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扳手
這天中午，林辰正在蟶田邊調試噴灑用的手壓噴霧器，滿囤從村口一路小跑過來，腳上的解放鞋踩在乾裂的泥灘上揚起一小溜灰土。
他跑到林辰面前站定，額頭上全是汗，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
「辰哥，示範戶的覆審通知下來了——縣水產局寄來的掛號信。下周三，縣裡派人來實地考察。帶隊的就是馬副局長本人。」
五個人圍成一個圈，在蟶田邊蹲下來。
海風吹過來，帶著午後的熱浪和灘涂上蒸騰起來的咸腥味。
二牛拿袖子擦著臉上的鹽霜，王海生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啃完的玉米餅，陳冬把測鹽度的玻璃管插回口袋裡，滿囤把那份掛號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念了一遍。
除了在記帳上有過人的天賦，他現在儼然成了合作社文書，給鄉里寫匯報、給縣裡填表格全是他一手操辦。
「覆審看什麼？」二牛問。
他蹲在最外圍，手裡攥著小本子，隨時準備記錄。
「看三樣——規模、技術、帶動能力。」
「規模我們有，蟶田三片、蟹籠兩百個、石九公養殖網箱從礁石區已經擴到潮溝沿線，示範戶的規模門檻早就過了。」
「技術我們也拿得出手，蟶子分級養殖、病害預防、網箱養殖石九公——全縣還沒人搞過。」
「帶動農戶數量這條本來是我們最弱的，但滿倉叔那幾個老夥計入社之後，人數也夠了。」
「滿囤，你把材料再整一遍，按覆審標準分三欄列清楚，每個項目後面附上實際數據和佐證照片。」
「照片不夠就去拍——蟶田、蟹籠、網箱，拍全了。」
滿囤應了一聲，掏出帳本在「待辦事項」那一頁上刷刷寫了幾行字，寫完最後一個字習慣性地把帳本往腋下一夾：
「對了辰哥，還有個事。昨天我在鄉里碰到趙大柱了。他在走廊上抽菸，看見我過來，特意問了一句『你們那個簡報是怎麼回事』。我說是縣裡主動報導的，他就沒再問了。但我覺得他不是隨便問問，他對咱們上報紙這件事好像不太高興。」
「他當然不高興。」林辰站起來，望著遠處海面上正在漲起來的潮水，聲音平平淡淡的，
「咱們越正規，他越動不了咱們。」
「以前他欺負的是散戶，一個打魚的，沒有合同、沒有登記證、沒有報紙替他說話，吃了虧也只能往肚子裡咽。」
「現在咱們是登記在冊的合作社，上了縣裡的簡報，馬上還要評示範戶。他動咱們一根指頭，要顧忌的就不只是咱們幾個人了。」
王海生把最後一口玉米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那咱們就讓他動不了。」
滿囤低頭翻著自己的帳本，翻到「預備社員名冊」那一頁，用手指點著數了兩遍，忽然抬頭說：「辰哥，最近來問入社的人又多了——王老三介紹的他外甥，還有陳冬他爹介紹的兩個碼頭搬運工。
這些人以前都怕趙家，不敢來。現在報紙一登，示範戶一評，他們膽子就大了。
趙大柱越不高興，咱們的人反而越多。」
傍晚收工後，林辰去了一趟老孫頭的鴨圈。
芒種時節的鴨子正肥，老孫頭蹲在鴨圈門口，正用一把豁了口的破剪刀修剪鴨翅上的飛羽。
他養的是本地麻鴨，個頭不大但肉質緊實，每年芒種前後鴨蛋下得最勤，鴨圈角落裡的竹筐中摞著幾十個青皮鴨蛋，蒙著一層薄薄的乾草灰。
看見林辰進來，老孫頭把剪刀往地上一插，順手從竹筐里摸了兩個鴨蛋，磕進搪瓷缸里攪了攪，倒進半碗開水，沖了碗蛋花湯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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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花在熱水裡翻卷開來，飄出一股濃郁的蛋香。
「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老瘸子？」
「下周縣裡來覆審示範戶。我爹那條船的殘骸，埋在碼頭附近的淤泥里，具體位置您還記不記得？當年趙大柱派人清理過，但我記得小時候漲潮時還能看到幾根龍骨露出來。」
老孫頭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
