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全縣漁業工作會議
傍晚收工後，林辰把合作社的人全叫到家裡吃飯。
若雲和李嬸子宰了兩隻鴨子。
這鴨子不是老孫頭家被嚇壞的那批，是李嬸子家養的，肥得很。
李嬸子一邊拔毛一邊罵趙家祖宗十八代，罵到一半又想起老孫頭還躲在滿倉叔家，便讓二牛去把人請來吃飯。
老孫頭來了。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臉上還是不太有血色，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坐在牆角一張矮凳上，看著滿院子的人忙活，嘴角一直微微翹著。
滿倉叔給他夾了只鴨腿，他說：「我不吃，我咬不動。」
滿倉叔說：「那就喝湯。」
又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鴨湯。
老孫頭接過湯，說：「你爹在的時候，每回歸港都叫我一起吃飯。你爹這個人，不吃獨食。」
他說這話時沒看任何人，像只是對著湯說的。
這頓飯吃到月上中天。
二牛喝了幾碗番薯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蟹，拍著胸脯說：「林辰哥，今晚我睡你家門口，誰來了我跟他拼命！」
陳冬往他後腦勺拍了一下：「屁話，好好說話。」
二牛嘟囔著「我就是要拼命嘛」，被陳冬拉著坐到一邊醒酒去了。
若雲抱著小海螺在裡屋餵奶。
小海螺已經睡著了，嘴裡還含著一小口奶，小嘴偶爾動一下，像在夢裡吃什麼。
她的布海豚窩在枕頭邊上，尾巴被壓得扁扁的。
夜深了，客人陸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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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倉叔最後走。
他走之前把林辰拉到院門口，低聲道：「今晚我帶兩個人守村東，老陳守村西，大劉在你家後牆。你自己睡一會兒。你明天要去縣裡，得精神點。」
林辰說：「滿倉叔，你也眯一眯，明天船上還有活。」
滿倉叔沒說話，擺了擺手，佝僂著背走進了黑沉沉的巷子。
那背影漸漸和夜融在一起，像一片落入深海的舊帆。
林辰沒有馬上睡。
他搬了張凳子坐在院門口，把帆布袋裡那些材料又翻了一遍——趙大梁的證詞、老安全員的信、帳本里幾處最關鍵的頁。
月亮很亮，紙上的字像浮在水面上。
他的腦子裡有很多聲音。
有老六壓低嗓子的威脅，有周民警騎著自行車趕來的鈴鐺聲，有趙鵬飛在灘涂上吼出的「讓開」，有趙大梁仰頭灌酒時喉嚨里的咕咚聲。
還有若雲說「我信你」時的語氣和小海螺叫「爹爹」時那軟綿綿的尾音。這些聲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層一層地涌。
他坐了很久。
海風把他身上的汗都吹乾了，也把酒氣吹散了。
後半夜，他終於倚著門框迷糊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他看見父親站在船頭。
林德勝穿著海魂衫，一隻腳踩在船幫上，沖他笑。
那笑容和滿倉叔家牆上照片裡的一模一樣，爽朗，明亮，像海上的太陽。
林辰想叫他，嗓子卻發不出聲。
他看見父親從船頭跳下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隻手掌很重，很暖。
然後父親轉身走向海邊。
船就停在那裡。
他張了張嘴，追了幾步，可腳下的沙越來越軟，像要把人吸進去。
父親越走越遠，最後只剩下一個黑點，和一整片灰藍的海。
他在夢裡掉了眼淚，醒來時海風正涼。
……
天還黑著，林辰就出了門。
他走的時候若雲醒了，但沒有起身。
她躺在裡屋，黑暗中把被子往小海螺身上掖了掖，小聲說：「路上騎慢點。」林辰應了一聲，從灶台上拿了兩塊昨晚剩下的玉米餅，用荷葉包了塞進帆布袋。
他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煤油燈沒有點，但窗戶紙上透著一層極淡的月光，照得那間土屋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蜷在夜色里的灰鳥。
二牛和滿囤已經在村口等著了。
滿囤騎著一輛借來的自行車，車后座上夾著一個藍布包袱，裡面裝著所有要在會上用的材料——合作社登記證、示範戶覆審文件、損失清單、趙大梁證詞副本，以及一份王海生連夜整理出來的蟶田畝產數據表。
二牛不騎車，坐在滿囤后座上，懷裡抱著那個舊帆布包，裡面是一些路上用的雜物，還有兩根扁擔。
