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九公
天還沒亮透，林辰就醒了。
屋外頭剛泛起一層灰濛濛的光，海潮聲遠遠地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這座漁村還沒睡醒的呼吸。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沒敢驚動身邊的若雲
。若雲側著身子睡著，一隻手還搭在小海螺的襁褓邊上，呼吸很輕很淺，臉上那層蠟黃的顏色在晨光里淡了些，但人還是瘦得讓人心疼。
小海螺縮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不知道夢見什麼好東西了。
林辰看著她們娘倆，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去灶台生火。
他淘了一小把米，下到鍋里，又從昨天剩下的石九公里挑了一條最小的，片下幾塊魚肉剁成碎末，和米一起熬。
火不能太大，大了粥糊鍋底；也不能太小，小了米粒煮不爛。
他蹲在灶台前，一把一把地往灶膛里添柴，眼睛盯著鍋里的粥，手裡的火候掐得比誰都准。
上輩子他自己帶了三年孩子，別的本事沒有，給小丫頭做飯的手藝倒是練出來了。
粥熬好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把粥盛進碗裡，端到床頭，輕輕推了推若雲的肩膀。
「若雲，起來吃點東西。」
若雲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碗熱騰騰的魚蓉粥擱在面前，愣了好幾秒。
「你……你做的？」
「嗯。粥里放了魚肉，你多吃點。奶水不夠，孩子也跟著挨餓。」
若雲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爛爛的，魚肉的鮮味全煮進了粥里，又香又滑，一碗下去，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整個人都活泛了幾分。
她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林辰：「你吃了嗎？」
「吃了。」林辰站起來去收拾竹簍，「鍋里還有，中午熱一熱再吃。今天我去趕海，你在家看著孩子。誰來也別開門。」
若雲握著碗，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你早點回來。」
林辰應了一聲，把竹簍挎在肩上，拎起門後的扁擔，推門走了出去。
海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咸腥的潮氣。
村道上已經有了人影。
幾個扛著漁網的漁民往碼頭走，看見林辰，互相戳了戳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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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沒？昨天林辰把他嬸子打了。」
「聽說了聽說了，潑了一臉紅糖水，嘖嘖。」
「這小子以前三棍子打不出個屁，這回怎麼——」
說話的人看見林辰走近，趕緊收了聲，低頭點菸，假裝什麼都沒聊。
林辰也懶得理他們，徑直往灘涂走。
他心裡有數。
昨天潑紅糖水、拿扁擔趕人，這些事不用半天就能傳遍全村。
大伯母那張嘴，不用添油加醋都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這會兒全村的輿論風向，大概已經把他定性成「打長輩的白眼狼」了。
無所謂。
上輩子他在乎了一輩子的名聲，在乎來在乎去，在乎到最後老婆死了、女兒啞了、自己喝農藥死了。
名聲沒救他，名聲也沒替他養家。
這輩子，他不要名聲。
他要實惠。
農曆三月的灘涂，正是萬物復甦的時候。
潮水退了大半，露出大片黑油油的泥灘。
海蠣子密密麻麻地巴在礁石上，蛤蜊在泥里拱出一條條細細的紋路，幾隻小螃蟹橫著身子在礁石縫裡鑽進鑽出。
遠處有早起的漁民已經彎腰在灘涂上撿海了，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長。
林辰脫了鞋，光腳踩上灘涂。
海泥又軟又涼，從腳趾縫裡擠上來。這感覺熟悉得讓他胸口一酸。
