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鴨圈
散會的時候，趙大柱第一個走出會議室，腳步又沉又急，皮鞋在水泥地上哐哐響。
趙鵬飛跟在後面，臉色比他爹還難看。
孫長庚走過來，在林辰旁邊站了片刻。
他摘下草帽，用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低聲說：「林辰，今天你替我們這些小戶出了口惡氣。但趙大柱不會就這麼算了，你當心點。」
「我當心。您也當心。」林辰看著孫長庚那雙露腳趾的解放鞋，忽然說，「長庚叔，回頭我讓滿囤把合作社材料給你一份。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孫長庚應了一聲，戴上草帽走了。
出了鄉政府大門，林辰和滿囤、二牛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把整條土路曬得發白。
滿囤從懷裡掏出帳本，把今天會上趙大柱吃癟的幾條要點記了下來，寫著寫著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二牛沒那麼多心眼，蹲在路邊把一顆小石子踢來踢去，踢夠了抬起頭問：「林辰哥，這就完了？趙大柱以後還敢不敢來惹咱們？」
「他還會來。」林辰說，「但他再來，手裡能用的法子就更少了。我們在這兒多站一分鐘，他就多難受一分鐘。走，回家。」
他們剛走到村口，遠遠看見幾個村民站在老槐樹下交頭接耳。
看見林辰回來，那些人像被人按了開關，忽然都不說話了，有幾個沖他擠出笑容來，笑容裡帶著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那東西叫「不敢再小看」。
會後的第三天，滿倉叔帶來了消息。
他是天剛亮的時候來的，門敲得不急不緩，三下，停頓，又三下。
林辰剛洗了臉，毛巾還搭在肩上就去開了門。滿倉叔站在門口，沒進門，臉上的皺紋被晨光一照，像犁過的田壟一樣深。
「老孫頭家的鴨圈出事了。」他說，嗓子有些啞，顯然是一夜沒睡好，「兩隻鴨子被勒死，死鴨子掛在鴨圈門上。牆上還潑了紅漆。寫了四個字——『管好嘴巴』。」
林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天還沒有全亮，海風從巷子裡灌過來，涼得人脖頸子發緊。
他轉過身把毛巾扔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從門後抄起扁擔就要往外走。
滿倉叔伸手攔住他：「別急，我還沒說完。老孫頭人沒事。他後半夜起夜，看見一個人影從鴨圈那邊跑出去。喊了一聲，那人翻過矮牆跑了。他追了幾步沒追上。鴨圈裡二十多隻鴨子，少了兩隻，剩下的全被嚇得不輕。」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他現在在哪？」
「還在鴨圈。我讓他去我家坐坐，他不肯。說鴨圈就是他的命，人不走，鴨不走。」
滿倉叔掏出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大口，「林辰，這事不是二狗和栓子那種小混混乾的。勒鴨子的手法很利落，是用細麻繩。老孫頭說那人跑起來很快，腿長，從後牆翻出去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總覺得那個背影眼熟，但想不起來是誰。」
「趙鵬飛。」
「你怎麼知道？」
「上次在村口，他跟我提過老孫頭。他說『我也知道老孫頭還住在村東頭』。他是在提醒我，他知道該拿誰開刀。」
林辰的手在扁擔上緊了緊，「他不敢直接動人，就先動畜生。這是在警告老孫頭——今天殺的是鴨子，下次就不好說了。」
滿倉叔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孫頭跟我說，他這條命是你爹救的。這幾隻鴨子算不了什麼。他一個孤老頭子，早把生死看淡了。但我怕趙鵬飛狗急跳牆，真對老孫頭動手。一個瘸了腿的老人，不經打。」
「所以我不能等了。」林辰說。
他回到屋裡，從床底下鎖著的木箱裡取出幾樣東西——他爹的扳手、老安全員遺信的複印件、老孫頭口述的證詞草稿——放進一個舊帆布袋裡，又翻出滿囤給他的那本帳本，裡面夾著趙大柱這幾年剋扣柴油補貼的初步統計。
滿倉叔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菸袋鍋子一明一滅地閃著。
