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趙鵬飛
石九公喜歡什麼樣的石縫、什麼潮位最容易摸到、什麼時辰它們最不愛動彈，這些東西他腦子裡清清楚楚。上輩子他靠這套本事在海上活了幾十年，養活過老婆孩子——不對，上輩子他沒養活。這輩子補上。
不到一個時辰，他摸了六條石九公，三個拳頭大的辣螺，一捧肥嘟嘟的海蠣子。灘涂上的蛤蜊他倒沒挖太多——那玩意兒太沉，不值錢，背回去費力氣還賣不上價。趕海這件事，不在於你撿了多少，在於你撿的是什麼。
林辰直起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竹簍已經沉甸甸的了。
六條石九公熬湯，夠若雲喝好幾天。剩下的辣螺和海蠣子可以拿去鎮上賣，換點米麵回來。上輩子他趕海就知道悶頭撿，撿一大堆蛤蜊海蠣子，背得腰都直不起來，結果拿到鎮上人家一斤才給幾毛錢。
這輩子不一樣了。他知道什麼值錢，更知道怎麼賣。
林辰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皮鞋踩在礁石上咔咔響——這動靜在滿地光腳的灘涂上格外刺耳。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喲，這不是林辰嗎？我聽說你昨天把你嬸子打了？嘖嘖，長本事了啊。」
林辰腳步一頓。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趙鵬飛。
村長趙大柱的兒子，穿著一件白襯衫，扎在深藍色褲子裡，腳上蹬著一雙鋥亮的皮鞋，梳著三七分的頭髮，在一群光腳趕海的漁民中間格外扎眼。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一個叫二狗，一個叫栓子。二狗手裡拎著個空簍子，顯然是來裝樣子的——這位少爺從來不自己趕海，他想要海貨，都是直接伸手跟別人要。
趙鵬飛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目光落到他腰間的竹簍上，嘴角一挑：「嚯，撿了不少嘛。正好——」
他伸手就去撈林辰簍里的魚。
那隻手還沒碰到簍沿。
林辰往旁邊一閃。動作不大，就側了半個身位。趙鵬飛的手撈了個空，身子往前栽了一下，皮鞋在濕滑的礁石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二狗趕緊扶了一把：「飛哥！」
趙鵬飛站穩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林辰，那眼神裡帶著三分意外、七分不爽——以前他伸手拿林辰的東西，林辰屁都不敢放一個。別說拿幾條魚了，就是把整簍海貨拎走，林辰也只能幹瞪眼。
「林辰，」趙鵬飛的聲音沉下來，「幾條破魚而已，你至於嗎？」
「我的。」林辰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想吃海貨，自己下海摸。」
趙鵬飛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一聲。
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嘴角往上翹，眼睛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行。」他把手插回褲兜里，下巴微微揚起，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林辰，「林辰，你行。昨天打了你嬸子，今天又給我甩臉子。你是覺得這兩天自己挺威風的？」
林辰沒接話。
「不過呢，我勸你一句。」趙鵬飛往前邁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說你一個打魚的，逞什麼能呢？灘涂是村裡的，承包合同是要村長簽字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林辰一眼。
「得罪我，你還想在這片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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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刺。趙鵬飛不是林翠芬那種只會撒潑打滾的貨色，他是村長的兒子，手裡攥著實權。誰包哪片灘涂、誰用哪個碼頭，他爹一句話的事。這些年村里誰見了趙家父子不低三分頭？
林辰沒低頭。
他看著趙鵬飛的眼睛，目光平平的，既沒有躲閃，也沒有挑釁。就是一個不怕他的人看他時的那種目光。
「趙少爺，」他開口，語氣跟說天氣差不多，「我趕我的海，你當你的少爺，井水不犯河水。至於承包合同的事——那得按政策來。」
趙鵬飛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嘴角那點假笑一點一點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層陰惻惻的表情。
「行。按政策來。」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林辰，我記住你了。」
皮鞋踩著礁石咔咔咔地走遠了。二狗和栓子趕緊跟上去，二狗走之前還狠狠瞪了林辰一眼，大概覺得這樣能替自己主子找回點面子。
林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礁石後面，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上輩子，他怕過趙鵬飛。
不止怕，是又怕又恨。這個村長的兒子，搶他灘涂、割他漁網、差點把他女兒害死。他恨得咬牙切齒，但面上還是得賠笑臉，因為趙鵬飛說得對——他一個打魚的，得罪了村長家，還怎麼在這片海混？
這輩子——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扁擔。扁擔兩頭的鐵片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光。
這輩子，他不忍了。
林辰回到家的時候，天色還早。
他在院子的水缸邊把石九公又收拾了一遍，刮鱗去鰓，把魚肚子裡的黑膜颳得乾乾淨淨——那層膜不去掉，熬出來的湯會發苦。辣螺和海蠣子分開放，海蠣子泡在清水裡吐沙，辣螺敲碎了殼挑出肉來，用鹽搓了一遍又用清水沖乾淨。做完這些，他挑了一條最肥的石九公，下鍋煎了，加水大火燒開，又往鍋里扔了一小把海蠣子肉和兩片姜。
魚湯的鮮味從灶台飄出來，順著窗戶縫鑽到隔壁院子裡。隔壁李嬸子抽了抽鼻子，扭頭跟自家男人嘀咕了一句。她男人正蹲在院子裡修漁網，聞著那味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嘴上卻說：「人家吃人家的，你饞啥。」
若雲端著魚湯，小口小口地喝著。今天她喝得比昨天慢，不像是捨不得，更像是想把每一口的滋味都記住。
小海螺也醒了，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叫。林辰用筷子頭蘸了點魚湯塗在她嘴唇上，小丫頭先是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都精神了，小嘴吧唧吧唧地嘬，嘬完了又張開嘴「啊啊」地要。林辰又給她蘸了一點，她嘬完又張嘴，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小鳥。
