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線索
「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劉志剛重新坐下來，拿起鋼筆，但筆尖懸在文件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低著頭，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在對文件說話，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父親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那件事。
「他簽了那份報告，明知道是假的，還是簽了。」
「後來他想翻案，但趙大柱已經當上村長了，他翻不動。」
「他去過鄉里，鄉里說證據不足；去過縣裡，縣裡說過了追訴期。」
「他說他這輩子做的最窩囊的事，就是在別人需要他說真話的時候說了假話。」
林辰對劉志剛鞠了一躬，轉身走出辦公室。
出了交通局的大門，天色已經不早了。
他在路邊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靠著摩托車站著，把信打開。
信封里只有一頁紙，紙張泛黃，墨水有些褪色，但字跡清晰，是用鋼筆一筆一畫寫的小楷。
「茲證明：一九六三年漁船海難事故調查報告，系本人受時任村幹部趙大柱指使，在未進行任何調查的情況下，按其授意直接填寫結論。趙大柱同時指使其手下對船工孫某實施毆打，致其腿部殘疾。本人對此事供認不諱，並願承擔作偽證之責任。此證言系本人自願出具，可作為翻案依據。」
落款是安全員的名字，日期是六年前。
信紙背面附了一行小字，字跡更潦草，顯然是一口氣寫完的：
「另有一事不敢寫進正文：趙大柱當年剋扣的柴油補貼總數目不詳，但我經手的部分，最少有一千元以上的帳目出入。相關的帳本由趙大柱胞弟趙大梁保管，趙大梁現住縣城東街，建材店老闆。」
林辰把信仔細疊好，放回信封，收進內袋。
一千元，這個數字讓那些「柴油摻水」的碎片有了一個具體的形狀。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藍，路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老安全員的遺信比他預想的還要有力。
這封信不僅證明了調查報告是偽造的，還直接指認了趙大柱指使他人行兇的事實。
加上老孫頭的證詞，兩條腿都站住了。
而且——趙大梁。
這個名字他之前從來沒聽說過，滿倉叔沒提過，老孫頭也沒提過。
趙大柱有個胞弟在縣城開建材店，帳本在他手裡。
如果能找到這個帳本，趙大柱貪污的公款、剋扣的柴油補貼就全有了實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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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封的位置又按了按，感受到信封在胸口輕輕硌著的那一小塊硬角，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當年趙大柱奪走他父親的是暴力和偽造的證據，如果他也用同樣卑劣的手段去報復，就算把趙大柱送進監獄，他林辰也會變成另一個趙大柱。
可他不能當另一個趙大柱——若雲信的是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的人，小海螺需要一個能驕傲地叫出來、不用替她爹藏著掖著的名字。
這片灘涂上站著的所有人，跟著他幹的所有人，信的都是同一條規矩：人活在太陽底下，堂堂正正。
他把摩托車的腳蹬踢起來，發動機轟鳴一聲，車燈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射出兩道淡黃色的光柱。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交通局那棟灰撲撲的樓，然後擰了擰油門，摩托車朝著縣城東街的方向駛去。
接下來他要去找趙大梁。
趙大梁是趙大柱的親弟弟，手裡管著趙家當年剋扣柴油補貼的帳本。
老安全員的信上說建材店在縣城東街。但他不能空著手去——帳本這種東西，你開口跟人要，對方不可能給你。
要麼靠利益交換，要麼靠別的手段，或者——靠找到比趙大梁更怕趙大柱的人。
他決定先不急著找趙大梁，先在東街建材店周圍熟悉情況，摸清趙大梁的經營規律，再做打算。
上輩子他學會了「知己知彼」的道理，越是面對趙大柱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越要沉得住氣。今天能找到老安全員的信，已經是意外的收穫。
縣城東街是一條老商業街，兩邊全是賣建材、五金和土產的店鋪。
街面不寬，人行道上堆著瓷磚、水泥袋和一卷一卷的防水油氈。
空氣里瀰漫著水泥灰和油漆稀釋劑的刺鼻氣味，混著路邊烤紅薯攤飄來的焦甜。
林辰一家一家地看門牌號，花了大半個鐘頭終於找到了老安全員信上寫的地址——趙大梁建材店。
店門緊閉，捲簾門拉到了底，門口堆著幾袋沒搬進去的水泥，水泥袋上積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已經放了好幾天沒人動過。
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告示，字跡潦草，墨跡已經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
林辰站在捲簾門前，把告示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趙大梁不做建材生意了。
是搬家了，還是跑路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不得而知。
線索到這裡暫時斷了。
他沒有在店門口多做停留，也沒有四處打聽——打聽趙家的人會打草驚蛇。
他轉身走進街對面一家麵館，點了一碗素麵。麵館里沒什麼人，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一邊擦桌子一邊嘆氣說生意越來越難做。
林辰問她對面建材店怎麼關了，老太太說趙老闆好像欠了錢，前陣子有幾個人來店裡鬧過，砸了幾塊玻璃，後來就關門了。
「好像回老家了，也可能去外地了，誰曉得呢。」老太太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又嘆了口氣。
林辰吃完面，付了錢，跨上摩托車。
