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個真相
「值多少錢？」
老人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重新審視了林辰一遍。
他又問了一句「這碗是哪兒來的」，但這次不是在問地點，而是在問林辰的身份。
林辰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我承包了一片灘涂，前陣子下暴雨，水把泥沖薄了，這碗就從上游沖了出來。之前我還撿到過一片碎瓷，青花發色跟這隻碗一模一樣，纏枝蓮紋。」
「同一艘沉船。」老人說，語氣不像是推測，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承包的那片灘涂底下，很可能埋著一艘明代晚期的沉船。海撈瓷散落在灘涂上，說明沉船的位置不深，大概就在泥面以下幾米。你要是不方便拿實物過來，下次把碎片帶來給我看看也行。光看碎片上的青花發色和胎質斷面，我就能判斷出窯口和大概的年代，說不定比這隻碗還早。」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林辰，名片上印著他的名字和職稱：省文物商店鑑定部主任，沈懷古。
「如果你以後還有類似的發現，可以來找我。海撈瓷有它的文物價值，按規定出水文物需要登記備案，但如果是漁民正常生產活動中撿到的零星物件，也可以走民間收藏的程序。只要不是批量盜撈，政策上是有空間的。」
林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後把名片收進內袋。
文物商店這扇門，今天算是敲開了。
沈懷古這個人比他上輩子認識時還要靠譜——上輩子他拿碎瓷來鑑定，沈懷古從來不多問來源，只告訴他東西對不對、值不值錢。
這輩子他還是這個規矩，但他多問了一句「是不是同一艘沉船」。說明他對這批東西有興趣。
「沈老師，這隻碗算不算文物？」
「當然算。」沈懷古把碗重新用干海草裹好，動作很仔細，每一層海草都裹得嚴絲合縫，推回林辰面前，
「你要是想出手，我可以幫你聯繫正規的收藏機構。但我的建議是——先別急著賣。」
「海撈瓷出水之後需要時間穩定，你帶回去之後不要暴曬、不要放在空調房裡，讓它自然適應陸地環境。如果能找到沉船的確切位置，整批東西的價值就不只是論件賣了，考古價值比單件價值更大。」
林辰點了點頭，把碗重新用舊背心裹好，放回竹簍最底層，用麻繩紮緊。
他問沈懷古，如果後續再發現別的東西，能不能直接來找他。
沈懷古說可以，又把家裡的電話號碼寫在了名片背面，說晚上也可以打，他一般九點以後還在看書。
林辰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把名片放進了內袋最裡層，跟周老闆給他的煙盒紙放在一起。
出了文物商店，天色還早。
法國梧桐的葉子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動，把整條街篩成了一地碎金。
林辰在路邊站了片刻，把今天得到的幾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萬曆民窯青花，完整器，纏枝蓮紋。
同一艘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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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古願意繼續幫他看東西。那張名片的分量，比周老闆給他的那張合同還重——合同代表的是錢，名片代表的是路。
一條通向上輩子從未進入過的圈子的路。
接下來只剩最後一件事——找劉志剛。
縣交通局離文物商店不遠，騎摩托車十來分鐘就到。
交通局的樓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建築，外牆刷著半截藍漆，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傳達室的老大爺正趴在桌上打盹。
林辰在來訪登記本上寫了名字，問了劉志剛的辦公室號，老大爺迷迷糊糊地指了指三樓。
劉志剛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白襯衫和藏藍色西褲，襯衫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
他正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說有人找他，抬頭看了林辰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他顯然不認識這個滿身魚腥味的年輕人。
「您是劉志剛同志？」林辰站在辦公室門口，語氣不卑不亢。
「是我。你是——」
「我叫林辰，是林家村的。我想找您父親了解一些關於六三年漁船海難的事。」
劉志剛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中。
他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像是在判斷這個人的來意。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樓下汽車倒車的滴滴聲，一台吊扇在頭頂不緊不慢地轉著，把桌上的文件吹得一掀一掀的。
「六三年的海難——你是說林德勝那條船？」
「是。林德勝是我父親。」
劉志剛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鋼筆插回襯衫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辰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交通局的院子裡有人在用水管沖洗一輛吉普車，水柱打在輪胎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轉過身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不再是那種職業性的客氣，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幾分無奈的神色。
他靠在窗台上，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容易的決定。
「我父親前年已經過世了，」他說，
「但他在世的時候，跟我提過一次當年的事。他說那份調查報告是趙大柱讓他寫的。結論是事先定好的——不是查了之後再定的結論，是先定了結論再讓他填報告。他當時只是鄉里的一個小安全員，不敢不聽。趙大柱背後還有人在鄉里壓著，你父親當時得罪的不止是趙大柱一個人。」
林辰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您父親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筆記、日記、任何記錄？」
「留了一封信。」劉志剛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一格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泛黃的信封。
信封上沒有任何落款，封口已經被拆開了，紙張的邊緣有幾處蟲蛀的小孔。
「他臨終前交給我的。說將來如果有人來找他，就把這封信交給他。我問他找誰，他說不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了這麼多年，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登門。」
林辰接過信封，手指微微發抖。
他沒有當著劉志剛的面打開，而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內袋最深處，別上別針，又按了按胸口確認信封放穩了。