林辰看了看他們，沒多說什麼，只說：「走大路，騎慢點。把自行車燈打開。」
三輛自行車排成一線，沿著省道往縣城去。
天慢慢亮起來。
東邊的海面上浮起一片蟹殼青，然後一點一點被染成淡金。
海風從右手邊吹來，帶著晨霧的涼意和稻田裡的露水味。
三輛車的車燈在越來越亮的晨光里漸漸顯得多餘，但林辰沒有讓他們關。
大白天走大路，車多，路好，誰也不敢怎麼樣。
他抬頭看了一下天，是個晴天。萬里無雲，只有幾隻海鳥從頭頂掠過，往陸地方向飛。
進了縣城之後，林辰先帶他們去了縣政府招待所旁邊的一個早點鋪子。
三碗豆漿，幾個油條和饅頭，就著桌角一碟鹹菜。
滿囤吃得快，吃完就掏出一個本子翻看。
二牛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眼睛不住地往街上瞟。
他還是頭一回來縣城開會，看什麼都新鮮。
縣委大院門口掛著紅綢，路邊停著好幾輛綠色吉普車和黑色伏爾加，那都是縣裡和鄉里的公務車。
他小聲說：「林辰哥，我看見趙大柱了。」
林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趙大柱正從一輛半舊的吉普車裡下來，穿一件灰藍色幹部服，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包。
他身邊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趙鵬飛，另一個身材中等、滿面油光，走路時腳上那雙皮鞋擦得鋥亮，右胳膊下夾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是鄉里的幹部。
三人說說笑笑地進了縣委大院。
門口那個穿制服的保安明顯認識趙大柱，點著頭讓了路。
林辰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站起來說：「走吧。人家能進去，咱們也能進去。」
他走到縣委大院門口時，保安伸手攔了一下，問他們找誰。
林辰說：「我們來參加全縣漁業工作會議。辰海合作社的列席代表。」
保安翻了翻手裡的名單，眼睛在紙面上掃了幾遍，又抬頭看了看他們。
名單上確實有「辰海合作社」幾個字，是機打的。
保安點了點頭，讓開路。
二牛進去之後，走路時連呼吸都放輕了，兩條腿卻有點發飄，像踩在雲端里。
滿囤倒是比他鎮得住，胸前抱著那個藍布包袱，一臉鄭重，像個進京趕考的書生。
若雲和李嬸子宰了兩隻鴨子。
這鴨子不是老孫頭家被嚇壞的那批，是李嬸子家養的，肥得很。
李嬸子一邊拔毛一邊罵趙家祖宗十八代，罵到一半又想起老孫頭還躲在滿倉叔家，便讓二牛去把人請來吃飯。
老孫頭來了。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臉上還是不太有血色，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坐在牆角一張矮凳上，看著滿院子的人忙活，嘴角一直微微翹著。
滿倉叔給他夾了只鴨腿，他說：「我不吃，我咬不動。」
滿倉叔說：「那就喝湯。」
又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鴨湯。
老孫頭接過湯，說：「你爹在的時候，每回歸港都叫我一起吃飯。你爹這個人，不吃獨食。」
他說這話時沒看任何人，像只是對著湯說的。
這頓飯吃到月上中天。
二牛喝了幾碗番薯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蟹，拍著胸脯說：「林辰哥，今晚我睡你家門口，誰來了我跟他拼命！」
陳冬往他後腦勺拍了一下：「屁話，好好說話。」
二牛嘟囔著「我就是要拼命嘛」，被陳冬拉著坐到一邊醒酒去了。
若雲抱著小海螺在裡屋餵奶。
小海螺已經睡著了，嘴裡還含著一小口奶，小嘴偶爾動一下，像在夢裡吃什麼。
她的布海豚窩在枕頭邊上，尾巴被壓得扁扁的。
夜深了，客人陸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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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倉叔最後走。
他走之前把林辰拉到院門口，低聲道：「今晚我帶兩個人守村東，老陳守村西，大劉在你家後牆。你自己睡一會兒。你明天要去縣裡，得精神點。」
林辰說：「滿倉叔，你也眯一眯，明天船上還有活。」
滿倉叔沒說話，擺了擺手，佝僂著背走進了黑沉沉的巷子。
那背影漸漸和夜融在一起，像一片落入深海的舊帆。
林辰沒有馬上睡。
他搬了張凳子坐在院門口，把帆布袋裡那些材料又翻了一遍——趙大梁的證詞、老安全員的信、帳本里幾處最關鍵的頁。