他把竹簍掛在腰間，開始沿著礁石邊走。
眼光掃過每一道石縫、每一片水窪，心裡那把算盤撥得飛快。
上輩子他在海上漂了幾十年。
哪片礁石底下藏魚，哪個水坑裡有螃蟹，什麼季節出什麼貨，眼睛一掃心裡就有數。
這份本事，是幾十年的海風海浪一點一點刻進他骨頭裡的，誰也拿不走。
走到一塊半淹在海水裡的大礁石邊上，他停下了。
礁石根部有一道窄縫，大半浸在水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水面微微晃動，林辰盯著那道縫看了幾秒，瞳孔縮了縮。
他捲起袖子，手慢慢地伸進水裡。
動作很輕，不帶一點水花。
手指貼著石壁往下探，一寸一寸地摸。
海水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他屏著呼吸。
指尖碰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
一動不動，窩在石縫最深處，貼著石壁，大概以為沒人發現它。
石九公。
這玩意兒學名叫褐菖鮋，長得醜，頭大身子小，渾身褐不拉幾的，背上還有一排硬刺，看著就不像好吃的樣。
這年頭的漁民不拿它當好東西——肉少、刺多、長得寒磣，賣不上價，撈上來要麼扔回去，要麼拿回家餵貓。
但林辰知道這東西的妙處。
石九公熬湯，湯色奶白，鮮得能讓舌頭打滾。
這年頭沒人識貨，倒是便宜了他。
他手指一收一扣——滑，這玩意兒身上有一層黏液，比泥鰍還難抓。第一次指尖滑了一下，那魚尾巴一甩就要往深處鑽。
林辰沒慌。他的手跟著往裡探了半寸，指腹貼著石壁，從側面輕輕攏過去，不抓，而是「捧」。
石九公受了驚會往石壁上貼，越貼越緊，正好把側面暴露出來。
他五指一合，扣住了魚鰓後面的位置——那裡是它的死穴，一扣就老實。
出水。
巴掌大的一條石九公甩著尾巴被他拎出水面，水珠子在晨光里閃著光。
旁邊正在翻礁石的一個老漢直起腰來，看愣了：「林辰，你小子今天開眼了？石九公你都摸得上來？那玩意兒賊得很，比泥鰍還滑，我摸多少年都摸不著。」
林辰把魚扔進竹簍，回頭笑了笑：「運氣好。」
老漢叫王滿倉，五十來歲，趕了幾十年海，村里人都叫他滿倉叔。
他湊過來瞅了一眼林辰的竹簍，裡面已經躺了三條石九公，個頭都不小，條條都有巴掌大。
「你這運氣也太好了。」滿倉叔搖搖頭，自己忙活一早上才撿了半簍海蠣子。
林辰沒接話，繼續沿著礁石走。
他當然不是靠運氣。
屋外頭剛泛起一層灰濛濛的光，海潮聲遠遠地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這座漁村還沒睡醒的呼吸。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沒敢驚動身邊的若雲
。若雲側著身子睡著，一隻手還搭在小海螺的襁褓邊上，呼吸很輕很淺，臉上那層蠟黃的顏色在晨光里淡了些，但人還是瘦得讓人心疼。
小海螺縮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不知道夢見什麼好東西了。
林辰看著她們娘倆，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去灶台生火。
他淘了一小把米，下到鍋里，又從昨天剩下的石九公里挑了一條最小的，片下幾塊魚肉剁成碎末，和米一起熬。
火不能太大，大了粥糊鍋底；也不能太小，小了米粒煮不爛。
他蹲在灶台前，一把一把地往灶膛里添柴，眼睛盯著鍋里的粥，手裡的火候掐得比誰都准。
上輩子他自己帶了三年孩子，別的本事沒有，給小丫頭做飯的手藝倒是練出來了。
粥熬好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把粥盛進碗裡，端到床頭，輕輕推了推若雲的肩膀。
「若雲，起來吃點東西。」
若雲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碗熱騰騰的魚蓉粥擱在面前，愣了好幾秒。
「你……你做的？」
「嗯。粥里放了魚肉，你多吃點。奶水不夠，孩子也跟著挨餓。」
若雲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爛爛的，魚肉的鮮味全煮進了粥里，又香又滑，一碗下去，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整個人都活泛了幾分。
她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林辰：「你吃了嗎？」
