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翠芬鬧事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裡帶著點意外——好像沒想到一個海邊打魚的後生，能把一條其貌不揚的魚說出這麼多門道來。
「行。」他掏出三塊錢，點了三條，「不好吃我可要找你退錢。」
「不好吃您來退，我下回給您補雙倍。」
中年男人把魚包好放進車筐里，騎上車走了。
隔壁老頭眼睛瞪得老大：「三塊？三條石九公你賣三塊？後生你是想錢想瘋了吧——你也不怕他真回來找你退錢？」
「他不會回來退的。」林辰把剩下的石九公重新用濕布蓋好，「他要是會吃，嘗過一口就不會退。」
老頭張了張嘴，大概覺得這小子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
林辰也沒解釋。
他知道那個中年人一定會回來。
不是因為那條魚真的值三塊錢——值不值這個價，是吃的人說了算的。他看見那人蹲下來看魚時的眼神，不是嫌魚丑，是在看魚肚子底下那層黃膜。那個眼神，是懂行的人才會有的。
辣螺和海蠣子也賣得差不多了。
到了太陽偏西的時候，他收了攤，兜里揣著一沓皺巴巴的毛票——辣螺賣了一塊二，海蠣子賣了一塊六，加上石九公的三塊，今天一共賣了五塊八毛錢。這年頭的五塊八，夠買好幾斤豬肉了。
林辰把空竹簍甩到肩上，大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拐進鎮上的供銷社，在櫃檯前站了很久。
櫃檯里有奶粉、麥乳精、水果罐頭，還有一小袋一小袋包裝好的紅糖。
紅糖他看了一眼就走過去了——那東西他現在看見就煩。
奶粉太貴，麥乳精也不便宜。他算了算兜里的錢，最後買了一袋奶粉和一小罐豬油。
奶粉是給小海螺的，若雲的奶水不夠，孩子不能光喝米湯。豬油是給若雲的，炒菜放一點，比清水煮菜有營養。
回村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下來。
林辰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門口圍了幾個人。
他心裡一沉，腳下加快了幾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林翠芬，帶著她兒子林大寶，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婦女，三個人堵在他家院門口。林翠芬叉著腰，正在跟門裡的若雲對罵。說是對罵，其實只有林翠芬一個人在罵，若雲的聲音根本聽不見。
「開門！你給我開門！你男人打了我還想躲著？我告訴你沈若雲，今天你們家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就在這不走了！」
林大寶站在他媽後面，一臉吊兒郎當的樣子，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邊嗑邊看熱鬧。旁邊那個中年婦女大概是林翠芬找來助陣的親戚，站在一旁抱著胳膊，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林辰把竹簍從肩上取下來，提在手裡。
他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
林大寶最先看見他，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手裡的瓜子殼掉了一地。他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媽。林翠芬轉過身來，看見了林辰。
她的氣焰下意識地矮了一截——昨天那碗紅糖水的滋味她還記著呢。但身邊站著兒子，又有個親戚在旁邊看著，她的膽子又壯了起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還能把她怎麼著？
「林辰！你回來的正好！」林翠芬叉著腰，嗓門又尖又響，「你昨天拿扁擔打我，今天你得給我個說法！你要是不賠禮道歉，我就——」
林辰從她面前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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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一個字沒說，一個眼神沒給，就像門口根本沒有這幾個人一樣。他推開門走進去，把竹簍放在灶台上，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抱著小海螺的若雲。
若雲的臉色發白，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抱著小海螺，抱得很緊。
「沒事。」林辰說。
他轉回身，走到院門口。
扁擔沒有舉起來，只是拎在手裡，一頭輕輕杵在地上。
「嬸子，」林辰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得讓人發毛，「我剛才去買東西了，沒聽見你說什麼。你要不要再說一遍？」
林翠芬張了張嘴。
她看看林辰的臉，又看看他手裡的扁擔。
林辰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還帶著一點禮貌的笑意。但那個笑跟昨天潑她紅糖水之前一模一樣——笑不進眼睛裡，嘴角翹著，眼底是冷的。
林翠芬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我、我……」她轉頭看兒子，希望林大寶能幫她說兩句。
林大寶往後退了一步。他昨天聽說林辰在灘涂上一個人撂倒了四個漁霸，嚇得一宿沒睡好。今天是被他媽硬拽過來的，一路上都在後悔，這會兒看見林辰手裡那根扁擔，腿肚子都在打顫。
「媽，走吧。」林大寶小聲說。
「你——」林翠芬瞪大眼睛看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氣得說不出話。
