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路上不好走
這一天的灘涂醒得比往常更早。
天剛透亮，林辰就帶著人下了蟶田。
滿倉叔撐船從海上回來，船頭堆著十幾筐連夜下的蟹籠。
陳冬和兩個幫工把青蟹一隻只取出來，分大小、看公母，綁好螯，碼進貼著「辰海」標籤的竹筐里。
王海生帶著二牛和滿囤在蟶田裡過篩，三片蟶田按成熟度分片採收，特級蟶子用海水沖洗乾淨後直接裝箱鋪冰，甲級和乙級分兩路走——甲級給周老闆，乙級留給本地散戶。
整個灘涂上都是人影，竹簍碰撞聲、海水沖刷聲、鐵鍬翻泥聲混成一片，像一場不知疲倦的潮。
林辰一鍬一鍬翻著泥，手掌上磨出的繭子比上個月又厚了一層。
泥底下的蟶子已經肥得撐出殼沿，用指頭一碰，殼口就緊出一點水來。
他直起腰，用袖子蹭了把額頭上的汗。
他望了一眼遠處村口的方向，又低頭繼續幹活。合作社的貨要趕在下午船來之前全部備齊。
今天這批貨必須準時出海。這已經不是一船蟶子和青蟹的事，這是辰海合作社向全縣證明自己還站著的一仗。
小海螺也跟著到了灘涂。
若雲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就背著她到了蟶田邊，把她安頓在礁石旁一塊乾淨的草蓆上。
小丫頭今早精神很好，臉蛋被海風吹得紅撲撲的，嘴裡一會兒「魚魚」，一會兒「蟹蟹」，一會兒又指著海面上飛過的海鷗叫「鳥鳥」。
她手裡攥著一把小塑料鏟，在沙地上挖坑，挖一會兒就抬頭看看林辰，見他還在，又低頭繼續挖。
二牛路過時逗了她一句「小海螺你挖什麼呢」，小丫頭一本正經地仰起臉說：「挖海螺。」
把二牛逗得不行，跑過去向林辰喊：「林辰哥，你閨女說她要挖海螺！她挖的那坑都能種樹了！」林辰沒回頭，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若雲坐在旁邊，懷裡攤著帳本。
她如今已經能獨立看帳了。
滿囤把最新一版的出貨明細和成本分攤表遞給她，讓她幫忙核對每一筐的斤兩和每個品類的定價。
她算得仔細，每核對完一頁就在角上畫個小勾。海風吹著她的藍布衫，領口一起一伏。
小海螺挖坑挖累了，爬過來靠在她腿上，小聲說「娘，我渴了」。
若雲從兜里摸出一個鋁水壺，倒了半杯涼白開給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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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螺喝完水，忽然指著海面上一個正在移動的黑點說：「大船！」若雲抬頭望去，海面上其實只是一隻小舢板，太小，太遠，但小海螺不管，她喜歡把一切漂在海上的東西都叫大船。
下午兩點剛過，周老闆的船出現在鄰村碼頭外的海面上。
這艘船不是周老闆自己的，是他從省城水產公司調來的一條百噸級活鮮運輸船。
灰藍色的船體，鏽跡斑斑但結實，船頭用白漆寫著「城東水產」四個字。
船一靠岸，幾個穿著連體膠皮褲的工人就從跳板上跳下來接貨。
周老闆站在船頭，戴著他那頂舊草帽，遠遠看見林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林辰，貨到齊沒有」。
林辰揚了揚手裡的貨單，沒說話。
他跟滿囤把一箱箱貨從灘涂邊運到碼頭，用板車推，用肩扛，幾個來回下來，汗把藍布衫濕成深藍色。
二牛一個人扛著兩筐青蟹，脖子上青筋暴起，走在最前面，像一輛人形拖拉機。
鄰村一些漁民和村民也來看熱鬧。
辰海合作社的貨從灘涂上過到碼頭時，那些人自覺讓開一條路。
有人小聲議論：「這就是林家村那個合作社？聽說要評示範戶。」
「趙大柱還壓著呢，他們怎麼還敢這麼幹？」
「你懂什麼，人家上面有人。」有人酸，有人服，有人只是沉默地看。
船上一位省城來的老收購員看貨時，驗了蟶子的飽滿度，又掰了一隻青蟹的螯殼看肉色，衝著周老闆點了點頭，說：「好貨。蟶子肥，蟹膏滿，確實是本海野生底子。」
周老闆拍拍林辰的肩膀，把一沓新票子拍在他手心裡：「貨款先結了。下次不用我催，你按時交貨。」
林辰數都沒數，把錢裝進內袋。
周老闆又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問：「你最近在告趙大柱？」
