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八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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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腥鹹的海風從窗戶灌進來,帶著一股子爛魚蝦的臭味。

  林辰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斑駁的土牆。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碎稻草。

  頭頂一根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房樑上掛著張破漁網,網眼豁了好幾處大口子,像一張沒了牙的嘴。

  牆角堆著幾個竹簍,簍底還粘著干透的海泥。

  灶台上的鐵鍋豁了道口子,灶膛里塞著幾根半濕不乾的柴火,滋滋冒著白煙,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氣。

  這是他的老屋。

  林辰盯著那張破漁網,半天沒動一下。

  他腦子裡有兩個畫面在打架。

  一個畫面里,他躺在這張床上,渾身燙得像剛從開水裡撈出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另一個畫面里,他跪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額頭一下一下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滿臉是血。

  那扇門始終沒有開。

  「辰哥,你醒了?」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林辰渾身一僵。

  他慢慢轉過頭去。

  沈若雲半倚在床沿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

  她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襁褓里傳來微弱的嚶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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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上輩子的畫面像決了堤的海水,一股腦湧進腦子裡——

  若雲生完小海螺那天,身下突然大出血,整個人白得像個紙人,血把褥子浸透了,順著床板往下滴。

  他發了瘋一樣跑出去借錢。

  他跪在大伯家門口,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滿臉是血。

  大伯母林翠芬倚在門框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他磕頭。瓜子皮吐在地上,落在他的血旁邊。

  「生個賠錢貨,也配借錢?」

  「死了正好,你再娶一個能生兒子的。」

  他借不到錢,跪著爬著去求村里其他人。

  等他攥著零零碎碎湊出來的幾十塊錢跑回家的時候,若雲已經不行了。

  她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已經沒有力氣說出口了。

  那眼神他到死都記得。

  小海螺三歲那年發高燒,渾身燙得像塊烙鐵。

  他抱著女兒跑了十里地到鄉衛生所,大夫說要打青黴素,二十塊錢一支。

  他把渾身上下的口袋掏了個遍,只有三塊七。

  他又去求大伯。林德厚坐在堂屋裡喝茶,眼皮都沒抬一下,說了句「一個丫頭片子,死了就死了,還浪費錢」。

  等他磕頭作揖跟別人借到錢,抱著小海螺跑回衛生所,孩子已經燒得不省人事了。

  後來燒是退了。

  嗓子燒壞了。

  一輩子沒再開口叫過一聲「爹」。

  後來——

  後來他自己也死了。

  喝了一整瓶農藥,死在這間破屋裡。

  到死他都在想,如果當初他能硬氣一點,若雲不會死,女兒不會啞,他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死的那天夜裡,他躺在這張床上,最後一口氣咽下去之前,他發了三個誓。

  第一,如果有人能讓他重來一回,他再也不當那個窩囊廢。

  第二,這輩子誰欺負他家裡人,他就讓誰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第三——

  「辰哥?」若雲費勁地抬起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做噩夢了?你這一身汗……」

  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瘦得皮包骨。

  林辰一把握住她的手。

  是真的。

  是熱的。

  「沒事。」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醒了。」

  徹底醒了。

  就在這時,院門「吱嘎」一聲被人推開了。

  一個尖利的嗓門隔著院子就傳進來:「若雲吶——嬸子來看你了——」

  林辰渾身的血一瞬間湧上了頭頂。

  這個聲音。

  他到死都記得這個聲音。

  林翠芬端著一碗紅糖水,笑眯眯地邁過門檻。

  她穿著一件碎花的的確良襯衫,腳上蹬著八成新的解放鞋,頭髮抹了頭油,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綰了個髻。

  跟床上瘦成一把骨頭的若雲擺在一起,簡直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哎喲,林辰也在啊?」林翠芬看見他坐起來,眼睛裡的不自在閃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滿臉的笑,「正好正好,若雲生完身子虛,嬸子專門煮了碗紅糖水,放了兩大勺紅糖呢——」

  她把碗往若雲面前遞了遞,嘴上卻沒停:「這紅糖可不便宜,嬸子是心疼若雲才捨得的。不過呢,醜話說在前頭——這是借給你們家的,等林辰出了海,打了魚賣了錢,可得還。」

  若雲擠出一個笑來,伸出手去接那碗水。

  「謝謝嬸子……」

  她的手還沒碰到碗邊。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把那碗紅糖水奪走了。

  林翠芬一愣:「林辰你——」

  話沒說完。

  林辰抬手一揚。

  一碗紅糖水劈頭蓋臉潑在林翠芬臉上。

  水順著她抹了頭油的頭髮往下淌,淌過眉毛,淌過鼻子,淌過下巴,滴滴答答淋在那件的確良襯衫上。

  幾片還沒化開的紅糖渣糊在她眼皮上,模樣又滑稽又狼狽。

  屋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若雲瞪大眼睛,嘴唇直哆嗦:「辰、辰哥……」

  林翠芬整個人愣在原地,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副「我是為你好」的表情,嘴角的笑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

  紅糖水順著她的下巴滴到地上。

  一滴。

  兩滴。

  「你……」林翠芬回過神來,渾身上下開始發抖,聲音拔高了八度,尖得能戳破屋頂,「林辰你瘋了?!」

  「滾。」

  林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海面上吹過來的風。

  但那個字落在地上,每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從今天起,我家跟你家,沒關係。」

  林翠芬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頭直哆嗦:「你、你敢對長輩動手?!你爹死得早,要不是我跟你大伯接濟你們孤兒寡母——」

  「接濟?」林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沒進到眼睛裡,看著比不笑的時候還冷,「我媽死的時候留下三百塊錢,說好了給我娶媳婦用。你把錢拿走,說是『替你保管』。」

  林翠芬臉色變了。

  「我娶若雲那天,你給了一床破棉絮當賀禮。」林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替我保管了八年。錢呢?」

  林翠芬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事她以為沒人知道。那年林辰才多大?

  十三還是十四?


  那時候屋裡就三個人——他娘、她、還有躺在角落裡燒得迷迷糊糊的林辰。

  誰知道這小子居然記得?

  「你、你胡說八道!」林翠芬一拍大腿,聲音又尖又響,調子拖得老長,「沒良心的白眼狼啊——你媽在地底下都要寒心——當年要不是我端屎端尿伺候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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