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漁船掛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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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囤掏出帳本刷刷記了幾條,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抬起頭來,看了看林辰的臉色,把到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只是應了一聲「知道了」。

  傍晚回到家,若雲正在院子裡收晾曬的蠣子干。

  芒種前後的海蠣子最肥,曬出來的蠣子干色澤金黃,碼在竹篩上像一排排小元寶。

  她這幾天帶著李嬸子和王海生的媳婦連軸轉,從早到晚洗蠣子、煮蠣子、翻曬、打包,手指被蠣殼劃了好幾道口子,指尖纏著膠布,但動作依然麻利。

  小海螺坐在旁邊的竹籃里,頭上戴著二牛給她編的柳條帽,手裡攥著那隻布海豚,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歌,唱到高興處拿海豚尾巴敲竹籃邊,敲得咚咚響。

  林辰把扳手從布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若雲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問這是什麼,只是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是我爹的扳手。老孫叔今天給我的。我爹出海那天早上還在用它修船舵——修好了才出的海。後來船翻了,扳手掉在礁石縫裡,老孫叔撿回來保管了這麼多年。」

  林辰在桌邊坐下,倒了一碗涼白開,喝了兩口,

  「趙大柱在柴油里摻了水,發動機在海上熄了火,船舵的液壓系統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後來一個浪打過來,船舵被礁石磕斷了。」

  「我爹本來可以游回來的——他把老孫叔推上了礁石,自己又游回去救另一個輪機手,就再也沒回來。」

  「老安全員留的遺信可以證明趙大柱指使他偽造調查報告,老孫頭願意作證柴油摻水,扳手本身雖然不是直接證據,但它能從斷口證明船舵是被人為破壞的。」

  若雲在他對面坐下,把林辰喝了一半的涼白開端起來灌了兩口,抹了抹嘴角,沉默了一會兒。

  煤油燈的火苗在晚風裡晃了晃,把桌上那把鏽跡斑斑的扳手照得忽明忽暗。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林辰把小海螺從竹籃里抱出來,放在膝蓋上。

  小丫頭玩累了,腦袋靠在他胸口,眼睛半閉半睜,嘴裡還含著那頂柳條帽的帽檐——剛編的嫩柳條有一股青草香,她大概是當成什麼好吃的了。

  「他欠的帳,快到頭了。」

  若雲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比幾個月前平靜了太多。

  不是那種麻木的、認命的平靜,是一種知道自己男人在做什麼、也知道他要走的路是對的的那種平靜。

  「飯菜在鍋里。魚湯還熱著,餅是晚上新烙的。」

  小海螺已經在林辰懷裡睡著了。

  他把女兒輕輕放回竹籃里,又把她攥在手裡的柳條帽取下來,換成了布海豚。

  小丫頭下意識地抓住海豚尾巴,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聲「爹爹」,又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滿月,銀盤一樣掛在海面上,把整個漁村照得亮堂堂的。潮水漲上來了,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碎浪,又慢慢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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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坐在門檻上,看著月光下的院子——牆角的柴火堆得整整齊齊,院牆上那排碎瓦片還是尖口朝上,灶房裡若雲收拾碗筷的聲音輕輕的,小海螺在竹籃里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雙手。

  這雙手趕過海,摸過魚,打過漁霸,抱過媳婦和閨女。接下來,這雙手要翻的,是壓在海底沉了二十年的舊帳。

  芒種過後,海上的西南風一天比一天穩了。

  這個時節的魚群跟著洋流往北走,帶魚、鯧魚、馬鮫都到了最好的捕撈季。

  滿倉叔的漁船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傍晚回來時甲板上堆滿了銀閃閃的漁獲,空氣里全是魚腥味和碎冰融化的甜腥氣。

  他手底下幾個老夥計忙不過來,林辰就讓二牛和陳冬輪流上船幫忙——二牛力氣大,搬魚筐一個人頂兩個;陳冬水性好,下網收網手腳利索。

  兩個人跟著滿倉叔出了一周的船,學了不少本事。

  這天傍晚滿倉叔的船靠了碼頭,帶回來一千多斤漁獲。

  帶魚最多,條條都有小臂寬,銀白色的鱗片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鯧魚個頭也不小,平扁的身子攤在甲板上像一排銀盤子;

  還有幾條誤闖進拖網裡的馬鮫,牙齒尖利,嘴巴一張一合,被二牛拿抹布包著手拎起來扔進魚筐里,差點咬到他的手指頭。

  碼頭上等著接貨的魚販子圍上來,過秤、報價、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海鮮味。

  林辰站在碼頭上,看著滿倉叔站在船頭指揮卸貨。

  滿倉叔穿著一件被汗水和海水浸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的手臂。

  他一邊喊著「輕拿輕放別碰壞了鯧魚的品相」,一邊拿胳膊肘擦額頭上的汗,嗓子已經喊啞了,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林辰忽然想起一件事——滿倉叔當了大半輩子的漁民,一直都是散戶,漁船是自己的,但捕撈證掛在別人名下,柴油補貼拿不到,漁獲也只能低價賣給鎮上收購站。

  「滿倉叔,」林辰走到船邊,「有沒有想過把漁船掛靠到合作社?」

  滿倉叔正彎腰拎起一筐帶魚,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把魚筐擱在船舷上,直起身子看著林辰。旁邊幾個正在卸貨的老夥計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朝他看過來。

  「掛靠合作社,捕撈證、柴油補貼、漁獲銷售都由合作社統一對接。」

  林辰說得不緊不慢,

  「柴油補貼每季度由縣裡直接撥到合作社帳上,滿囤會按各船實際用油量分帳。漁獲也不用再賣給鎮上收購站被壓價——合作社直接對接省城周老闆,價格比鎮上高出至少兩成。」

  滿倉叔把魚筐遞給碼頭上的二牛,拍了拍手上的魚鱗。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腰後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地裝了一鍋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抽了好幾口。

  碼頭上安靜了片刻,只有海浪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和海鷗在遠處盤旋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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