趙大梁這條線索沒有完全斷——他欠了債，說明有經濟糾紛。經濟糾紛會留下痕跡，房產抵押、工商註銷、法院調解，總有一處能查到。
但現在還不是深挖的時候，帳本不是一天能找到的，趙大柱也不是一天能扳倒的。
今天收穫已經夠大——周老闆的合同、沈懷古的名片、老安全員的信，三樣東西在手，每一步都踩在了實處。
他低著頭，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在對文件說話，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父親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那件事。
「他簽了那份報告，明知道是假的，還是簽了。」
「後來他想翻案，但趙大柱已經當上村長了，他翻不動。」
「他去過鄉里，鄉里說證據不足；去過縣裡，縣裡說過了追訴期。」
「他說他這輩子做的最窩囊的事，就是在別人需要他說真話的時候說了假話。」
林辰對劉志剛鞠了一躬，轉身走出辦公室。
出了交通局的大門，天色已經不早了。
他在路邊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靠著摩托車站著，把信打開。
信封里只有一頁紙，紙張泛黃，墨水有些褪色，但字跡清晰，是用鋼筆一筆一畫寫的小楷。
「茲證明：一九六三年漁船海難事故調查報告，系本人受時任村幹部趙大柱指使，在未進行任何調查的情況下，按其授意直接填寫結論。趙大柱同時指使其手下對船工孫某實施毆打，致其腿部殘疾。本人對此事供認不諱，並願承擔作偽證之責任。此證言系本人自願出具，可作為翻案依據。」
落款是安全員的名字，日期是六年前。
信紙背面附了一行小字，字跡更潦草，顯然是一口氣寫完的：
「另有一事不敢寫進正文：趙大柱當年剋扣的柴油補貼總數目不詳，但我經手的部分，最少有一千元以上的帳目出入。相關的帳本由趙大柱胞弟趙大梁保管，趙大梁現住縣城東街，建材店老闆。」
林辰把信仔細疊好，放回信封，收進內袋。
一千元，這個數字讓那些「柴油摻水」的碎片有了一個具體的形狀。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藍，路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老安全員的遺信比他預想的還要有力。
這封信不僅證明了調查報告是偽造的，還直接指認了趙大柱指使他人行兇的事實。
加上老孫頭的證詞，兩條腿都站住了。
而且——趙大梁。
這個名字他之前從來沒聽說過，滿倉叔沒提過，老孫頭也沒提過。
趙大柱有個胞弟在縣城開建材店，帳本在他手裡。
如果能找到這個帳本，趙大柱貪污的公款、剋扣的柴油補貼就全有了實錘。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他把信封的位置又按了按，感受到信封在胸口輕輕硌著的那一小塊硬角，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當年趙大柱奪走他父親的是暴力和偽造的證據，如果他也用同樣卑劣的手段去報復，就算把趙大柱送進監獄，他林辰也會變成另一個趙大柱。
可他不能當另一個趙大柱——若雲信的是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的人，小海螺需要一個能驕傲地叫出來、不用替她爹藏著掖著的名字。
這片灘涂上站著的所有人，跟著他幹的所有人，信的都是同一條規矩：人活在太陽底下，堂堂正正。
他把摩托車的腳蹬踢起來，發動機轟鳴一聲，車燈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射出兩道淡黃色的光柱。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交通局那棟灰撲撲的樓，然後擰了擰油門，摩托車朝著縣城東街的方向駛去。
接下來他要去找趙大梁。
趙大梁是趙大柱的親弟弟，手裡管著趙家當年剋扣柴油補貼的帳本。
老安全員的信上說建材店在縣城東街。但他不能空著手去——帳本這種東西，你開口跟人要，對方不可能給你。
要麼靠利益交換，要麼靠別的手段，或者——靠找到比趙大梁更怕趙大柱的人。
他決定先不急著找趙大梁，先在東街建材店周圍熟悉情況，摸清趙大梁的經營規律，再做打算。
上輩子他學會了「知己知彼」的道理，越是面對趙大柱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越要沉得住氣。今天能找到老安全員的信，已經是意外的收穫。
縣城東街是一條老商業街，兩邊全是賣建材、五金和土產的店鋪。
街面不寬，人行道上堆著瓷磚、水泥袋和一卷一卷的防水油氈。
空氣里瀰漫著水泥灰和油漆稀釋劑的刺鼻氣味，混著路邊烤紅薯攤飄來的焦甜。
林辰一家一家地看門牌號，花了大半個鐘頭終於找到了老安全員信上寫的地址——趙大梁建材店。
店門緊閉，捲簾門拉到了底，門口堆著幾袋沒搬進去的水泥，水泥袋上積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已經放了好幾天沒人動過。
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告示，字跡潦草，墨跡已經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
林辰站在捲簾門前，把告示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趙大梁不做建材生意了。
是搬家了，還是跑路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不得而知。
線索到這裡暫時斷了。
他沒有在店門口多做停留，也沒有四處打聽——打聽趙家的人會打草驚蛇。
他轉身走進街對面一家麵館，點了一碗素麵。麵館里沒什麼人，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一邊擦桌子一邊嘆氣說生意越來越難做。
林辰問她對面建材店怎麼關了，老太太說趙老闆好像欠了錢，前陣子有幾個人來店裡鬧過，砸了幾塊玻璃，後來就關門了。
「好像回老家了，也可能去外地了，誰曉得呢。」老太太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又嘆了口氣。
林辰吃完面，付了錢，跨上摩托車。
趙大梁這條線索沒有完全斷——他欠了債，說明有經濟糾紛。經濟糾紛會留下痕跡，房產抵押、工商註銷、法院調解，總有一處能查到。
但現在還不是深挖的時候，帳本不是一天能找到的，趙大柱也不是一天能扳倒的。
今天收穫已經夠大——周老闆的合同、沈懷古的名片、老安全員的信，三樣東西在手，每一步都踩在了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