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趙大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說完他轉身走到馬路對面,跨上摩托車。

  後視鏡里,趙鵬飛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蹲在了地上,老六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林辰的方向。

  他們的影子被上午的太陽壓得又短又黑。

  摩托車在縣城老街上穿過。

  林辰沒有直接回村,而是拐進了城東那條老街。

  他要去找趙大梁。

  老安全員的信上說趙大梁的建材店在城東,上次來已經關門轉讓了。

  但老貓那裡既然拿到過趙大梁的帳本,說明趙大梁人還在本地。

  這筆帳可以再壓一壓,但如果能找到趙大梁本人,讓他和帳本對上號,整條證據鏈就閉合了。

  趙大梁的建材店門口水泥袋上積滿灰,旁邊那家麵館的老太太說他「回老家了」。

  但老貓說過一句——「趙大梁欠我的錢,我讓人去東街收過帳」——說明他跑得不遠。

  林辰在城東老街慢慢騎著車,一家一家店面看過去。

  十分鐘後,他在一家賣水暖器材的小店門口發現了一輛破舊的三輪貨車,車斗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趙大梁」三個字。

  字跡已經掉色,但還認得出。

  林辰沒有急著進去。

  他把摩托車停在街角,坐在車上抽了根煙。

  他原本不抽菸,但今天從老貓那裡出來之後,他身上這包煙就派上了用場——一個蹲點的人,手裡得有煙。

  他抽了小半根,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然後進了水暖器材店。店裡光線很暗,貨架上堆滿了水管、閥門和生鏽的三通。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得像根曬乾的海帶,頭髮稀疏,眼窩深陷,正就著一盤花生米喝散裝白酒。

  看見林辰進來,他醉醺醺地抬了抬眼皮:「要什麼?」

  「趙大梁?」

  「是我。」


  趙大梁看見那封信,放下酒杯,迷迷糊糊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下。

  他抬頭盯著林辰,嘴唇抖了抖,沒說話。林辰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趙大梁的酒勁在看見那封信之後醒了大半。

  他伸出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把櫃檯上的信紙捏起來,湊到眼前。

  信紙在他手裡抖得嘩嘩響。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眼睛嚼,嚼到最後,臉上的血色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只剩下一層灰敗的蠟黃。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他把信紙放下,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操」,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信……你從哪兒弄來的?」他抬起頭,眼窩深陷,眼珠子裡布滿血絲,不知道是喝出來的還是熬出來的。

  「劉志剛手裡拿到的。他爹臨死前留的。」

  林辰把信紙折好收回來,放進內袋,「趙大梁,我今天來找你,不是來算帳的。我是來找你要一個明白話。這帳本——」

  他從帆布袋裡取出那個用油紙包著的深藍色硬殼帳本,放在櫃檯上,不打開,只用手按著,「——是不是你親手交給老貓的?」

  趙大梁的眼神落在那個帳本上,像被烙鐵燙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撞在貨架上,幾根生鏽的水管滾下來,在水泥地上哐當響。

  他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撿到一半又停住了,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像一隻被人堵在牆角的老鼠。

  「是我給的。」他聲音發悶,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我欠了老貓的錢。賭債。利滾利,還不清了。我拿那個本子抵了——我告訴他這東西比錢值錢。他看了,說行,抵一半。剩下的我跑了。我以為他能拿著帳本去找趙大柱敲一筆。這樣我就能脫身了。」

  他頓了頓,喉嚨里發出一聲笑,又苦又短,「沒想到老貓沒去找我哥,你倒找上門了。這本子落你手裡,我哥的命就攥你手裡了。」

  「你哥做過什麼,你清楚。」林辰說,

  「我爹的死,他做過什麼,你更清楚。我今天不是來跟你翻這些舊帳的。帳本我拿到了,老安全員的信我遞到縣委了,老孫頭的證詞也齊了。」

  「現在差最後一塊——你。帳本是你記的,你比誰都清楚裡面每一筆的來歷。我想要的,是你出個證言:這帳本是你親手記的,記的是趙大柱私吞公款的真實數目。就這麼簡單。」

  趙大梁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蹲在地上,像一捆被雨淋透的破布。

  櫃檯上的老式台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大得嚇人。

  這間狹小的水暖器材店裡瀰漫著散裝白酒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悶熱得像一口蒸鍋。

  過了好半天,他才扶著貨架慢慢站起來,兩條腿像灌了鉛。

  他走到櫃檯後面,拿起那瓶散裝白酒灌了一大口,烈酒從嘴角溢出來,淌過下巴,滴在油乎乎的櫃檯上。

  然後他擦了一把嘴,說:「林辰,你爹的事,我哥沒讓我經手。但我知道是誰幹的。」

  「誰?」

  「老六。那天晚上的事,是他下的手。我哥出的主意,他動的手。」

  林辰的手在帳本上按得更緊了些。

  老六。

  又是老六。

  今天上午在縣委門口那個灰白面孔的瘦長男人。

  那個眼神像刀片一樣的人。

  「老六是什麼人?」

  「以前在海上混飯吃的,半道入了我哥的伙。跟過我哥跑過幾趟船,在柴油里摻水、割漁網、鑿船底,全是他的活。」

  「我哥給錢,他辦事。你的漁網被割了三次,也是老六乾的。」

  「船底那個洞,不是趙鵬飛找人鑿的——老六乾的。那人手黑得很,下手乾淨利落,像殺雞一樣。」

  林辰深吸一口氣,把這名字和船底那個拳頭大的洞對上了。

  他想起昨夜鴨圈裡被勒死的那兩隻鴨子,想起今天上午老六站在信訪辦門口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趙鵬飛在他面前那副外強中乾的模樣。

  趙鵬飛只是被推出來的傀儡,真正幹活的人一直都是老六。

  現在老六被逼出來了,站到了明處。趙大柱派他攔住林辰,又派他盯著趙鵬飛,這個老六現在就是趙大柱手裡最後的一把刀。

  他站在縣委門口,敢伸手擋道,就說明這把刀已經被磨得急不可耐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