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辰海合作社
夜幕完全降下來的時候，他騎著摩托車駛出縣城。
離開前他去了趟周老闆介紹的縣水產局馬副局長家裡，帶了兩條石九公和一隻青蟹，以合作社名義匯報了申報示範戶的情況。
馬副局長是個圓臉的中年人，穿著白汗衫坐在客廳里喝茶，態度比鄉里的眼鏡辦事員熱情多了，說材料他已經看過了，初審問題不大，最後審批在月底，到時候他會在會上替辰海合作社說幾句話。
林辰把滿囤整理的材料中關於技術創新的部分向他做了詳細匯報——特別是礁石區網箱養殖石九公的試驗，強調這是全縣首例人工環境下石九公養殖成活率超過六成的成功試驗。
馬副局長把這一點記在了本子上，說這個可以作為合作社「技術創新」的突出亮點，在審批會上很有說服力。林辰道了謝，放下帶來的「樣品」就告辭了，沒有多留。
回村的路上，夜風涼得刺骨。
他把棉襖裹緊，壓低身子趴在車把上，摩托車在月光下沿著省道飛馳。
公路兩邊是無邊的黑暗，只有偶爾路過的村莊裡透出幾點零星的燈火，像海上漂浮的漁火。
回到村里時已經是深夜。
村道上沒有燈，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還透出煤油燈的微光。他把摩托車停在院門口，推開院門，煤油燈還亮著。
若雲沒有睡。
她趴在桌上，面前攤著滿囤今天送來的新一批材料——示範戶申報的補充說明，要求在三天內補交一份技術創新案例。
她的手邊放著鋼筆和一瓶快用完的藍墨水，手指上還沾著墨漬。小海螺躺在竹籃里，手裡攥著那隻布海豚，睡著了。
聽見門響，若雲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問「怎麼這麼晚」，也沒有問「事情辦得怎麼樣」。她只是接過他手裡的竹簍，把灶台上溫著的魚湯端到他面前，又從鍋里拿出兩張還冒著熱氣的玉米餅，放在他手邊。
「餓了吧。」
林辰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魚湯還是石九公熬的，湯色奶白，幾粒蔥花浮在湯麵上。
他從內袋裡拿出周老闆的合同、沈懷古的名片、老安全員的遺信，一件一件攤在桌上。
若雲沒有翻看，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乾淨抹布擦著碗沿。
煤油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趙大柱那件事，有進展了。」林辰把老安全員遺信里那段指認趙大柱的話簡單說了一遍，又提到了趙大梁和建材店轉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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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雲聽完，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她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摩挲著。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先等。等示範戶評選結果。等趙大柱先出手。」林辰說，「他現在還不知道老安全員留了信，也不知道老孫頭願意作證。他只知道我去省城賣蟶子，只知道合作社越做越大。他會坐不住的。」
若雲點了點頭。
她把材料收攏整齊，拿鎮紙壓住邊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躥起來，把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不管多晚，我和小海螺都在家等你。」
小海螺在竹籃里翻了個身，把布海豚壓在身下，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聲「爹爹」。
林辰把女兒的小手輕輕塞回被子裡，又把她壓在身下的布海豚拿出來放在她枕邊，免得硌著她的小臉。
一大早，二牛就跑來敲林辰家的院門，敲得又急又響，差點把門板拍下來。林辰剛洗了把臉，水還沒擦乾就去開門，門一開就看見二牛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鼻尖上冒著汗，海魂衫的領口濕了一圈，手裡攥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報紙，興奮得像撿了錢。