林辰沒隱瞞，應了一聲。
周老闆皺起眉，說：
「實話說，趙大柱在縣裡請了個人來跟我打招呼。問你們村的合作社是不是歸你管，問我你哪來這麼多貨。我沒多說什麼，但你也得防著點。」
「大後天縣裡有個漁業工作會議，你們鄉里也要來領導，趙大柱肯定去。你最好也去。我小舅子在縣政府當秘書，你要是去，我給你要個列席名額。」
「我要兩個。一個滿囤，一個王海生。」林辰說。
「行。」周老闆也不囉嗦，轉身去招呼卸貨。
貨快裝完的時候，趙鵬飛和二狗從岸邊那條土路拐了過來。
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生面孔，但這次沒敢靠近，只停在遠處一棵歪脖子桐樹底下看著。
趙鵬飛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明顯不如從前那樣遊刃有餘。
他衝著正在指揮裝貨的林辰喊了一句：「林辰，聽說你要去縣裡開會？我勸你還是別去，路上不好走。」
林辰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兩個生面孔。
那兩人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手掌粗厚，是幹過力氣活的。他們沒看林辰，而是盯著滿囤和王海生，像在記人。
林辰把腳邊一根挑貨用的竹槓提起來，輕輕在碼頭木板上點了兩下。那聲音又脆又沉。趙鵬飛便不再說話了。
他站了一會兒，見沒人理他，帶著人走了。走的時候，臉上那層笑已經掛不住了，像糊上去的紙，邊角都翹了起來。
船離了碼頭，在海上拉出一條白花花的尾跡。
海風吹過來，滿囤忽然說：「辰哥，我覺得趙鵬飛剛才那話不對。他說『路上不好走』是什麼意思？」
林辰說：「意思就是明天去縣裡開會，路上有人想給咱們找事。」
滿囤臉色一白：「那咱們去不去？」
林辰說：「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咱們的車走大路。大路車多，大白天的，他們不敢怎麼樣。真要在路上等，咱們就讓他們撲個空。」
天剛透亮，林辰就帶著人下了蟶田。
滿倉叔撐船從海上回來，船頭堆著十幾筐連夜下的蟹籠。
陳冬和兩個幫工把青蟹一隻只取出來，分大小、看公母，綁好螯，碼進貼著「辰海」標籤的竹筐里。
王海生帶著二牛和滿囤在蟶田裡過篩，三片蟶田按成熟度分片採收，特級蟶子用海水沖洗乾淨後直接裝箱鋪冰，甲級和乙級分兩路走——甲級給周老闆，乙級留給本地散戶。
整個灘涂上都是人影，竹簍碰撞聲、海水沖刷聲、鐵鍬翻泥聲混成一片，像一場不知疲倦的潮。
林辰一鍬一鍬翻著泥，手掌上磨出的繭子比上個月又厚了一層。
泥底下的蟶子已經肥得撐出殼沿，用指頭一碰，殼口就緊出一點水來。
他直起腰，用袖子蹭了把額頭上的汗。
他望了一眼遠處村口的方向，又低頭繼續幹活。合作社的貨要趕在下午船來之前全部備齊。
今天這批貨必須準時出海。這已經不是一船蟶子和青蟹的事，這是辰海合作社向全縣證明自己還站著的一仗。
小海螺也跟著到了灘涂。
若雲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就背著她到了蟶田邊，把她安頓在礁石旁一塊乾淨的草蓆上。
小丫頭今早精神很好，臉蛋被海風吹得紅撲撲的，嘴裡一會兒「魚魚」，一會兒「蟹蟹」，一會兒又指著海面上飛過的海鷗叫「鳥鳥」。
她手裡攥著一把小塑料鏟，在沙地上挖坑，挖一會兒就抬頭看看林辰，見他還在，又低頭繼續挖。
二牛路過時逗了她一句「小海螺你挖什麼呢」，小丫頭一本正經地仰起臉說：「挖海螺。」
把二牛逗得不行，跑過去向林辰喊：「林辰哥，你閨女說她要挖海螺！她挖的那坑都能種樹了！」林辰沒回頭，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若雲坐在旁邊，懷裡攤著帳本。
她如今已經能獨立看帳了。
滿囤把最新一版的出貨明細和成本分攤表遞給她，讓她幫忙核對每一筐的斤兩和每個品類的定價。
她算得仔細，每核對完一頁就在角上畫個小勾。海風吹著她的藍布衫，領口一起一伏。
小海螺挖坑挖累了，爬過來靠在她腿上，小聲說「娘，我渴了」。