月亮很亮，紙上的字像浮在水面上。
他的腦子裡有很多聲音。
有老六壓低嗓子的威脅，有周民警騎著自行車趕來的鈴鐺聲，有趙鵬飛在灘涂上吼出的「讓開」，有趙大梁仰頭灌酒時喉嚨里的咕咚聲。
還有若雲說「我信你」時的語氣和小海螺叫「爹爹」時那軟綿綿的尾音。這些聲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層一層地涌。
他坐了很久。
海風把他身上的汗都吹乾了，也把酒氣吹散了。
後半夜，他終於倚著門框迷糊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他看見父親站在船頭。
林德勝穿著海魂衫，一隻腳踩在船幫上，沖他笑。
那笑容和滿倉叔家牆上照片裡的一模一樣，爽朗，明亮，像海上的太陽。
林辰想叫他，嗓子卻發不出聲。
他看見父親從船頭跳下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隻手掌很重，很暖。
然後父親轉身走向海邊。
船就停在那裡。
他張了張嘴，追了幾步，可腳下的沙越來越軟，像要把人吸進去。
父親越走越遠，最後只剩下一個黑點，和一整片灰藍的海。
他在夢裡掉了眼淚，醒來時海風正涼。
……
天還黑著，林辰就出了門。
他走的時候若雲醒了，但沒有起身。
她躺在裡屋，黑暗中把被子往小海螺身上掖了掖，小聲說：「路上騎慢點。」林辰應了一聲，從灶台上拿了兩塊昨晚剩下的玉米餅，用荷葉包了塞進帆布袋。
他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煤油燈沒有點，但窗戶紙上透著一層極淡的月光，照得那間土屋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蜷在夜色里的灰鳥。
二牛和滿囤已經在村口等著了。
滿囤騎著一輛借來的自行車，車后座上夾著一個藍布包袱，裡面裝著所有要在會上用的材料——合作社登記證、示範戶覆審文件、損失清單、趙大梁證詞副本，以及一份王海生連夜整理出來的蟶田畝產數據表。
二牛不騎車，坐在滿囤后座上，懷裡抱著那個舊帆布包，裡面是一些路上用的雜物，還有兩根扁擔。
林辰看了看他們，沒多說什麼，只說：「走大路，騎慢點。把自行車燈打開。」
三輛自行車排成一線，沿著省道往縣城去。
天慢慢亮起來。
東邊的海面上浮起一片蟹殼青，然後一點一點被染成淡金。
海風從右手邊吹來，帶著晨霧的涼意和稻田裡的露水味。
三輛車的車燈在越來越亮的晨光里漸漸顯得多餘，但林辰沒有讓他們關。
大白天走大路，車多，路好，誰也不敢怎麼樣。
他抬頭看了一下天，是個晴天。萬里無雲，只有幾隻海鳥從頭頂掠過，往陸地方向飛。
進了縣城之後，林辰先帶他們去了縣政府招待所旁邊的一個早點鋪子。
三碗豆漿，幾個油條和饅頭，就著桌角一碟鹹菜。
滿囤吃得快，吃完就掏出一個本子翻看。
二牛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眼睛不住地往街上瞟。
他還是頭一回來縣城開會，看什麼都新鮮。
縣委大院門口掛著紅綢，路邊停著好幾輛綠色吉普車和黑色伏爾加，那都是縣裡和鄉里的公務車。
他小聲說：「林辰哥，我看見趙大柱了。」
林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趙大柱正從一輛半舊的吉普車裡下來，穿一件灰藍色幹部服，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包。
他身邊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趙鵬飛，另一個身材中等、滿面油光，走路時腳上那雙皮鞋擦得鋥亮，右胳膊下夾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是鄉里的幹部。
三人說說笑笑地進了縣委大院。
門口那個穿制服的保安明顯認識趙大柱，點著頭讓了路。
林辰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站起來說：「走吧。人家能進去，咱們也能進去。」
他走到縣委大院門口時，保安伸手攔了一下，問他們找誰。
林辰說：「我們來參加全縣漁業工作會議。辰海合作社的列席代表。」
保安翻了翻手裡的名單，眼睛在紙面上掃了幾遍，又抬頭看了看他們。
名單上確實有「辰海合作社」幾個字，是機打的。
保安點了點頭，讓開路。
二牛進去之後，走路時連呼吸都放輕了，兩條腿卻有點發飄，像踩在雲端里。
滿囤倒是比他鎮得住，胸前抱著那個藍布包袱，一臉鄭重，像個進京趕考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