「吃了。」林辰站起來去收拾竹簍，「鍋里還有，中午熱一熱再吃。今天我去趕海，你在家看著孩子。誰來也別開門。」
若雲握著碗，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你早點回來。」
林辰應了一聲，把竹簍挎在肩上，拎起門後的扁擔，推門走了出去。
海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咸腥的潮氣。
村道上已經有了人影。
幾個扛著漁網的漁民往碼頭走，看見林辰，互相戳了戳胳膊。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你聽說沒？昨天林辰把他嬸子打了。」
「聽說了聽說了，潑了一臉紅糖水，嘖嘖。」
「這小子以前三棍子打不出個屁，這回怎麼——」
說話的人看見林辰走近，趕緊收了聲，低頭點菸，假裝什麼都沒聊。
林辰也懶得理他們，徑直往灘涂走。
他心裡有數。
昨天潑紅糖水、拿扁擔趕人，這些事不用半天就能傳遍全村。
大伯母那張嘴，不用添油加醋都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這會兒全村的輿論風向，大概已經把他定性成「打長輩的白眼狼」了。
無所謂。
上輩子他在乎了一輩子的名聲，在乎來在乎去，在乎到最後老婆死了、女兒啞了、自己喝農藥死了。
名聲沒救他，名聲也沒替他養家。
這輩子，他不要名聲。
他要實惠。
農曆三月的灘涂，正是萬物復甦的時候。
潮水退了大半，露出大片黑油油的泥灘。
海蠣子密密麻麻地巴在礁石上，蛤蜊在泥里拱出一條條細細的紋路，幾隻小螃蟹橫著身子在礁石縫裡鑽進鑽出。
遠處有早起的漁民已經彎腰在灘涂上撿海了，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長。
林辰脫了鞋，光腳踩上灘涂。
海泥又軟又涼，從腳趾縫裡擠上來。這感覺熟悉得讓他胸口一酸。
他把竹簍掛在腰間，開始沿著礁石邊走。
眼光掃過每一道石縫、每一片水窪，心裡那把算盤撥得飛快。
上輩子他在海上漂了幾十年。
哪片礁石底下藏魚，哪個水坑裡有螃蟹，什麼季節出什麼貨，眼睛一掃心裡就有數。
這份本事，是幾十年的海風海浪一點一點刻進他骨頭裡的，誰也拿不走。
走到一塊半淹在海水裡的大礁石邊上，他停下了。
礁石根部有一道窄縫，大半浸在水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水面微微晃動，林辰盯著那道縫看了幾秒，瞳孔縮了縮。
他捲起袖子，手慢慢地伸進水裡。
動作很輕，不帶一點水花。
手指貼著石壁往下探，一寸一寸地摸。
海水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他屏著呼吸。
指尖碰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
一動不動，窩在石縫最深處，貼著石壁，大概以為沒人發現它。
石九公。
這玩意兒學名叫褐菖鮋，長得醜，頭大身子小，渾身褐不拉幾的，背上還有一排硬刺，看著就不像好吃的樣。
這年頭的漁民不拿它當好東西——肉少、刺多、長得寒磣，賣不上價，撈上來要麼扔回去，要麼拿回家餵貓。
但林辰知道這東西的妙處。
石九公熬湯，湯色奶白，鮮得能讓舌頭打滾。
這年頭沒人識貨，倒是便宜了他。
他手指一收一扣——滑，這玩意兒身上有一層黏液，比泥鰍還難抓。第一次指尖滑了一下，那魚尾巴一甩就要往深處鑽。
林辰沒慌。他的手跟著往裡探了半寸，指腹貼著石壁，從側面輕輕攏過去，不抓，而是「捧」。
石九公受了驚會往石壁上貼，越貼越緊，正好把側面暴露出來。
他五指一合，扣住了魚鰓後面的位置——那裡是它的死穴，一扣就老實。
出水。
巴掌大的一條石九公甩著尾巴被他拎出水面，水珠子在晨光里閃著光。
旁邊正在翻礁石的一個老漢直起腰來，看愣了：「林辰，你小子今天開眼了？石九公你都摸得上來？那玩意兒賊得很，比泥鰍還滑，我摸多少年都摸不著。」
林辰把魚扔進竹簍，回頭笑了笑：「運氣好。」
老漢叫王滿倉，五十來歲，趕了幾十年海，村里人都叫他滿倉叔。
他湊過來瞅了一眼林辰的竹簍，裡面已經躺了三條石九公，個頭都不小，條條都有巴掌大。
「你這運氣也太好了。」滿倉叔搖搖頭，自己忙活一早上才撿了半簍海蠣子。
林辰沒接話，繼續沿著礁石走。
他當然不是靠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