內袋裡現在有三樣東西——周老闆的合同、沈懷古的名片、老安全員的遺信。
三張紙，一條命，一個名字，一個真相。
老人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重新審視了林辰一遍。
他又問了一句「這碗是哪兒來的」，但這次不是在問地點，而是在問林辰的身份。
林辰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我承包了一片灘涂，前陣子下暴雨，水把泥沖薄了，這碗就從上游沖了出來。之前我還撿到過一片碎瓷，青花發色跟這隻碗一模一樣，纏枝蓮紋。」
「同一艘沉船。」老人說，語氣不像是推測，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承包的那片灘涂底下，很可能埋著一艘明代晚期的沉船。海撈瓷散落在灘涂上，說明沉船的位置不深，大概就在泥面以下幾米。你要是不方便拿實物過來，下次把碎片帶來給我看看也行。光看碎片上的青花發色和胎質斷面，我就能判斷出窯口和大概的年代，說不定比這隻碗還早。」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林辰，名片上印著他的名字和職稱：省文物商店鑑定部主任，沈懷古。
「如果你以後還有類似的發現，可以來找我。海撈瓷有它的文物價值，按規定出水文物需要登記備案，但如果是漁民正常生產活動中撿到的零星物件，也可以走民間收藏的程序。只要不是批量盜撈，政策上是有空間的。」
林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後把名片收進內袋。
文物商店這扇門，今天算是敲開了。
沈懷古這個人比他上輩子認識時還要靠譜——上輩子他拿碎瓷來鑑定，沈懷古從來不多問來源，只告訴他東西對不對、值不值錢。
這輩子他還是這個規矩，但他多問了一句「是不是同一艘沉船」。說明他對這批東西有興趣。
「沈老師，這隻碗算不算文物？」
「當然算。」沈懷古把碗重新用干海草裹好，動作很仔細，每一層海草都裹得嚴絲合縫，推回林辰面前，
「你要是想出手，我可以幫你聯繫正規的收藏機構。但我的建議是——先別急著賣。」
「海撈瓷出水之後需要時間穩定，你帶回去之後不要暴曬、不要放在空調房裡，讓它自然適應陸地環境。如果能找到沉船的確切位置，整批東西的價值就不只是論件賣了，考古價值比單件價值更大。」
林辰點了點頭，把碗重新用舊背心裹好，放回竹簍最底層，用麻繩紮緊。
他問沈懷古，如果後續再發現別的東西，能不能直接來找他。
沈懷古說可以，又把家裡的電話號碼寫在了名片背面，說晚上也可以打，他一般九點以後還在看書。
林辰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把名片放進了內袋最裡層，跟周老闆給他的煙盒紙放在一起。
出了文物商店，天色還早。
法國梧桐的葉子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動，把整條街篩成了一地碎金。
林辰在路邊站了片刻，把今天得到的幾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萬曆民窯青花，完整器，纏枝蓮紋。
同一艘沉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懷古願意繼續幫他看東西。那張名片的分量，比周老闆給他的那張合同還重——合同代表的是錢，名片代表的是路。
一條通向上輩子從未進入過的圈子的路。
接下來只剩最後一件事——找劉志剛。
縣交通局離文物商店不遠，騎摩托車十來分鐘就到。
交通局的樓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建築，外牆刷著半截藍漆，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傳達室的老大爺正趴在桌上打盹。
林辰在來訪登記本上寫了名字，問了劉志剛的辦公室號，老大爺迷迷糊糊地指了指三樓。
劉志剛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白襯衫和藏藍色西褲，襯衫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
他正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說有人找他，抬頭看了林辰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他顯然不認識這個滿身魚腥味的年輕人。
「您是劉志剛同志？」林辰站在辦公室門口，語氣不卑不亢。
「是我。你是——」
「我叫林辰，是林家村的。我想找您父親了解一些關於六三年漁船海難的事。」
劉志剛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中。
他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像是在判斷這個人的來意。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樓下汽車倒車的滴滴聲，一台吊扇在頭頂不緊不慢地轉著，把桌上的文件吹得一掀一掀的。
「六三年的海難——你是說林德勝那條船？」
「是。林德勝是我父親。」
劉志剛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鋼筆插回襯衫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辰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交通局的院子裡有人在用水管沖洗一輛吉普車，水柱打在輪胎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轉過身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不再是那種職業性的客氣，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幾分無奈的神色。
他靠在窗台上，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容易的決定。
「我父親前年已經過世了，」他說，
「但他在世的時候，跟我提過一次當年的事。他說那份調查報告是趙大柱讓他寫的。結論是事先定好的——不是查了之後再定的結論，是先定了結論再讓他填報告。他當時只是鄉里的一個小安全員，不敢不聽。趙大柱背後還有人在鄉里壓著，你父親當時得罪的不止是趙大柱一個人。」
林辰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您父親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筆記、日記、任何記錄？」
「留了一封信。」劉志剛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一格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泛黃的信封。
信封上沒有任何落款，封口已經被拆開了，紙張的邊緣有幾處蟲蛀的小孔。
「他臨終前交給我的。說將來如果有人來找他，就把這封信交給他。我問他找誰，他說不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了這麼多年，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登門。」
林辰接過信封，手指微微發抖。
他沒有當著劉志剛的面打開，而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內袋最深處，別上別針，又按了按胸口確認信封放穩了。
內袋裡現在有三樣東西——周老闆的合同、沈懷古的名片、老安全員的遺信。
三張紙，一條命，一個名字，一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