旁邊的親戚也看出了氣氛不對，乾咳了一聲，拉了拉林翠芬的袖子：「翠芬姐，要不改天再說……」
林辰就一直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不說話，不催促，就拎著扁擔站在那兒。
那種沉默比罵人還讓人發毛。
林翠芬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撐不住了。她狠狠瞪了林辰一眼，拉著林大寶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個親戚跟在後面，三步並作兩步，差點絆了一跤。
院子裡安靜下來。
若雲抱著小海螺站在門口，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林辰把手裡的扁擔放回門後，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小海螺。小丫頭被剛才的吵鬧嚇醒了，癟著小嘴正要哭，林辰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晃了晃，她抽搭了兩下，又把臉埋進林辰的胸口，不哭了。
「沒事了。」林辰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攬住若雲的肩膀，「我說了，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娘倆。」
若雲靠在他肩膀上，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才慢慢放鬆下來，攥住了林辰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怕他跑了一樣。
林辰低頭看了看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他把今天賣海貨的錢從兜里掏出來，放在若雲手上。
皺巴巴的毛票，一塊的，五毛的，一毛的，還有幾個鋼鏰兒。
「今天賣魚掙的。奶粉給小海螺，豬油給你炒菜。剩下的錢你收著，家裡有什麼缺的，明天我再買。」
若雲看著手裡那把皺巴巴的票子，又看了看林辰買回來的奶粉和豬油，嘴巴一癟，眼眶又紅了。
她沒有問「你怎麼掙的」，也沒有說「別亂花錢」。
她把錢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枕頭底下，然後接過奶粉罐子，小聲說了句：「明天我給你烙餅吃。」
聲音很輕，但比昨天有底氣了。
林辰笑了笑，蹲下來把石九公收拾乾淨，下鍋煎了，加水燒開，又往鍋里扔了幾片姜。
灶膛里的火苗映著他的臉，明滅不定。
湯燒開的時候，奶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縫裡冒出來，滿屋子鮮味。小海螺聞到味道就開始咿咿呀呀地叫，小手衝著灶台的方向亂抓。若雲把奶粉沖好，一小勺一小勺地餵她，小丫頭喝了兩口奶粉，又扭頭往魚湯的方向看，一副「這個我也要」的表情。
林辰看著她們娘倆，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行。」他掏出三塊錢，點了三條，「不好吃我可要找你退錢。」
「不好吃您來退，我下回給您補雙倍。」
中年男人把魚包好放進車筐里，騎上車走了。
隔壁老頭眼睛瞪得老大：「三塊？三條石九公你賣三塊？後生你是想錢想瘋了吧——你也不怕他真回來找你退錢？」
「他不會回來退的。」林辰把剩下的石九公重新用濕布蓋好，「他要是會吃，嘗過一口就不會退。」
老頭張了張嘴，大概覺得這小子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
林辰也沒解釋。
他知道那個中年人一定會回來。
不是因為那條魚真的值三塊錢——值不值這個價，是吃的人說了算的。他看見那人蹲下來看魚時的眼神，不是嫌魚丑，是在看魚肚子底下那層黃膜。那個眼神，是懂行的人才會有的。
辣螺和海蠣子也賣得差不多了。
到了太陽偏西的時候，他收了攤，兜里揣著一沓皺巴巴的毛票——辣螺賣了一塊二，海蠣子賣了一塊六，加上石九公的三塊，今天一共賣了五塊八毛錢。這年頭的五塊八，夠買好幾斤豬肉了。
林辰把空竹簍甩到肩上，大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拐進鎮上的供銷社，在櫃檯前站了很久。
櫃檯里有奶粉、麥乳精、水果罐頭，還有一小袋一小袋包裝好的紅糖。
紅糖他看了一眼就走過去了——那東西他現在看見就煩。
奶粉太貴，麥乳精也不便宜。他算了算兜里的錢，最後買了一袋奶粉和一小罐豬油。
奶粉是給小海螺的，若雲的奶水不夠，孩子不能光喝米湯。豬油是給若雲的，炒菜放一點，比清水煮菜有營養。
回村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下來。
林辰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門口圍了幾個人。
他心裡一沉，腳下加快了幾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林翠芬，帶著她兒子林大寶，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婦女，三個人堵在他家院門口。林翠芬叉著腰，正在跟門裡的若雲對罵。說是對罵，其實只有林翠芬一個人在罵，若雲的聲音根本聽不見。
「開門！你給我開門！你男人打了我還想躲著？我告訴你沈若雲，今天你們家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就在這不走了！」
林大寶站在他媽後面，一臉吊兒郎當的樣子，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邊嗑邊看熱鬧。旁邊那個中年婦女大概是林翠芬找來助陣的親戚，站在一旁抱著胳膊，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林辰把竹簍從肩上取下來，提在手裡。
