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馬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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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孫叔,這把扳手您保管了這麼多年——」

  「本來就是你的東西。當年我去撈這把扳手,是因為你爹沒了,我不想連這點念想都讓它沉在海底。現在把它還給你,是時候讓它派上用場了。一把扳手不算什麼證據,但它能告訴你爹當年是怎麼被趙大柱害死的。」

  林辰把扳手用油紙重新裹好,放進隨身的布袋裡。

  他站起來,對老孫頭鞠了一躬。

  「老孫叔,等覆審結束後,我想請您做一件事——把當年柴油摻水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寫下來,作為書面證詞。您寫好了按上手印,我拿去公證。到時候加上老安全員的遺信,人證物證就齊了。」

  老孫頭把剪刀從泥地上拔出來,在袖子上擦了擦刀刃上的泥,點了點頭。

  「我寫。我這條腿瘸了快二十年,每到陰天下雨就疼得睡不著。疼一次就想一次——想自己當年為什麼不敢站出來。人活著不能一輩子背著窩囊。你爹當年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讓他白救了。」

  海面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消散,遠處的漁船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潮水開始退卻,露出大片黑油油的泥灘,退潮時特有的咕嘟聲在安靜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林辰走出鴨圈時,老孫頭又叫住了他。

  「對了,趙大梁欠的那筆債——我在鎮上聽人說,不是做生意賠的,是賭的。輸了不少,把建材店抵押了還不夠,又跟縣裡一個放高利貸的借了一筆。你要是想找那本帳本,與其滿世界打聽,不如從那個放高利貸的身上動動腦筋。那人外號叫『老貓』,在縣城西街開麻將館。」

  林辰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謝謝老孫叔。」

  幾天後,覆審的日子到了。

  縣水產局的考察組一早就到了林家村。

  帶隊的是馬副局長本人,一個圓臉的中年人,穿著白襯衫和灰色西褲,腳上蹬著雙舊皮鞋。

  身後跟著兩個年輕技術員,一男一女,各夾著一個硬皮文件夾。

  鄉里也派了人陪同——正是上次被趙鵬飛拉來灘涂撐場子的方辦事員。

  方辦事員這次態度比上次收斂了不少,站在人群最邊上,手裡拿著一疊材料,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林辰帶著考察組從蟶田看起。

  三片蟶田呈階梯狀分布在潮間帶上,每一片都插著編號竹籤,標註了放苗日期和預計收穫期。

  底泥的肥度、鹽度、透水性一一做了現場檢測,那個女技術員蹲在田邊用手捏了一撮泥在指間搓了搓,又放在鼻尖聞了聞,對馬副局長說了句「有機質含量明顯高於周邊散戶」。

  馬副局長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然後是蟹籠區。

  陳冬前一天特意在礁石和水草交界處多放了二十個籠子,每個籠子裡都趴著一兩隻正在吐泡泡的青蟹,個頭均勻,螯鉗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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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副局長蹲下來看了看,問了一些關於飼料和病害防治的問題,林辰一一作答,滿囤在旁記錄。

  最後是石九公養殖網箱。

  這是全縣第一個嘗試人工養殖石九公的項目——林辰在礁石區架了八個網箱,每個網箱裡養著二十來條石九公,餵的是海里撈上來的雜魚和蝦皮,不摻飼料。

  兩個技術員趴在網箱邊上看了半天,男技術員用手指點了點水面,一條巴掌大的石九公翻了個身,露出白底帶黃膜的肚子,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了他一臉水。

  女技術員翻開手裡的文件夾,小聲嘀咕了一句「之前有幾家養殖戶試過養石九公,成活率不到三成,這個網箱目測成活率在六成以上」。馬副局長沒有接話,但他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很久。

  考察進行到一半時,林辰注意到遠處礁石上站著兩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目,但那個身量和站姿他太熟悉了——趙鵬飛。

  旁邊那個矮胖的身影,不用猜也知道,是他爹趙大柱。

  他們站在礁石上,遠遠地看著灘涂上這一行人。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泡沫,把他們的褲腳打濕了大半。他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身影消失在礁石後面。

  滿囤也看見了。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辰哥,趙家父子在看咱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帳本的邊角。


  正午時分,考察結束。

  馬副局長在村口老槐樹下站定,從公文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林辰說:

  「林辰同志,你們合作社的情況我基本了解了。蟶子分級養殖和石九公網箱養殖這兩項,在全縣都有推廣價值。更難得的是你們帶動了周邊農戶——滿倉那幾位老漁民入社後的收入增長,材料上寫得很清楚。回去以後我會把覆審報告提交局務會討論,結果月底前就能下來。」

  林辰握了握馬副局長的手。

  馬副局長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槐樹下「辰海合作社發貨點」那塊木頭牌子,說了句:「好好干。你們這個合作社,縣裡是看好的。」

  縣水產局的吉普車揚起一陣灰塵駛出村口後,滿囤抱著帳本蹲在老槐樹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二牛和陳冬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咧開嘴笑了。

  王海生沒有笑——他板著臉拍了拍褲腿上的泥,但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是蹦的。

  林辰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漸漸散去的考察人群和遠處海面上正在漲起來的潮水。趙大柱站在礁石上看的那個畫面還在他腦海里轉。

  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他此刻大概正在家裡打電話,或者在趙鵬飛的耳朵邊面授機宜。

  周老闆上次說趙大柱托人打聽他的銷路和價格,那說明趙大柱在鄉里還有關係。

  接下來的日子,合作社要防的不只是灘涂上的破壞,還有文件上的刁難、商業上的打壓,以及任何可能被趙家利用的漏洞。

  他把滿囤叫過來交代了幾件事:

  「示範戶評選這個月是關鍵期,所有出貨記錄、養殖日誌、財務報表都要備份,原件鎖好。」

  「灘涂上的界標每天派人巡查一遍。」

  「二牛和陳冬從明天起輪流值夜,守著蟶田和網箱。另外,趙大梁的事你先別跟任何人提,等我從省城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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