若雲從兜里摸出一個鋁水壺，倒了半杯涼白開給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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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螺喝完水，忽然指著海面上一個正在移動的黑點說：「大船！」若雲抬頭望去，海面上其實只是一隻小舢板，太小，太遠，但小海螺不管，她喜歡把一切漂在海上的東西都叫大船。
下午兩點剛過，周老闆的船出現在鄰村碼頭外的海面上。
這艘船不是周老闆自己的，是他從省城水產公司調來的一條百噸級活鮮運輸船。
灰藍色的船體，鏽跡斑斑但結實，船頭用白漆寫著「城東水產」四個字。
船一靠岸，幾個穿著連體膠皮褲的工人就從跳板上跳下來接貨。
周老闆站在船頭，戴著他那頂舊草帽，遠遠看見林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林辰，貨到齊沒有」。
林辰揚了揚手裡的貨單，沒說話。
他跟滿囤把一箱箱貨從灘涂邊運到碼頭，用板車推，用肩扛，幾個來回下來，汗把藍布衫濕成深藍色。
二牛一個人扛著兩筐青蟹，脖子上青筋暴起，走在最前面，像一輛人形拖拉機。
鄰村一些漁民和村民也來看熱鬧。
辰海合作社的貨從灘涂上過到碼頭時，那些人自覺讓開一條路。
有人小聲議論：「這就是林家村那個合作社？聽說要評示範戶。」
「趙大柱還壓著呢，他們怎麼還敢這麼幹？」
「你懂什麼，人家上面有人。」有人酸，有人服，有人只是沉默地看。
船上一位省城來的老收購員看貨時，驗了蟶子的飽滿度，又掰了一隻青蟹的螯殼看肉色，衝著周老闆點了點頭，說：「好貨。蟶子肥，蟹膏滿，確實是本海野生底子。」
周老闆拍拍林辰的肩膀，把一沓新票子拍在他手心裡：「貨款先結了。下次不用我催，你按時交貨。」
林辰數都沒數，把錢裝進內袋。
周老闆又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問：「你最近在告趙大柱？」
林辰沒隱瞞，應了一聲。
周老闆皺起眉，說：
「實話說，趙大柱在縣裡請了個人來跟我打招呼。問你們村的合作社是不是歸你管，問我你哪來這麼多貨。我沒多說什麼，但你也得防著點。」
「大後天縣裡有個漁業工作會議，你們鄉里也要來領導，趙大柱肯定去。你最好也去。我小舅子在縣政府當秘書，你要是去，我給你要個列席名額。」
「我要兩個。一個滿囤，一個王海生。」林辰說。
「行。」周老闆也不囉嗦，轉身去招呼卸貨。
貨快裝完的時候，趙鵬飛和二狗從岸邊那條土路拐了過來。
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生面孔，但這次沒敢靠近，只停在遠處一棵歪脖子桐樹底下看著。
趙鵬飛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明顯不如從前那樣遊刃有餘。
他衝著正在指揮裝貨的林辰喊了一句：「林辰，聽說你要去縣裡開會？我勸你還是別去，路上不好走。」
林辰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兩個生面孔。
那兩人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手掌粗厚，是幹過力氣活的。他們沒看林辰，而是盯著滿囤和王海生，像在記人。
林辰把腳邊一根挑貨用的竹槓提起來，輕輕在碼頭木板上點了兩下。那聲音又脆又沉。趙鵬飛便不再說話了。
他站了一會兒，見沒人理他，帶著人走了。走的時候，臉上那層笑已經掛不住了，像糊上去的紙，邊角都翹了起來。
船離了碼頭，在海上拉出一條白花花的尾跡。
海風吹過來，滿囤忽然說：「辰哥，我覺得趙鵬飛剛才那話不對。他說『路上不好走』是什麼意思？」
林辰說：「意思就是明天去縣裡開會，路上有人想給咱們找事。」
滿囤臉色一白：「那咱們去不去？」
林辰說：「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咱們的車走大路。大路車多，大白天的，他們不敢怎麼樣。真要在路上等，咱們就讓他們撲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