風吹過鴨圈，帶起一股鴨糞和濕稻草混在一起的氣味。幾隻鴨子擠在食槽邊咕咕叫著，爭搶最後一點谷糠。
「碼頭往西，退潮最低的時候，離礁石灘三十步左右。龍骨埋在泥下半米，上面壓著幾塊廢船板，是後來趙大柱派人壓上去的。他怕有人看見。我帶你去過一次，但那時候你才十來歲，記不清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林辰，目光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深沉，「你是打算翻案了？」
「時候到了。」林辰說。他把老安全員遺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提到了趙大梁建材店關門和帳本的下落不明。
老孫頭聽完，把搪瓷缸里剩下的蛋花湯一飲而盡，用袖口抹了抹嘴角。
他站起來，走到鴨圈角落裡那棵歪脖子苦楝樹下，樹下有一個用油布蓋著的老式木箱，鎖扣已經鏽死了，他用螺絲刀撬了兩下才打開。
箱子裡是幾件舊衣裳、一本發黃的航海日誌、半瓶已經凝固的桐油，以及一小截被桐油浸透的麻繩。
他從最底下翻出一個用油紙裹了三層的小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把生鏽的扳手。
「這是你爹的扳手。翻船那天早上，他在碼頭檢修船舵，這把扳手就插在他後腰上。」
「後來船翻了，扳手掉在礁石縫裡，我是第二天去撈回來的。船舵斷口的金屬茬我用這把扳手敲過——是人為破壞的，茬口齊整，不像是浪打的斷裂。」
「斷面上有鑿痕。你爹出海前檢修過船舵，絕對不會帶著有裂紋的舵出海。這把扳手跟了他十幾年，上面還有他親手刻的名字。」
林辰接過扳手。
扳手很沉，鏽跡斑斑，但握在手裡依然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分量。他翻過扳手柄，在靠近扳口的位置，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林德勝」。
不是用鑿子刻的，是用小刀一筆一畫刻的，筆畫深淺不一，看得出不是專業工匠乾的活，但他爹刻得很認真。
他跑到林辰面前站定，額頭上全是汗，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
「辰哥，示範戶的覆審通知下來了——縣水產局寄來的掛號信。下周三，縣裡派人來實地考察。帶隊的就是馬副局長本人。」
五個人圍成一個圈，在蟶田邊蹲下來。
海風吹過來，帶著午後的熱浪和灘涂上蒸騰起來的咸腥味。
二牛拿袖子擦著臉上的鹽霜，王海生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啃完的玉米餅，陳冬把測鹽度的玻璃管插回口袋裡，滿囤把那份掛號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念了一遍。
除了在記帳上有過人的天賦，他現在儼然成了合作社文書，給鄉里寫匯報、給縣裡填表格全是他一手操辦。
「覆審看什麼？」二牛問。
他蹲在最外圍，手裡攥著小本子，隨時準備記錄。
「看三樣——規模、技術、帶動能力。」
「規模我們有，蟶田三片、蟹籠兩百個、石九公養殖網箱從礁石區已經擴到潮溝沿線，示範戶的規模門檻早就過了。」
「技術我們也拿得出手，蟶子分級養殖、病害預防、網箱養殖石九公——全縣還沒人搞過。」
「帶動農戶數量這條本來是我們最弱的，但滿倉叔那幾個老夥計入社之後，人數也夠了。」
「滿囤，你把材料再整一遍，按覆審標準分三欄列清楚，每個項目後面附上實際數據和佐證照片。」
「照片不夠就去拍——蟶田、蟹籠、網箱，拍全了。」
滿囤應了一聲，掏出帳本在「待辦事項」那一頁上刷刷寫了幾行字，寫完最後一個字習慣性地把帳本往腋下一夾：
「對了辰哥，還有個事。昨天我在鄉里碰到趙大柱了。他在走廊上抽菸，看見我過來，特意問了一句『你們那個簡報是怎麼回事』。我說是縣裡主動報導的，他就沒再問了。但我覺得他不是隨便問問，他對咱們上報紙這件事好像不太高興。」
「他當然不高興。」林辰站起來，望著遠處海面上正在漲起來的潮水，聲音平平淡淡的，
「咱們越正規，他越動不了咱們。」
「以前他欺負的是散戶，一個打魚的，沒有合同、沒有登記證、沒有報紙替他說話，吃了虧也只能往肚子裡咽。」