「林辰哥！報紙！報紙上有咱們的名字！辰海合作社——白紙黑字——就在報上！」
林辰接過報紙展開，是一份縣裡的《沿海漁業簡報》，油印的，紙張很薄，油墨有一股刺鼻的氣味。
頭版右下角有一篇豆腐塊大小的報導，標題是《林家村辰海合作社創新養殖模式初見成效》，正文只有短短兩段，但「辰海合作社」五個字確確實實印在上面。
報導提到了蟶子畝產創新高、帶動周邊農戶增收，最後一句落在「該合作社已申報本年度縣級漁業示範戶」。
「這是縣水產局馬副局長讓人寫的，」林辰把報紙還給二牛，「上次去他家，他提過一句，說合作社的事跡值得在簡報上推一推。沒想到這麼快就發了。」
二牛捧著報紙翻來覆去地看，雖然上面大半的字他認不全，但「辰海合作社」那幾個字他認識——那是滿囤刻的蘿蔔章上的字，他每晚練字時都要照著寫好幾遍。
他指著那幾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辰——海——合——作——社——對不？林辰哥，對不對？」
「對。都認對了。」
二牛高興得不行，拿著報紙跑回去給他娘看。他跑得飛快，解放鞋在碎貝殼路面上啪嗒啪嗒響，驚得路邊幾隻刨食的母雞咯咯叫著飛上了矮牆。
林辰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幾個月前，這個被全村人叫「憨二牛」的大小伙子連「潮」字都不認識，現在能指著報紙念出合作社的名字了。
芒種前後的灘涂是一年裡最忙的時候。氣溫升上來了，海水變暖，蟶子進入快速生長期，但也是病害高發期。
水溫一高，水裡的細菌就多，蟶田管理稍有不慎就會爛苗。
林辰帶著二牛、王海生和陳冬在蟶田裡連軸轉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就下灘涂，中午頂著大太陽在泥地里蹲著翻泥、檢查蟶苗活性，天黑透了才收工。
王海生家第二批蟶苗剛放下去，正是最嬌氣的時候——苗小殼薄，水流大一點都能沖死一片。
他每天早晚巡兩次田，連午飯都是他媳婦送到灘涂上吃的。
陳冬負責監測水溫鹽度，林辰自己配製了幾種中草藥液，用海藻粉和苦楝葉熬的，試著往蟶田裡噴灑預防病害。
這個方子是上輩子從福建一個老養殖戶那裡學來的，成本低，不傷蟶子，比後來市面上賣的那些化學藥劑溫和得多。
離開前他去了趟周老闆介紹的縣水產局馬副局長家裡，帶了兩條石九公和一隻青蟹，以合作社名義匯報了申報示範戶的情況。
馬副局長是個圓臉的中年人，穿著白汗衫坐在客廳里喝茶，態度比鄉里的眼鏡辦事員熱情多了，說材料他已經看過了，初審問題不大，最後審批在月底，到時候他會在會上替辰海合作社說幾句話。
林辰把滿囤整理的材料中關於技術創新的部分向他做了詳細匯報——特別是礁石區網箱養殖石九公的試驗，強調這是全縣首例人工環境下石九公養殖成活率超過六成的成功試驗。
馬副局長把這一點記在了本子上，說這個可以作為合作社「技術創新」的突出亮點，在審批會上很有說服力。林辰道了謝，放下帶來的「樣品」就告辭了，沒有多留。
回村的路上，夜風涼得刺骨。
他把棉襖裹緊，壓低身子趴在車把上，摩托車在月光下沿著省道飛馳。
公路兩邊是無邊的黑暗，只有偶爾路過的村莊裡透出幾點零星的燈火，像海上漂浮的漁火。
回到村里時已經是深夜。
村道上沒有燈，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還透出煤油燈的微光。他把摩托車停在院門口，推開院門，煤油燈還亮著。
若雲沒有睡。
她趴在桌上，面前攤著滿囤今天送來的新一批材料——示範戶申報的補充說明，要求在三天內補交一份技術創新案例。
她的手邊放著鋼筆和一瓶快用完的藍墨水，手指上還沾著墨漬。小海螺躺在竹籃里，手裡攥著那隻布海豚，睡著了。
聽見門響，若雲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問「怎麼這麼晚」，也沒有問「事情辦得怎麼樣」。她只是接過他手裡的竹簍，把灶台上溫著的魚湯端到他面前，又從鍋里拿出兩張還冒著熱氣的玉米餅，放在他手邊。
「餓了吧。」
林辰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魚湯還是石九公熬的，湯色奶白，幾粒蔥花浮在湯麵上。
他從內袋裡拿出周老闆的合同、沈懷古的名片、老安全員的遺信，一件一件攤在桌上。
若雲沒有翻看，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乾淨抹布擦著碗沿。