「我要去縣裡。」林辰把帆布袋挎在肩上，「你幫我看著合作社。二牛已經學會了看蟶田，海生會處理蟹籠，陳冬有事你多照應。若雲和小海螺那邊，讓李嬸子多陪陪。我最多三天回來。如果有人問我去哪了，就說我去了省城送貨款。」
滿倉叔沒有多問。
他把菸袋鍋子在門框上磕了磕，說：「你走後，誰看著老孫頭？」
「讓二牛去。二牛力氣大，打架不一定行，但嗓門響，能喊人。我再讓滿囤去老孫頭家附近蹲兩夜，他心細，發現什麼不對勁的會記下來。」
滿倉叔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辰一眼：「林辰，不管縣裡怎麼說，別做傻事。你爹當年就是太不把命當回事。你不一樣——你還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林辰說。
他目送滿倉叔走進巷子裡的晨霧中，然後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若雲在灶房裡忙活早飯，小海螺抱著布海豚坐在門前的石墩上，兩條小腿一晃一晃的，嘴裡念著「魚魚、蝦蝦、蟹蟹」這樣她自己發明的詞。
她看見林辰背著帆布袋出來，立刻從石墩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跑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你去哪兒？」
「爹爹去給你買糖吃。」林辰蹲下來，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她的臉軟乎乎的，帶著清晨的涼意。
小海螺歪著腦袋想了想，認真地說：「要兩顆。」
「買一包。」
她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下門牙，像兩粒小珍珠。
林辰把她抱起來遞給從灶房出來的若雲。
若雲接過孩子，打量了一下他那身打扮和肩上的帆布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沒說話，轉身從灶台上拿了幾塊烙餅，用荷葉包好塞進他的布袋裡。
她的手在他胸口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他內袋裡的東西都帶齊了。
「別逞強。」她說。
「不會。」
趙鵬飛跟在後面，臉色比他爹還難看。
孫長庚走過來，在林辰旁邊站了片刻。
他摘下草帽，用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低聲說：「林辰，今天你替我們這些小戶出了口惡氣。但趙大柱不會就這麼算了，你當心點。」
「我當心。您也當心。」林辰看著孫長庚那雙露腳趾的解放鞋，忽然說，「長庚叔，回頭我讓滿囤把合作社材料給你一份。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孫長庚應了一聲，戴上草帽走了。
出了鄉政府大門，林辰和滿囤、二牛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把整條土路曬得發白。
滿囤從懷裡掏出帳本，把今天會上趙大柱吃癟的幾條要點記了下來，寫著寫著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二牛沒那麼多心眼，蹲在路邊把一顆小石子踢來踢去，踢夠了抬起頭問：「林辰哥，這就完了？趙大柱以後還敢不敢來惹咱們？」
「他還會來。」林辰說，「但他再來，手裡能用的法子就更少了。我們在這兒多站一分鐘，他就多難受一分鐘。走，回家。」
他們剛走到村口，遠遠看見幾個村民站在老槐樹下交頭接耳。
看見林辰回來，那些人像被人按了開關，忽然都不說話了，有幾個沖他擠出笑容來，笑容裡帶著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那東西叫「不敢再小看」。
會後的第三天，滿倉叔帶來了消息。
他是天剛亮的時候來的，門敲得不急不緩，三下，停頓，又三下。
林辰剛洗了臉，毛巾還搭在肩上就去開了門。滿倉叔站在門口，沒進門，臉上的皺紋被晨光一照，像犁過的田壟一樣深。
「老孫頭家的鴨圈出事了。」他說，嗓子有些啞，顯然是一夜沒睡好，「兩隻鴨子被勒死，死鴨子掛在鴨圈門上。牆上還潑了紅漆。寫了四個字——『管好嘴巴』。」
林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天還沒有全亮，海風從巷子裡灌過來，涼得人脖頸子發緊。
