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賣魚
林辰看著小丫頭那副饞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件事。
小海螺三歲那年，燒剛退，嗓子還沒啞的時候。他抱著她去趕海，小丫頭坐在礁石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手裡攥著一個撿來的海螺殼，沖他喊：「爹爹，這個海螺會唱歌！」
他把海螺殼貼在耳朵上聽。其實聽見的不是海螺的聲音，是風聲、潮聲、還有女兒咯咯的笑聲。
後來她不說話了，家裡就再也沒有海螺了。
林辰把筷子放下，抱起小海螺，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小丫頭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團剛從被窩裡撈出來的棉花。她的呼吸輕輕吹在他脖子上，熱乎乎的。
「若雲。」
「嗯？」
「我去鎮上把這些海貨賣了。你在家等著。」
若雲點點頭。她現在已經不會攔他了。不是因為不擔心——她的眼神里還是有一點怕，怕他出去又惹什麼事，怕大伯家的人來找麻煩，怕趙鵬飛報復——但她把這些擔心全咽回了肚子裡，只是說了句：「路上當心。」
「放心。」
林辰把竹簍收拾好，石九公拿濕海草裹著放在最下面，辣螺和海蠣子裝在上頭。他想了想，又從灶台邊拿了個碗，把早上剩的那半鍋魚蓉粥倒進碗裡，端著去了隔壁。
李嬸子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看見林辰端著碗進來，愣了一愣。
「林辰？你這是——」
「嬸子，早上熬多了，給二牛嘗嘗。」林辰把碗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也沒多說什麼，笑了笑就走了。
李嬸子看著那碗魚蓉粥，又看了看林辰的背影，半晌沒說話。
她把碗端進屋裡，把正在啃窩頭的二牛叫過來：「林辰哥給你端的。」
二牛是李嬸子的兒子，比林辰小七八歲，長得五大三粗，腦子卻不怎麼靈光，村里人都叫他「憨二牛」。他看著那碗魚粥，憨憨地笑了一聲：「林辰哥真好！」
李嬸子沒笑。她扭頭看了看林辰家那扇破院門，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昨天林翠芬滿村子嚷嚷說林辰瘋了、打長輩、白眼狼——她不是沒聽見。但她也看見了，今天早上天還沒亮，林辰家的灶膛就已經冒煙了。那碗魚湯的香味飄到她院子裡的時候，她就知道林辰在給若雲燉湯。
一個男人，大清早起來給老婆孩子燉魚湯——這種人，能壞到哪去？
二牛已經呼嚕呼嚕地把粥喝完了，舔著碗底意猶未盡：「娘，這粥好喝。比咱家的地瓜糊好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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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子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沒說別的。她把碗洗乾淨，想了想，又從自家灶台上撿了幾個剛蒸好的雜糧饅頭，放在碗裡，端去了林辰家。
若雲一個人在家，正靠在床頭給小海螺餵奶。聽見敲門聲，整個人先是一緊——昨天林辰交代過，誰來也別開門。但那敲門聲很輕，不像林翠芬那種恨不得把門板拍穿的架勢。
「若雲，是我，李嬸子。」
若雲鬆了口氣，抱著孩子去開了門。
李嬸子站在門口，把一碗雜糧饅頭遞過來：「剛蒸的，趁熱吃。你家林辰早上還給我家二牛端了碗粥，這孩子……」
「謝謝嬸子。」
「謝什麼，」李嬸子擺擺手，轉頭看了看這個破舊的小院，「往後有啥事就喊一聲。」
李嬸子走了之後，若雲把碗放在灶台上，站在門口看著院子外面的天。
今天天氣很好，海風輕輕吹著，帶著鹹鹹的味道。她想起林辰早上說的那句話——「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娘倆。」
她當時聽著，心裡有一半是信的，還有一半是怕的。怕他只是說說而已，怕他過幾天又變回那個唯唯諾諾的窩囊樣子。
但現在，看著手裡這碗熱乎乎的雜糧饅頭，她忽然覺得，那一半怕，好像也在一點一點地消了。