不到一個時辰，他摸了六條石九公，三個拳頭大的辣螺，一捧肥嘟嘟的海蠣子。灘涂上的蛤蜊他倒沒挖太多——那玩意兒太沉，不值錢，背回去費力氣還賣不上價。趕海這件事，不在於你撿了多少，在於你撿的是什麼。
林辰直起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竹簍已經沉甸甸的了。
六條石九公熬湯，夠若雲喝好幾天。剩下的辣螺和海蠣子可以拿去鎮上賣，換點米麵回來。上輩子他趕海就知道悶頭撿，撿一大堆蛤蜊海蠣子，背得腰都直不起來，結果拿到鎮上人家一斤才給幾毛錢。
這輩子不一樣了。他知道什麼值錢，更知道怎麼賣。
林辰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皮鞋踩在礁石上咔咔響——這動靜在滿地光腳的灘涂上格外刺耳。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喲，這不是林辰嗎？我聽說你昨天把你嬸子打了？嘖嘖，長本事了啊。」
林辰腳步一頓。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趙鵬飛。
村長趙大柱的兒子，穿著一件白襯衫，扎在深藍色褲子裡，腳上蹬著一雙鋥亮的皮鞋，梳著三七分的頭髮，在一群光腳趕海的漁民中間格外扎眼。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一個叫二狗，一個叫栓子。二狗手裡拎著個空簍子，顯然是來裝樣子的——這位少爺從來不自己趕海，他想要海貨，都是直接伸手跟別人要。
趙鵬飛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目光落到他腰間的竹簍上，嘴角一挑：「嚯，撿了不少嘛。正好——」
他伸手就去撈林辰簍里的魚。
那隻手還沒碰到簍沿。
林辰往旁邊一閃。動作不大，就側了半個身位。趙鵬飛的手撈了個空，身子往前栽了一下，皮鞋在濕滑的礁石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二狗趕緊扶了一把：「飛哥！」
趙鵬飛站穩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林辰，那眼神裡帶著三分意外、七分不爽——以前他伸手拿林辰的東西，林辰屁都不敢放一個。別說拿幾條魚了，就是把整簍海貨拎走，林辰也只能幹瞪眼。
「林辰，」趙鵬飛的聲音沉下來，「幾條破魚而已，你至於嗎？」
「我的。」林辰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想吃海貨，自己下海摸。」
趙鵬飛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一聲。
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嘴角往上翹，眼睛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行。」他把手插回褲兜里，下巴微微揚起，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林辰，「林辰，你行。昨天打了你嬸子，今天又給我甩臉子。你是覺得這兩天自己挺威風的？」
林辰沒接話。
「不過呢，我勸你一句。」趙鵬飛往前邁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說你一個打魚的，逞什麼能呢？灘涂是村裡的，承包合同是要村長簽字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林辰一眼。
「得罪我，你還想在這片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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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刺。趙鵬飛不是林翠芬那種只會撒潑打滾的貨色，他是村長的兒子，手裡攥著實權。誰包哪片灘涂、誰用哪個碼頭，他爹一句話的事。這些年村里誰見了趙家父子不低三分頭？
林辰沒低頭。
他看著趙鵬飛的眼睛，目光平平的，既沒有躲閃，也沒有挑釁。就是一個不怕他的人看他時的那種目光。
「趙少爺，」他開口，語氣跟說天氣差不多，「我趕我的海，你當你的少爺，井水不犯河水。至於承包合同的事——那得按政策來。」
趙鵬飛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嘴角那點假笑一點一點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層陰惻惻的表情。
「行。按政策來。」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林辰，我記住你了。」
皮鞋踩著礁石咔咔咔地走遠了。二狗和栓子趕緊跟上去，二狗走之前還狠狠瞪了林辰一眼，大概覺得這樣能替自己主子找回點面子。
林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礁石後面，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上輩子，他怕過趙鵬飛。
不止怕，是又怕又恨。這個村長的兒子，搶他灘涂、割他漁網、差點把他女兒害死。他恨得咬牙切齒，但面上還是得賠笑臉，因為趙鵬飛說得對——他一個打魚的，得罪了村長家，還怎麼在這片海混？
這輩子——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扁擔。扁擔兩頭的鐵片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光。
這輩子，他不忍了。
林辰回到家的時候，天色還早。
他在院子的水缸邊把石九公又收拾了一遍，刮鱗去鰓，把魚肚子裡的黑膜颳得乾乾淨淨——那層膜不去掉，熬出來的湯會發苦。辣螺和海蠣子分開放，海蠣子泡在清水裡吐沙，辣螺敲碎了殼挑出肉來，用鹽搓了一遍又用清水沖乾淨。做完這些，他挑了一條最肥的石九公，下鍋煎了，加水大火燒開，又往鍋里扔了一小把海蠣子肉和兩片姜。
魚湯的鮮味從灶台飄出來，順著窗戶縫鑽到隔壁院子裡。隔壁李嬸子抽了抽鼻子，扭頭跟自家男人嘀咕了一句。她男人正蹲在院子裡修漁網，聞著那味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嘴上卻說：「人家吃人家的，你饞啥。」
若雲端著魚湯，小口小口地喝著。今天她喝得比昨天慢，不像是捨不得，更像是想把每一口的滋味都記住。
小海螺也醒了，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叫。林辰用筷子頭蘸了點魚湯塗在她嘴唇上，小丫頭先是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都精神了，小嘴吧唧吧唧地嘬，嘬完了又張開嘴「啊啊」地要。林辰又給她蘸了一點，她嘬完又張嘴，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小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