他轉過身把毛巾扔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從門後抄起扁擔就要往外走。
滿倉叔伸手攔住他：「別急，我還沒說完。老孫頭人沒事。他後半夜起夜，看見一個人影從鴨圈那邊跑出去。喊了一聲，那人翻過矮牆跑了。他追了幾步沒追上。鴨圈裡二十多隻鴨子，少了兩隻，剩下的全被嚇得不輕。」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他現在在哪？」
「還在鴨圈。我讓他去我家坐坐，他不肯。說鴨圈就是他的命，人不走，鴨不走。」
滿倉叔掏出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大口，「林辰，這事不是二狗和栓子那種小混混乾的。勒鴨子的手法很利落，是用細麻繩。老孫頭說那人跑起來很快，腿長，從後牆翻出去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總覺得那個背影眼熟，但想不起來是誰。」
「趙鵬飛。」
「你怎麼知道？」
「上次在村口，他跟我提過老孫頭。他說『我也知道老孫頭還住在村東頭』。他是在提醒我，他知道該拿誰開刀。」
林辰的手在扁擔上緊了緊，「他不敢直接動人，就先動畜生。這是在警告老孫頭——今天殺的是鴨子，下次就不好說了。」
滿倉叔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孫頭跟我說，他這條命是你爹救的。這幾隻鴨子算不了什麼。他一個孤老頭子，早把生死看淡了。但我怕趙鵬飛狗急跳牆，真對老孫頭動手。一個瘸了腿的老人，不經打。」
「所以我不能等了。」林辰說。
他回到屋裡，從床底下鎖著的木箱裡取出幾樣東西——他爹的扳手、老安全員遺信的複印件、老孫頭口述的證詞草稿——放進一個舊帆布袋裡，又翻出滿囤給他的那本帳本，裡面夾著趙大柱這幾年剋扣柴油補貼的初步統計。
滿倉叔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菸袋鍋子一明一滅地閃著。
「我要去縣裡。」林辰把帆布袋挎在肩上，「你幫我看著合作社。二牛已經學會了看蟶田，海生會處理蟹籠，陳冬有事你多照應。若雲和小海螺那邊，讓李嬸子多陪陪。我最多三天回來。如果有人問我去哪了，就說我去了省城送貨款。」
滿倉叔沒有多問。
他把菸袋鍋子在門框上磕了磕，說：「你走後，誰看著老孫頭？」
「讓二牛去。二牛力氣大，打架不一定行，但嗓門響，能喊人。我再讓滿囤去老孫頭家附近蹲兩夜，他心細，發現什麼不對勁的會記下來。」
滿倉叔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辰一眼：「林辰，不管縣裡怎麼說，別做傻事。你爹當年就是太不把命當回事。你不一樣——你還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林辰說。
他目送滿倉叔走進巷子裡的晨霧中，然後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若雲在灶房裡忙活早飯，小海螺抱著布海豚坐在門前的石墩上，兩條小腿一晃一晃的，嘴裡念著「魚魚、蝦蝦、蟹蟹」這樣她自己發明的詞。
她看見林辰背著帆布袋出來，立刻從石墩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跑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你去哪兒？」
「爹爹去給你買糖吃。」林辰蹲下來，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她的臉軟乎乎的，帶著清晨的涼意。
小海螺歪著腦袋想了想，認真地說：「要兩顆。」
「買一包。」
她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下門牙，像兩粒小珍珠。
林辰把她抱起來遞給從灶房出來的若雲。
若雲接過孩子，打量了一下他那身打扮和肩上的帆布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沒說話，轉身從灶台上拿了幾塊烙餅，用荷葉包好塞進他的布袋裡。
她的手在他胸口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他內袋裡的東西都帶齊了。
「別逞強。」她說。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