鎮上的集市在碼頭邊上，一條窄街，兩邊擺滿了攤子。
林辰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集市上人正多。他沒有往那些賣海貨的攤位旁邊湊——那些攤位上擺的都是蛤蜊、海蠣子、小雜魚，論斤稱，賣不上價。他找了個靠街口的位置，把竹簍往地上一放，辣螺和海蠣子擺在前面，石九公單獨放在一邊，用一塊乾淨的濕布墊著。
旁邊賣蛤蜊的老頭看了一眼他的石九公，嗤笑了一聲：「後生，你拿這玩意兒來賣？誰要啊，肉少刺多，我家貓都不吃。」
林辰沒理他。
過了一會兒，一個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女人走過來，蹲下看了看辣螺：「這個怎麼賣？」
「辣螺五毛一斤，海蠣子八毛。」
女人挑了幾個辣螺，又看了看旁邊的石九公，皺起眉頭：「這是什麼魚？這麼丑。」
「石九公。熬湯用的。」
「熬湯？」女人嗤笑一聲，搖搖頭站起來走了，「沒聽說過。熬湯買點小黃魚不行嗎？」
隔壁老頭嘿嘿笑了兩聲，一臉「我早說了」的表情。
林辰也不急。他蹲在那裡，不吆喝，不降價，就那麼等著。
他在等識貨的人。
上輩子他在省城水產市場混了十幾年，見識過各路買家的眼光。有人買菜論斤，有人買菜論貨。第一種人只看價格，第二種人看的是東西。他等的，就是第二種人。
太陽偏西了一點，集市上的人漸漸少了。
一輛自行車停在林辰的攤位前。騎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看起來不像本地人。他下了車，蹲下來，目光掃過辣螺和海蠣子，沒怎麼停留，最後落在了那幾條石九公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問林辰：「後生，這魚怎麼賣？」
林辰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一塊錢一條？這魚在你們這兒不是沒人吃嗎？」
「不是沒人吃，是沒人會吃。」林辰把一條石九公翻過來，指著魚腹下面那層淡黃色的薄膜，「這層東西刮乾淨了，熬出來的湯是奶白色的。加兩片姜，一把蔥花，什麼味精都不用放。你回去試試就知道了。」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件事。
小海螺三歲那年，燒剛退，嗓子還沒啞的時候。他抱著她去趕海，小丫頭坐在礁石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手裡攥著一個撿來的海螺殼，沖他喊：「爹爹，這個海螺會唱歌！」
他把海螺殼貼在耳朵上聽。其實聽見的不是海螺的聲音，是風聲、潮聲、還有女兒咯咯的笑聲。
後來她不說話了，家裡就再也沒有海螺了。
林辰把筷子放下，抱起小海螺，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小丫頭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團剛從被窩裡撈出來的棉花。她的呼吸輕輕吹在他脖子上，熱乎乎的。
「若雲。」
「嗯？」
「我去鎮上把這些海貨賣了。你在家等著。」
若雲點點頭。她現在已經不會攔他了。不是因為不擔心——她的眼神里還是有一點怕，怕他出去又惹什麼事，怕大伯家的人來找麻煩，怕趙鵬飛報復——但她把這些擔心全咽回了肚子裡，只是說了句：「路上當心。」
「放心。」
林辰把竹簍收拾好，石九公拿濕海草裹著放在最下面，辣螺和海蠣子裝在上頭。他想了想，又從灶台邊拿了個碗，把早上剩的那半鍋魚蓉粥倒進碗裡，端著去了隔壁。
李嬸子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看見林辰端著碗進來，愣了一愣。
「林辰？你這是——」
「嬸子，早上熬多了，給二牛嘗嘗。」林辰把碗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也沒多說什麼，笑了笑就走了。
李嬸子看著那碗魚蓉粥，又看了看林辰的背影，半晌沒說話。
她把碗端進屋裡，把正在啃窩頭的二牛叫過來：「林辰哥給你端的。」
二牛是李嬸子的兒子，比林辰小七八歲，長得五大三粗，腦子卻不怎麼靈光，村里人都叫他「憨二牛」。他看著那碗魚粥，憨憨地笑了一聲：「林辰哥真好！」
