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民窯青花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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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在路邊攤吃了一碗陽春麵,又給摩托車加了一次油。

  加油站的工人聽說他從海邊騎過來,又聽說他要當天趕回去,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林辰擦了擦嘴,擰開礦泉水瓶灌了兩口,又騎上車繼續趕路。

  礦泉水是加油站的贈品,塑料瓶上印著「省城礦泉水廠」的字樣,他把瓶子揣進布袋裡,留著路上喝。

  到了省城水產市場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周老闆正在檔口指揮夥計卸貨,看見林辰騎著摩托車過來,先是一愣,然後笑著迎上來拍了拍摩托車的油箱蓋,說這車買得好——早就該買了,三輪車蹬一百多里路不是人幹的活。

  又拉著林辰進檔口坐下,讓夥計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冰鎮的北冰洋汽水,一瓶遞給林辰,一瓶自己拿牙咬開瓶蓋灌了兩口。

  檔口裡瀰漫著碎冰和海腥味混在一起的涼氣,吊扇在頭頂嗡嗡地轉,吹得牆上的掛曆嘩嘩響。

  林辰把鄭老闆酒樓的長期供貨合同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兩遍,確認了石九公和青蟹的規格、數量、交付時間和違約責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合同末尾簽上了「辰海合作社 林辰」幾個字。

  周老闆也在中間人一欄簽了字,把合同副本裝進牛皮紙袋,遞給林辰。

  「鄭老闆這個人做生意爽快,付款從來不拖欠。但他嘴刁,你的貨差一點都不行。石九公一定要野生的,不能拿養殖的糊弄他——他廚房裡那幾個大廚,眼睛比鷹還尖,養殖的石九公顏色淺,肚子底下沒有黃膜,他們一眼就能認出來。」周老闆叼著菸捲叮囑。

  「放心。我的石九公都是礁石縫裡摸出來的,每一條都帶黃膜。」林辰把合同收進內袋,別上別針,


  「我在灘涂上試過人工養殖石九公,用網箱在礁石區養,餵的是海里撈上來的雜魚和蝦皮,不餵飼料。」

  「長勢比野生的慢一點,但肉質沒差別。下次我給你帶兩條養殖的樣品,你讓鄭老闆的廚師試試。」

  周老闆眼睛亮了一下,把煙從嘴裡取下來,正色道:

  「你要真能養出來,這個生意就大了。石九公在省城的行情一直漲,野生的越來越少,好多酒樓都拿養殖的冒充野生。你要是能推出可控品質的養殖石九公,光是鄭老闆這一家,一年就能吃掉你幾千斤。不過這話現在說還早——你先拿樣品來,過了廚師那關再說。」

  林辰點頭應了,又跟周老闆對了下批貨的品類和數量,把交貨日期敲定在下周二,最後從周老闆那裡拿到了他老同學——縣水產局馬副局長的聯繫方式。

  周老闆把這個名字和電話號碼寫在煙盒紙上,說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了,林辰直接去局裡找他就行,對方知道辰海合作社的事。

  出了水產市場,林辰跨上摩托車,直奔城東的文物商店。

  文物商店開在一條老街上,街道兩邊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灑在人行道上像一地碎金。

  街面上開著幾家古舊書店和字畫裝裱鋪,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和舊書頁的霉香,比起水產市場的嘈雜,這裡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林辰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從竹簍里取出那隻被干海草裹得嚴嚴實實的碗,推開文物商店的玻璃門。門上掛著一串風鈴,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店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舊木頭和古書的氣味,櫃檯後面是一整面牆的紅木博古架,上面擺著幾件瓷器、玉器和銅器,每件器物底下都墊著深藍色的絲絨布。

  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字畫,落款處的印章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清瘦老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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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用放大鏡端詳一隻粉彩盤子,聽見風鈴響,頭也不抬地說了句「下午四點關門,要看什麼自己先看」。

  語氣平淡得像是招呼一隻飛進來的蒼蠅。

  林辰走到櫃檯前,把那隻被干海草裹著的碗輕輕放在櫃檯上,剝開一層一層干海草,最後把那隻青花纏枝蓮紋碗端端正正地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手裡的放大鏡停住了。

  他把放大鏡放在粉彩盤子旁邊,低下頭,隔著老花鏡看那隻碗,目光在碗身上的纏枝蓮紋上來回掃了兩遍。然後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換上一副更高倍數的放大鏡,把碗拿到手裡。

  他的手很穩,手指乾瘦修長,指腹上有一層常年摸瓷器磨出來的薄繭。他沒有急著鑑定,而是先把碗放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上,把檯燈扭過來,讓光線從側面打在碗身上,青花的發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濃郁的靛藍色。

  他先看釉面,再看青花發色,然後翻過碗底看圈足和款識。他的動作很慢,每一處細節都要反覆看兩遍以上。

  「這碗哪兒來的?」

  「海里撈的。」林辰說。

  老人把碗輕輕放在絨布墊上,動作比拿起來時更輕了幾分,好像那已經不是一隻碗,而是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活物。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靠在椅背上看了林辰好一會兒。

  他的目光在林辰身上停了幾秒——磨得發白的海魂衫,袖口有補丁,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蹬著解放鞋,鞋幫上沾著干透的海泥。

  一身漁民的打扮,兜里卻揣著一隻海撈青花。

  這個反差讓他沉吟了片刻,然後重新戴上老花鏡,把碗又拿起來,這一次沒有再看釉面和發色,而是直接翻到碗底,用手指輕輕摩挲圈足上那幾個篆書款。

  「明晚期,萬曆年間。景德鎮民窯青花。」他的手指點在碗底的篆書款上,不疾不徐地說,「你知道這幾個字是什麼嗎?」

  「不認識。篆書。」

  「『大明萬曆年制』——萬曆民窯青花碗,纏枝蓮紋,完整器。」老人把碗輕輕放在櫃檯上,推回林辰面前,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像是在跟一個同行交流,

  「我在文物商店幹了三十多年,看過的海撈瓷不少,但都是碎片多——碗底、盤底、瓶口沿,完整器很難得。海里泡了三四百年,釉面還能保持這個品相,說明它出水時間不長,之前一直被泥沙密封著,隔絕了海水侵蝕。你運氣好。」

  林辰想起暴雨那天在水底摸到這隻碗時的觸感——泥沙又厚又密,碗被封在泥層下面,像是被什麼東西保護著。

  那隻碗被衝出來不是偶然,是那場暴雨沖薄了沉船上方覆蓋的泥沙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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