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趕海
那天夜裡若雲睡得很沉。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呼吸又輕又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小海螺縮在她臂彎里，小拳頭攥著若雲的衣襟，時不時吧唧一下嘴，不知道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林辰躺在床外側，聽著潮聲從遠處傳過來。
若雲臨睡前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著——「明天你幹嘛去？」
「趕海。」
「我也想去。」
她問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出門的亮法。
林辰說再過幾天帶她去，她就點頭，也不追問，好像他說什麼都對。
好像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相信他。
林辰翻了個身，在黑暗裡看著她的側臉。
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更顯小，眉眼舒展了，那層被窮日子磨出來的愁苦淡了幾分，倒有點像剛嫁過來那年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會笑，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李嬸子說十里八村也挑不出第二個這麼俊的小媳婦。
後來那笑被日子磨沒了。
林辰閉上眼睛。
快了。
欠她的，一樣一樣補回來。
第二天一早，林辰照例天沒亮就起了。
他生火熬粥，把昨天滿倉叔送的海鱸魚的頭尾剁下來丟進鍋里，又切了幾片姜。
魚頭熬出來的湯是清亮的，不像石九公那樣濃白，但鮮味是另一種——更清爽，帶一點甜。他把魚頭撈出來，把米下進去，小火慢慢熬。
粥熬好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把粥端到床頭的木墩上，又拿了個碗扣在上面保溫。
「我去趕海了。粥在床頭，趁熱喝。」
若雲迷迷糊糊應了一聲，眼皮撐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林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她翻了個身，一隻手習慣性地搭在小海螺的襁褓上，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聽著像是「早點回來」。
「嗯。」
他拎著扁擔和竹簍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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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漁村跟平時不一樣。潮水還沒退盡，灘涂上露出一片片黑油油的泥地，海鷗貼著水面飛，叫聲又尖又脆。幾個早起的漁民已經扛著傢伙往碼頭走了，看見林辰，互相戳了戳胳膊，但沒人敢像前幾天那樣當著他的面嚼舌根了。
前天他在灘涂上一個人放倒四個漁霸，昨天他把林大寶拎起來扔進了海里。兩天之內，村子裡的輿論已經悄悄變了味——說閒話的還是有，但都是背著他，壓低聲音，時不時往身後瞟一眼，怕他突然從哪條巷子裡鑽出來。
林辰不在乎。
今天的潮位比昨天高一點，礁石灘那頭露出來的面積不大。林辰判斷了一下水位，決定先去南邊的礁石區——那裡有幾塊大礁石，退潮時會形成幾個封閉的潮池，魚蝦螃蟹困在裡頭出不去，最容易出好貨。
他沿著礁石邊緣走，眼睛掃過每一道石縫、每一個水坑。腳下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他低頭一看——是一小片碎瓷，白底藍花，半邊埋在泥里。林辰蹲下來把那片碎瓷撿起來，用水坑裡的海水涮了涮，瓷片邊緣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圓潤，上面的青花隱約能看出是纏枝蓮的紋路。
這東西不值錢，但他還是把它揣進了兜里。上輩子他在南方見過一個收海撈瓷的古董商，那人說過一句他記了一輩子的話：碎瓷是海里的路標，有碎瓷的地方，多半有沉船。
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裡，繼續往前走。
南邊那塊最大的礁石旁，果然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潮池。水不深，到小腿肚，水質清亮，能一眼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水草。
林辰蹲在池邊，目光在水面上一寸一寸地掃。
水草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法——是水草根部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不規律的、突然的一個晃動。
林辰的手慢慢伸進水裡。動作很輕，不帶一點水花。手指貼著水草的莖往下摸，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光滑的東西。
螺。
不是普通辣螺，個頭大了整整一圈，殼面上的棘突摸起來像一排小疙瘩。
辣螺長不了這麼大，這種螺他上輩子在廣東見過，叫苦螺，因為螺肉後端有一小截綠色的苦腺，處理乾淨了比辣螺還鮮，處理不乾淨就是苦的。
這年頭本地沒人吃它，因為沒人知道怎麼弄。
他心裡默數了一下，水草叢裡至少趴著七八個，個頭都不小。他把苦螺一個個摸出來扔進竹簍，又在水池邊的石壁上找到一窩海蠣子，拿柴刀撬了最肥的幾個，蚝殼有小半個手掌大，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他路過一片水窪。
水窪邊上，一隻青蟹正豎著兩隻眼睛看他。
殼是墨綠色的，八條腿上全是絨毛，兩隻螯舉得高高的，橫著身子擺出一副不服就乾的架勢。林辰跟它對視了一秒——個頭不小，目測有七八兩，殼子底下應該全是膏。這個季節的青蟹剛開始肥，再過個把月會更肥，但七八兩的個頭已經夠看了。上輩子他在省城酒樓里見過，這種規格的野生青蟹，一隻就能賣好幾十塊。
他慢慢地繞到青蟹側面。青蟹橫著轉，永遠保持正面對敵。林辰伸出手，在它面前晃了一下——那對螯立刻高高舉起，張得大大的，身體微微後仰，一副要拼命的架勢。然後他的另一隻手從它背後無聲無息地探進水裡，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了蟹殼的後緣。
那個位置，它的螯夠不著。