他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
林大寶最先看見他，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手裡的瓜子殼掉了一地。他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媽。林翠芬轉過身來，看見了林辰。
她的氣焰下意識地矮了一截——昨天那碗紅糖水的滋味她還記著呢。但身邊站著兒子，又有個親戚在旁邊看著，她的膽子又壯了起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還能把她怎麼著？
「林辰！你回來的正好！」林翠芬叉著腰，嗓門又尖又響，「你昨天拿扁擔打我，今天你得給我個說法！你要是不賠禮道歉，我就——」
林辰從她面前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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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一個字沒說，一個眼神沒給，就像門口根本沒有這幾個人一樣。他推開門走進去，把竹簍放在灶台上，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抱著小海螺的若雲。
若雲的臉色發白，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抱著小海螺，抱得很緊。
「沒事。」林辰說。
他轉回身，走到院門口。
扁擔沒有舉起來，只是拎在手裡，一頭輕輕杵在地上。
「嬸子，」林辰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得讓人發毛，「我剛才去買東西了，沒聽見你說什麼。你要不要再說一遍？」
林翠芬張了張嘴。
她看看林辰的臉，又看看他手裡的扁擔。
林辰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還帶著一點禮貌的笑意。但那個笑跟昨天潑她紅糖水之前一模一樣——笑不進眼睛裡，嘴角翹著，眼底是冷的。
林翠芬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我、我……」她轉頭看兒子，希望林大寶能幫她說兩句。
林大寶往後退了一步。他昨天聽說林辰在灘涂上一個人撂倒了四個漁霸，嚇得一宿沒睡好。今天是被他媽硬拽過來的，一路上都在後悔，這會兒看見林辰手裡那根扁擔，腿肚子都在打顫。
「媽，走吧。」林大寶小聲說。
「你——」林翠芬瞪大眼睛看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氣得說不出話。
旁邊的親戚也看出了氣氛不對，乾咳了一聲，拉了拉林翠芬的袖子：「翠芬姐，要不改天再說……」
林辰就一直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不說話，不催促，就拎著扁擔站在那兒。
那種沉默比罵人還讓人發毛。
林翠芬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撐不住了。她狠狠瞪了林辰一眼，拉著林大寶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個親戚跟在後面，三步並作兩步，差點絆了一跤。
院子裡安靜下來。
若雲抱著小海螺站在門口，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林辰把手裡的扁擔放回門後，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小海螺。小丫頭被剛才的吵鬧嚇醒了，癟著小嘴正要哭，林辰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晃了晃，她抽搭了兩下，又把臉埋進林辰的胸口，不哭了。
「沒事了。」林辰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攬住若雲的肩膀，「我說了，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娘倆。」
若雲靠在他肩膀上，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才慢慢放鬆下來，攥住了林辰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怕他跑了一樣。
林辰低頭看了看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他把今天賣海貨的錢從兜里掏出來，放在若雲手上。
皺巴巴的毛票，一塊的，五毛的，一毛的，還有幾個鋼鏰兒。
「今天賣魚掙的。奶粉給小海螺，豬油給你炒菜。剩下的錢你收著，家裡有什麼缺的，明天我再買。」
若雲看著手裡那把皺巴巴的票子，又看了看林辰買回來的奶粉和豬油，嘴巴一癟，眼眶又紅了。
她沒有問「你怎麼掙的」，也沒有說「別亂花錢」。
她把錢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枕頭底下，然後接過奶粉罐子，小聲說了句：「明天我給你烙餅吃。」
聲音很輕，但比昨天有底氣了。
林辰笑了笑，蹲下來把石九公收拾乾淨，下鍋煎了，加水燒開，又往鍋里扔了幾片姜。
灶膛里的火苗映著他的臉，明滅不定。
湯燒開的時候，奶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縫裡冒出來，滿屋子鮮味。小海螺聞到味道就開始咿咿呀呀地叫，小手衝著灶台的方向亂抓。若雲把奶粉沖好，一小勺一小勺地餵她，小丫頭喝了兩口奶粉，又扭頭往魚湯的方向看，一副「這個我也要」的表情。
林辰看著她們娘倆，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