李嬸子沒笑。她扭頭看了看林辰家那扇破院門，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昨天林翠芬滿村子嚷嚷說林辰瘋了、打長輩、白眼狼——她不是沒聽見。但她也看見了，今天早上天還沒亮，林辰家的灶膛就已經冒煙了。那碗魚湯的香味飄到她院子裡的時候，她就知道林辰在給若雲燉湯。
一個男人，大清早起來給老婆孩子燉魚湯——這種人，能壞到哪去？
二牛已經呼嚕呼嚕地把粥喝完了，舔著碗底意猶未盡：「娘，這粥好喝。比咱家的地瓜糊好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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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子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沒說別的。她把碗洗乾淨，想了想，又從自家灶台上撿了幾個剛蒸好的雜糧饅頭，放在碗裡，端去了林辰家。
若雲一個人在家，正靠在床頭給小海螺餵奶。聽見敲門聲，整個人先是一緊——昨天林辰交代過，誰來也別開門。但那敲門聲很輕，不像林翠芬那種恨不得把門板拍穿的架勢。
「若雲，是我，李嬸子。」
若雲鬆了口氣，抱著孩子去開了門。
李嬸子站在門口，把一碗雜糧饅頭遞過來：「剛蒸的，趁熱吃。你家林辰早上還給我家二牛端了碗粥，這孩子……」
「謝謝嬸子。」
「謝什麼，」李嬸子擺擺手，轉頭看了看這個破舊的小院，「往後有啥事就喊一聲。」
李嬸子走了之後，若雲把碗放在灶台上，站在門口看著院子外面的天。
今天天氣很好，海風輕輕吹著，帶著鹹鹹的味道。她想起林辰早上說的那句話——「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娘倆。」
她當時聽著，心裡有一半是信的，還有一半是怕的。怕他只是說說而已，怕他過幾天又變回那個唯唯諾諾的窩囊樣子。
但現在，看著手裡這碗熱乎乎的雜糧饅頭，她忽然覺得，那一半怕，好像也在一點一點地消了。
鎮上的集市在碼頭邊上，一條窄街，兩邊擺滿了攤子。
林辰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集市上人正多。他沒有往那些賣海貨的攤位旁邊湊——那些攤位上擺的都是蛤蜊、海蠣子、小雜魚，論斤稱，賣不上價。他找了個靠街口的位置，把竹簍往地上一放，辣螺和海蠣子擺在前面，石九公單獨放在一邊，用一塊乾淨的濕布墊著。
旁邊賣蛤蜊的老頭看了一眼他的石九公，嗤笑了一聲：「後生，你拿這玩意兒來賣？誰要啊，肉少刺多，我家貓都不吃。」
林辰沒理他。
過了一會兒，一個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女人走過來，蹲下看了看辣螺：「這個怎麼賣？」
「辣螺五毛一斤，海蠣子八毛。」
女人挑了幾個辣螺，又看了看旁邊的石九公，皺起眉頭：「這是什麼魚？這麼丑。」
「石九公。熬湯用的。」
「熬湯？」女人嗤笑一聲，搖搖頭站起來走了，「沒聽說過。熬湯買點小黃魚不行嗎？」
隔壁老頭嘿嘿笑了兩聲，一臉「我早說了」的表情。
林辰也不急。他蹲在那裡，不吆喝，不降價，就那麼等著。
他在等識貨的人。
上輩子他在省城水產市場混了十幾年，見識過各路買家的眼光。有人買菜論斤，有人買菜論貨。第一種人只看價格，第二種人看的是東西。他等的，就是第二種人。
太陽偏西了一點，集市上的人漸漸少了。
一輛自行車停在林辰的攤位前。騎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看起來不像本地人。他下了車，蹲下來，目光掃過辣螺和海蠣子，沒怎麼停留，最後落在了那幾條石九公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問林辰：「後生，這魚怎麼賣？」
林辰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一塊錢一條？這魚在你們這兒不是沒人吃嗎？」
「不是沒人吃，是沒人會吃。」林辰把一條石九公翻過來，指著魚腹下面那層淡黃色的薄膜，「這層東西刮乾淨了，熬出來的湯是奶白色的。加兩片姜，一把蔥花，什麼味精都不用放。你回去試試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