡醒——我還發著燒呢腦子不清楚——」
他說得語無倫次，前後矛盾，一邊認錯一邊給自己找理由。那包魚乾被他放在地上，布衫散開了，露出裡面曬得半乾的小雜魚——有海鯽魚，有小黃魚，還有幾條針魚，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三四斤。
這些魚是若雲昨天花了大半天時間一條一條收拾乾淨、拿鹽醃了、晾在窗台上的。她月子裡本來就該躺著，但這些活林辰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就趁林辰趕海的時候偷偷下床幹活。
林辰看著地上那包魚乾。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磕頭的林大寶。
若雲這時候也跑出來了。她跑得急，腳上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泥地上。她跑到林辰身邊，看了一眼地上的魚乾，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是氣的，是心疼。那些魚她收拾了好久，每一條都颳了鱗去了內臟，手指被魚刺扎了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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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寶。」林辰開口了。聲音平靜，語氣溫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林大寶，你前天掉海里，水涼不涼？」
林大寶的磕頭動作僵住了。他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糊了一團，眼神里全是恐懼。
「涼……涼死了……」
「那你今天想不想再下去一趟？」
林大寶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拼命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身子往後蹭，屁股在泥地上蹭出兩道溝。
「不不不不——哥——親哥——我真的——我再也不敢了——我發誓——我要是再偷你家東西我天打雷劈——」
林辰看著他。
上輩子也是這樣。林大寶偷了東西被抓住就跪地磕頭，磕得比誰都響。過幾天傷疤好了，繼續偷。偷了再被抓，磕了頭又偷。循環往復，偷了一輩子，也磕了一輩子的頭。林辰原諒過他無數次，換來的只有變本加厲。
這輩子，規矩要重新立。
林辰彎下腰，把地上那包魚乾撿起來，拍了拍布衫上的泥土，遞給若雲。若雲接過魚乾，抱在懷裡，手指還在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若雲，你先回去。看著小海螺。」
「辰哥——」
「回去。這邊我來處理。」
若雲看看他，又看了看地上抖成篩子的林大寶。她嘴唇動了動，想說「別太過」，但想起自己收拾了一下午的魚乾差點被這個混帳偷走，那三個字就說不出口了。她咬了咬嘴唇，抱著魚乾回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擔心，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安全感——她怕他把事情鬧大，但她也知道，有這個人在，沒人能欺負她。
林辰目送若雲進了院子，才轉過身來。
「林大寶。」
「在在在——哥我聽著呢——」
「站起來。」
林大寶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他腿還在抖，膝蓋上沾滿了泥，臉上眼淚鼻涕糊得跟花貓似的，頭髮亂成一蓬草，樣子又狼狽又可憐。旁邊已經有人在遠遠地圍觀了——幾個剛趕海回來的漁民和端著洗衣盆的婦女，站在巷子口探頭探腦，但沒人靠近。
「你娘是不是跟你說過，你拿我家東西不用還？」
林大寶本能地點了一下頭，點到一半又趕緊搖頭，腦袋擺得像撥浪鼓。
「沒有沒有——我娘沒說——」
「那就是你爹說的。」
林大寶張了張嘴，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事實上他爹娘都說過，而且不止說了一回。「你大伯母借你家的錢不用還」「林辰那個窩囊廢的東西不拿白不拿」「反正他也不敢把你怎麼樣」。他從小聽著這些話長大，早就刻進骨頭裡了。
林辰沒有繼續追問。他把扁擔從肩上取下來，擱在身邊。
「前天我把你扔海里，你娘說我要淹死你。」
「那是你娘說的。不是我說的。」林辰的聲音平平淡淡的，「我要是想淹死你，就不會在碼頭邊動手。那裡的水多深你知道，一人高，淹不死人。我就是想讓你記住，偷我家東西的下場是什麼。」
林大寶拼命點頭，能多用力就多用力，恨不得把脖子點斷：「記住了記住了！真的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