青蟹被提起來的時候拼命蹬腿，兩隻大螯在空中亂夾，咔嚓咔嚓地響，力氣大得林辰的手指都被掙得發麻。他拿濕海草把它捆了個嚴嚴實實，扔進竹簍最底層，上面蓋上苦螺和海蠣子壓住，不讓它亂爬。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呼吸又輕又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小海螺縮在她臂彎里，小拳頭攥著若雲的衣襟，時不時吧唧一下嘴，不知道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林辰躺在床外側，聽著潮聲從遠處傳過來。
若雲臨睡前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著——「明天你幹嘛去？」
「趕海。」
「我也想去。」
她問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出門的亮法。
林辰說再過幾天帶她去，她就點頭，也不追問，好像他說什麼都對。
好像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相信他。
林辰翻了個身，在黑暗裡看著她的側臉。
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更顯小，眉眼舒展了，那層被窮日子磨出來的愁苦淡了幾分，倒有點像剛嫁過來那年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會笑，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李嬸子說十里八村也挑不出第二個這麼俊的小媳婦。
後來那笑被日子磨沒了。
林辰閉上眼睛。
快了。
欠她的，一樣一樣補回來。
第二天一早，林辰照例天沒亮就起了。
他生火熬粥，把昨天滿倉叔送的海鱸魚的頭尾剁下來丟進鍋里，又切了幾片姜。
魚頭熬出來的湯是清亮的，不像石九公那樣濃白，但鮮味是另一種——更清爽，帶一點甜。他把魚頭撈出來，把米下進去，小火慢慢熬。
粥熬好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把粥端到床頭的木墩上，又拿了個碗扣在上面保溫。
「我去趕海了。粥在床頭，趁熱喝。」
若雲迷迷糊糊應了一聲，眼皮撐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林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她翻了個身，一隻手習慣性地搭在小海螺的襁褓上，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聽著像是「早點回來」。
「嗯。」
他拎著扁擔和竹簍出了門。
全網首發更新TW看書網
早晨的漁村跟平時不一樣。潮水還沒退盡，灘涂上露出一片片黑油油的泥地，海鷗貼著水面飛，叫聲又尖又脆。幾個早起的漁民已經扛著傢伙往碼頭走了，看見林辰，互相戳了戳胳膊，但沒人敢像前幾天那樣當著他的面嚼舌根了。
前天他在灘涂上一個人放倒四個漁霸，昨天他把林大寶拎起來扔進了海里。兩天之內，村子裡的輿論已經悄悄變了味——說閒話的還是有，但都是背著他，壓低聲音，時不時往身後瞟一眼，怕他突然從哪條巷子裡鑽出來。
林辰不在乎。
今天的潮位比昨天高一點，礁石灘那頭露出來的面積不大。林辰判斷了一下水位，決定先去南邊的礁石區——那裡有幾塊大礁石，退潮時會形成幾個封閉的潮池，魚蝦螃蟹困在裡頭出不去，最容易出好貨。
他沿著礁石邊緣走，眼睛掃過每一道石縫、每一個水坑。腳下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他低頭一看——是一小片碎瓷，白底藍花，半邊埋在泥里。林辰蹲下來把那片碎瓷撿起來，用水坑裡的海水涮了涮，瓷片邊緣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圓潤，上面的青花隱約能看出是纏枝蓮的紋路。
這東西不值錢，但他還是把它揣進了兜里。上輩子他在南方見過一個收海撈瓷的古董商，那人說過一句他記了一輩子的話：碎瓷是海里的路標，有碎瓷的地方，多半有沉船。
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裡，繼續往前走。
南邊那塊最大的礁石旁，果然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潮池。水不深，到小腿肚，水質清亮，能一眼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水草。
林辰蹲在池邊，目光在水面上一寸一寸地掃。
水草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法——是水草根部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不規律的、突然的一個晃動。
林辰的手慢慢伸進水裡。動作很輕，不帶一點水花。手指貼著水草的莖往下摸，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光滑的東西。
螺。
不是普通辣螺，個頭大了整整一圈，殼面上的棘突摸起來像一排小疙瘩。
辣螺長不了這麼大，這種螺他上輩子在廣東見過，叫苦螺，因為螺肉後端有一小截綠色的苦腺，處理乾淨了比辣螺還鮮，處理不乾淨就是苦的。
這年頭本地沒人吃它，因為沒人知道怎麼弄。
他心裡默數了一下，水草叢裡至少趴著七八個，個頭都不小。他把苦螺一個個摸出來扔進竹簍，又在水池邊的石壁上找到一窩海蠣子，拿柴刀撬了最肥的幾個，蚝殼有小半個手掌大，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他路過一片水窪。
水窪邊上，一隻青蟹正豎著兩隻眼睛看他。
殼是墨綠色的，八條腿上全是絨毛，兩隻螯舉得高高的，橫著身子擺出一副不服就乾的架勢。林辰跟它對視了一秒——個頭不小，目測有七八兩，殼子底下應該全是膏。這個季節的青蟹剛開始肥，再過個把月會更肥，但七八兩的個頭已經夠看了。上輩子他在省城酒樓里見過，這種規格的野生青蟹，一隻就能賣好幾十塊。
他慢慢地繞到青蟹側面。青蟹橫著轉，永遠保持正面對敵。林辰伸出手，在它面前晃了一下——那對螯立刻高高舉起，張得大大的，身體微微後仰，一副要拼命的架勢。然後他的另一隻手從它背後無聲無息地探進水裡，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了蟹殼的後緣。
那個位置，它的螯夠不著。
青蟹被提起來的時候拼命蹬腿，兩隻大螯在空中亂夾，咔嚓咔嚓地響，力氣大得林辰的手指都被掙得發麻。他拿濕海草把它捆了個嚴嚴實實，扔進竹簍最底層，上面蓋上苦螺和海蠣子壓住，不讓它亂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