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糖水
林辰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後，把靠在牆上的那根扁擔拎了起來。
扁擔是毛竹削的，兩頭包著鐵片。
挑了一兩年百來斤的魚筐，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正好趁手。
林翠芬的哭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你再說一個字。」
林辰用扁擔指著門口。
「我送你出去。」
林翠芬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沒敢再出聲。
她狠狠剜了若雲一眼——那一眼裡的怨毒，好像今天這一切都是若雲的錯——然後一跺腳，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才敢回過頭來喊一句：「林辰你等著！我讓你大伯來收拾你！」
林辰把扁擔往地上重重一頓。
「哐」的一聲悶響，地上的浮土都震了起來。
林翠芬頭也不回地跑了。
屋裡安靜下來。
灶膛里那幾根濕柴噼啪響了一聲，冒出一股青煙。
若雲愣愣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睛瞪得溜圓。
這個跟她過了三年日子的男人，今天像換了一個人。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村里人指著他鼻子罵窩囊廢，他低著頭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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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大伯家占他家便宜，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以前她受了委屈，他總是說「忍忍就過去了」。
「辰哥……」若雲的聲音又輕又抖。
林辰轉過身來。
他看著若雲那張蠟黃的臉，看著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小襁褓，眼睛裡的那點火光一點一點地熄了，換成了一種若雲從沒見過的溫柔。
他把扁擔放回門後，走回床邊蹲下來。
襁褓里的小嬰兒皺皺巴巴的，臉紅紅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
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擱在耳朵邊上。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碰了碰那個小拳頭。
小海螺——上輩子，他給她取名叫小海螺。
因為他趕海回來，總會給她帶一隻最漂亮的海螺。
後來她不說話了，家裡就再也沒有海螺了。
「若雲。」他開口，聲音很輕很穩，「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娘倆。」
「任何人。」
若雲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了」，想問「你剛才怎麼敢」，但看著丈夫的眼神，那句話就咽了回去。
眼睛裡有火。
也有刀。
林翠芬一路小跑回了家。
她男人林德厚正蹲在院子裡抽旱菸，見她滿頭滿臉濕淋淋地跑進來，皺起了眉頭：「咋了？掉海里了？」
「掉海里？掉海里倒好了！」林翠芬扯著嗓子嚎起來，「是你那個好侄子！潑了我一臉紅糖水！還拿扁擔要打我！」
林德厚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林辰？」
「不是他還能是誰？！瘋了！那小兔崽子瘋了！」林翠芬一邊拿袖子擦臉，一邊把剛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在她嘴裡，林辰成了一個「六親不認的白眼狼」，若雲成了「躲在床上裝可憐的小賤人」。
林德厚聽完，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真提了那三百塊錢的事？」
林翠芬正罵得唾沫橫飛，冷不丁聽到這句話，嗓子眼兒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提了。」她聲音小下去，「誰知道他怎麼想起來的……」
林德厚沒說話，只是又點了一袋煙，吧嗒吧嗒地抽。
三百塊錢在八六年可不是小數目。
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四五十塊。
當年林家老嫂子把錢交到林翠芬手上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事遲早是個雷。
只是沒想到雷會在這個時候炸。
「當家的，你說句話呀！」林翠芬急了，「咱家寶兒再過兩年就該說媳婦了，這事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能咋的？」林德厚白了她一眼，「他一個毛頭小子，空口白牙說的話，誰信？」
「可是——」
「行了。」林德厚站起來，把菸袋別在腰後，
「這事你別管了。他不是要斷絕關係嗎？那就斷。我看他一個窮光蛋，帶著個病老婆和個賠錢貨，能蹦躂幾天。」
林翠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轉過頭，朝林辰家的方向啐了一口。
「不識好歹的東西。等餓得揭不開鍋了，別跪著來求我們。」
天色擦黑的時候，林辰把灶膛里的火重新點了起來。
他在灶台前忙活，動作利索得不像個男人。
刮鱗、開膛、去鰓，一把菜刀使得又快又穩。
今天趕海摸回來的石九公被他收拾乾淨了。
鍋里放了點豬油，兩面煎黃，加了一瓢水，大火燒開。水從清變白，又從白變成濃濃的奶色，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把火調小，又往鍋里撒了一小把蛤蜊干、兩片姜、一撮鹽。
鮮味從灶台上漫出來，順著窗戶縫飄到院子裡，飄到隔壁。
隔壁的李嬸子吸了吸鼻子，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家男人：「你聞聞，誰家煮東西這麼香？」
灶台前，林辰把魚湯盛進碗裡，端到若雲面前。
「先喝湯，再吃飯。」
若雲接過碗。