「現在咱們是登記在冊的合作社，上了縣裡的簡報，馬上還要評示範戶。他動咱們一根指頭，要顧忌的就不只是咱們幾個人了。」
王海生把最後一口玉米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那咱們就讓他動不了。」
滿囤低頭翻著自己的帳本，翻到「預備社員名冊」那一頁，用手指點著數了兩遍，忽然抬頭說：「辰哥，最近來問入社的人又多了——王老三介紹的他外甥，還有陳冬他爹介紹的兩個碼頭搬運工。
這些人以前都怕趙家，不敢來。現在報紙一登，示範戶一評，他們膽子就大了。
趙大柱越不高興，咱們的人反而越多。」
傍晚收工後，林辰去了一趟老孫頭的鴨圈。
芒種時節的鴨子正肥，老孫頭蹲在鴨圈門口，正用一把豁了口的破剪刀修剪鴨翅上的飛羽。
他養的是本地麻鴨，個頭不大但肉質緊實，每年芒種前後鴨蛋下得最勤，鴨圈角落裡的竹筐中摞著幾十個青皮鴨蛋，蒙著一層薄薄的乾草灰。
看見林辰進來，老孫頭把剪刀往地上一插，順手從竹筐里摸了兩個鴨蛋，磕進搪瓷缸里攪了攪，倒進半碗開水，沖了碗蛋花湯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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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花在熱水裡翻卷開來，飄出一股濃郁的蛋香。
「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老瘸子？」
「下周縣裡來覆審示範戶。我爹那條船的殘骸，埋在碼頭附近的淤泥里，具體位置您還記不記得？當年趙大柱派人清理過，但我記得小時候漲潮時還能看到幾根龍骨露出來。」
老孫頭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
風吹過鴨圈，帶起一股鴨糞和濕稻草混在一起的氣味。幾隻鴨子擠在食槽邊咕咕叫著，爭搶最後一點谷糠。
「碼頭往西，退潮最低的時候，離礁石灘三十步左右。龍骨埋在泥下半米，上面壓著幾塊廢船板，是後來趙大柱派人壓上去的。他怕有人看見。我帶你去過一次，但那時候你才十來歲，記不清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林辰，目光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深沉，「你是打算翻案了？」
「時候到了。」林辰說。他把老安全員遺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提到了趙大梁建材店關門和帳本的下落不明。
老孫頭聽完，把搪瓷缸里剩下的蛋花湯一飲而盡，用袖口抹了抹嘴角。
他站起來，走到鴨圈角落裡那棵歪脖子苦楝樹下，樹下有一個用油布蓋著的老式木箱，鎖扣已經鏽死了，他用螺絲刀撬了兩下才打開。
箱子裡是幾件舊衣裳、一本發黃的航海日誌、半瓶已經凝固的桐油，以及一小截被桐油浸透的麻繩。
他從最底下翻出一個用油紙裹了三層的小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把生鏽的扳手。
「這是你爹的扳手。翻船那天早上，他在碼頭檢修船舵，這把扳手就插在他後腰上。」
「後來船翻了，扳手掉在礁石縫裡，我是第二天去撈回來的。船舵斷口的金屬茬我用這把扳手敲過——是人為破壞的，茬口齊整，不像是浪打的斷裂。」
「斷面上有鑿痕。你爹出海前檢修過船舵，絕對不會帶著有裂紋的舵出海。這把扳手跟了他十幾年，上面還有他親手刻的名字。」
林辰接過扳手。
扳手很沉，鏽跡斑斑，但握在手裡依然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分量。他翻過扳手柄，在靠近扳口的位置，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林德勝」。
不是用鑿子刻的，是用小刀一筆一畫刻的，筆畫深淺不一，看得出不是專業工匠乾的活，但他爹刻得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