煤油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趙大柱那件事，有進展了。」林辰把老安全員遺信里那段指認趙大柱的話簡單說了一遍，又提到了趙大梁和建材店轉讓的事。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若雲聽完，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她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摩挲著。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先等。等示範戶評選結果。等趙大柱先出手。」林辰說，「他現在還不知道老安全員留了信，也不知道老孫頭願意作證。他只知道我去省城賣蟶子，只知道合作社越做越大。他會坐不住的。」
若雲點了點頭。
她把材料收攏整齊，拿鎮紙壓住邊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躥起來，把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不管多晚，我和小海螺都在家等你。」
小海螺在竹籃里翻了個身，把布海豚壓在身下，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聲「爹爹」。
林辰把女兒的小手輕輕塞回被子裡，又把她壓在身下的布海豚拿出來放在她枕邊，免得硌著她的小臉。
一大早，二牛就跑來敲林辰家的院門，敲得又急又響，差點把門板拍下來。林辰剛洗了把臉，水還沒擦乾就去開門，門一開就看見二牛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鼻尖上冒著汗，海魂衫的領口濕了一圈，手裡攥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報紙，興奮得像撿了錢。
「林辰哥！報紙！報紙上有咱們的名字！辰海合作社——白紙黑字——就在報上！」
林辰接過報紙展開，是一份縣裡的《沿海漁業簡報》，油印的，紙張很薄，油墨有一股刺鼻的氣味。
頭版右下角有一篇豆腐塊大小的報導，標題是《林家村辰海合作社創新養殖模式初見成效》，正文只有短短兩段，但「辰海合作社」五個字確確實實印在上面。
報導提到了蟶子畝產創新高、帶動周邊農戶增收，最後一句落在「該合作社已申報本年度縣級漁業示範戶」。
「這是縣水產局馬副局長讓人寫的，」林辰把報紙還給二牛，「上次去他家，他提過一句，說合作社的事跡值得在簡報上推一推。沒想到這麼快就發了。」
二牛捧著報紙翻來覆去地看，雖然上面大半的字他認不全，但「辰海合作社」那幾個字他認識——那是滿囤刻的蘿蔔章上的字，他每晚練字時都要照著寫好幾遍。
他指著那幾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辰——海——合——作——社——對不？林辰哥，對不對？」
「對。都認對了。」
二牛高興得不行，拿著報紙跑回去給他娘看。他跑得飛快，解放鞋在碎貝殼路面上啪嗒啪嗒響，驚得路邊幾隻刨食的母雞咯咯叫著飛上了矮牆。
林辰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幾個月前，這個被全村人叫「憨二牛」的大小伙子連「潮」字都不認識，現在能指著報紙念出合作社的名字了。
芒種前後的灘涂是一年裡最忙的時候。氣溫升上來了，海水變暖，蟶子進入快速生長期，但也是病害高發期。
水溫一高，水裡的細菌就多，蟶田管理稍有不慎就會爛苗。
林辰帶著二牛、王海生和陳冬在蟶田裡連軸轉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就下灘涂，中午頂著大太陽在泥地里蹲著翻泥、檢查蟶苗活性，天黑透了才收工。
王海生家第二批蟶苗剛放下去，正是最嬌氣的時候——苗小殼薄，水流大一點都能沖死一片。
他每天早晚巡兩次田，連午飯都是他媳婦送到灘涂上吃的。
陳冬負責監測水溫鹽度，林辰自己配製了幾種中草藥液，用海藻粉和苦楝葉熬的，試著往蟶田裡噴灑預防病害。
這個方子是上輩子從福建一個老養殖戶那裡學來的，成本低，不傷蟶子，比後來市面上賣的那些化學藥劑溫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