碗裡奶白色的魚湯冒著熱氣，上頭飄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她低頭喝了一口。
舌頭上的味蕾像被炸開了一樣。
鮮。
鮮得她鼻子一酸，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掉進碗裡，濺起小小的漣漪。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懷孕最後那兩個月正是隆冬，家裡斷了糧，她一天就喝兩碗清湯寡水的地瓜糊。
生小海螺那天她疼了一宿，生完之後頭暈眼花，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沒別的，就是餓的。
「好喝嗎？」林辰問。
若雲使勁點頭，眼淚越掉越多，止都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可能是因為魚湯太好喝了。
可能是因為生完孩子這些天第一次吃到熱乎的。
可能是因為丈夫像變了一個人。
也可能什麼都不因為——她就是忍不住。
林辰看著她掉眼淚，沒說話。
他把小海螺從床上輕輕抱起來，襁褓擱在自己腿上。
小傢伙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小嘴一癟一癟地嘬著，像在找什麼。
林辰用筷子頭蘸了一點點魚湯，小心翼翼地點在小海螺的嘴唇上。
小海螺吧唧吧唧嘴。
然後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小嘴張得大大的，「啊啊」地又要。
林辰笑了。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笑。
夜裡，小海螺在床中間睡著了。
小拳頭還是攥得緊緊的，呼吸又輕又細。
若雲躺在林辰身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辰哥。」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天……不太一樣。」若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林辰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在黑暗裡握住了若雲的手。
「若雲，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什麼夢？」
「夢裡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夢裡你和小海螺……都不在了。」
若雲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那個夢太苦了。」林辰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所以醒過來以後我就想，這輩子不能再做那樣的夢了。」
若雲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林辰感覺到她的手指慢慢收緊，回握住了他。
「辰哥，」她說，聲音有點顫，但比剛才穩了，「不管你做什麼，我都跟你。」
窗外，海潮聲遠遠地傳過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後，把靠在牆上的那根扁擔拎了起來。
扁擔是毛竹削的，兩頭包著鐵片。
挑了一兩年百來斤的魚筐，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正好趁手。
林翠芬的哭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你再說一個字。」
林辰用扁擔指著門口。
「我送你出去。」
林翠芬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沒敢再出聲。
她狠狠剜了若雲一眼——那一眼裡的怨毒，好像今天這一切都是若雲的錯——然後一跺腳，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才敢回過頭來喊一句：「林辰你等著！我讓你大伯來收拾你！」
林辰把扁擔往地上重重一頓。
「哐」的一聲悶響，地上的浮土都震了起來。
林翠芬頭也不回地跑了。
屋裡安靜下來。
灶膛里那幾根濕柴噼啪響了一聲，冒出一股青煙。
若雲愣愣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睛瞪得溜圓。
這個跟她過了三年日子的男人，今天像換了一個人。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村里人指著他鼻子罵窩囊廢，他低著頭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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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大伯家占他家便宜，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以前她受了委屈，他總是說「忍忍就過去了」。
「辰哥……」若雲的聲音又輕又抖。
林辰轉過身來。
他看著若雲那張蠟黃的臉，看著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小襁褓，眼睛裡的那點火光一點一點地熄了，換成了一種若雲從沒見過的溫柔。
他把扁擔放回門後，走回床邊蹲下來。
襁褓里的小嬰兒皺皺巴巴的，臉紅紅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
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擱在耳朵邊上。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碰了碰那個小拳頭。
小海螺——上輩子，他給她取名叫小海螺。
因為他趕海回來，總會給她帶一隻最漂亮的海螺。
後來她不說話了，家裡就再也沒有海螺了。
「若雲。」他開口，聲音很輕很穩，「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娘倆。」
「任何人。」
若雲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了」，想問「你剛才怎麼敢」，但看著丈夫的眼神，那句話就咽了回去。
眼睛裡有火。
也有刀。
林翠芬一路小跑回了家。
她男人林德厚正蹲在院子裡抽旱菸，見她滿頭滿臉濕淋淋地跑進來，皺起了眉頭：「咋了？掉海里了？」
「掉海里？掉海里倒好了！」林翠芬扯著嗓子嚎起來，「是你那個好侄子！潑了我一臉紅糖水！還拿扁擔要打我！」
林德厚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林辰？」
「不是他還能是誰？！瘋了！那小兔崽子瘋了！」林翠芬一邊拿袖子擦臉，一邊把剛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在她嘴裡，林辰成了一個「六親不認的白眼狼」，若雲成了「躲在床上裝可憐的小賤人」。
林德厚聽完，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真提了那三百塊錢的事？」
林翠芬正罵得唾沫橫飛，冷不丁聽到這句話，嗓子眼兒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提了。」她聲音小下去，「誰知道他怎麼想起來的……」
林德厚沒說話，只是又點了一袋煙，吧嗒吧嗒地抽。
三百塊錢在八六年可不是小數目。
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四五十塊。
當年林家老嫂子把錢交到林翠芬手上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事遲早是個雷。
只是沒想到雷會在這個時候炸。
「當家的，你說句話呀！」林翠芬急了，「咱家寶兒再過兩年就該說媳婦了，這事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能咋的？」林德厚白了她一眼，「他一個毛頭小子，空口白牙說的話，誰信？」
「可是——」
「行了。」林德厚站起來，把菸袋別在腰後，
「這事你別管了。他不是要斷絕關係嗎？那就斷。我看他一個窮光蛋，帶著個病老婆和個賠錢貨，能蹦躂幾天。」
林翠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轉過頭，朝林辰家的方向啐了一口。
「不識好歹的東西。等餓得揭不開鍋了，別跪著來求我們。」
天色擦黑的時候，林辰把灶膛里的火重新點了起來。
他在灶台前忙活，動作利索得不像個男人。
刮鱗、開膛、去鰓，一把菜刀使得又快又穩。
今天趕海摸回來的石九公被他收拾乾淨了。
鍋里放了點豬油，兩面煎黃，加了一瓢水，大火燒開。水從清變白，又從白變成濃濃的奶色，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把火調小，又往鍋里撒了一小把蛤蜊干、兩片姜、一撮鹽。
鮮味從灶台上漫出來，順著窗戶縫飄到院子裡，飄到隔壁。
隔壁的李嬸子吸了吸鼻子，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家男人：「你聞聞，誰家煮東西這麼香？」
灶台前，林辰把魚湯盛進碗裡，端到若雲面前。
「先喝湯，再吃飯。」
若雲接過碗。
碗裡奶白色的魚湯冒著熱氣，上頭飄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她低頭喝了一口。
舌頭上的味蕾像被炸開了一樣。
鮮。
鮮得她鼻子一酸，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掉進碗裡，濺起小小的漣漪。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懷孕最後那兩個月正是隆冬，家裡斷了糧，她一天就喝兩碗清湯寡水的地瓜糊。
生小海螺那天她疼了一宿，生完之後頭暈眼花，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沒別的，就是餓的。
「好喝嗎？」林辰問。
若雲使勁點頭，眼淚越掉越多，止都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可能是因為魚湯太好喝了。
可能是因為生完孩子這些天第一次吃到熱乎的。
可能是因為丈夫像變了一個人。
也可能什麼都不因為——她就是忍不住。
林辰看著她掉眼淚，沒說話。
他把小海螺從床上輕輕抱起來，襁褓擱在自己腿上。
小傢伙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小嘴一癟一癟地嘬著，像在找什麼。
林辰用筷子頭蘸了一點點魚湯，小心翼翼地點在小海螺的嘴唇上。
小海螺吧唧吧唧嘴。
然後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小嘴張得大大的，「啊啊」地又要。
林辰笑了。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笑。
夜裡，小海螺在床中間睡著了。
小拳頭還是攥得緊緊的，呼吸又輕又細。
若雲躺在林辰身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辰哥。」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天……不太一樣。」若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林辰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在黑暗裡握住了若雲的手。
「若雲，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什麼夢？」
「夢裡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夢裡你和小海螺……都不在了。」
若雲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那個夢太苦了。」林辰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所以醒過來以後我就想，這輩子不能再做那樣的夢了。」
若雲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林辰感覺到她的手指慢慢收緊，回握住了他。
「辰哥，」她說，聲音有點顫，但比剛才穩了，「不管你做什麼，我都跟你。」
窗外，海潮聲遠遠地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