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簽合同，見專家
滿囤走後，林辰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整理思緒。
從省城回來後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腦子裡排開了：
去水產局摸清示範戶評選的程序和關鍵人物；
去交通局找劉志剛，從他那邊套出當年安全員老劉的口供；
再去找一次老孫頭，把柴油摻水的細節寫到證詞裡，越詳細越好。
趙大柱在鄉里經營了幾十年，打蛇要打七寸。
這條蛇的七寸，就是六三年那場海難。
一旦翻案，貪污、受賄、故意傷害、濫用職權——所有舊帳都會順著這個缺口被翻出來。
趙大柱怕的從來不是他去省城賣蟶子，怕的是他查舊帳。
那就讓他怕。讓他怕到先出手。他先出手，就會露出破綻。
接下來幾天，林辰照常帶著二牛他們趕海、巡田、出貨，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他每天清早出門前都會在院子裡多待一會兒——把扁擔靠在門框上，把柴刀磨得鋥亮，把手電筒的電池換成新的。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準備，但若雲都看在眼裡。
她把小海螺哄睡之後，默默地把他的舊棉襖翻出來補了補破洞，又在他出門時常帶的那個布袋裡多放了兩塊玉米餅和一壺涼白開，餅里夾了鹹菜。
林辰每次打開布袋看到這些東西，就知道若雲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不問，只是在他出門時站在院門口多站一會兒，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過了兩天，省城周老闆那邊來了一批大訂單——鄭老闆的酒樓試了林辰的石九公之後，直接下了長期訂單，每月石九公兩百斤，附帶青蟹五十隻。
單價是鎮上收購價的三倍。這張訂單壓在滿囤的帳本里，數字大得他反覆核對了三遍，最後一個零都沒數錯——光這一張單子，合作社每月進帳就能頂以前大半年。
林辰決定提前去一趟省城。
一方面簽合同，另一方面——他摸了一下別在腰帶上的那隻青花纏枝蓮紋碗，心裡早有打算。
省城文物商店裡有個老師傅，上輩子給過他不少指點，那時候他已經窮困潦倒，淘到幾片碎瓷捨不得賣，總拿去給老師傅掌眼。
老師傅每次看完都說「可惜了，只差一片」，然後給他泡一杯茶，讓他坐在店裡看那些完整器。
他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帶著一隻完整的碗回去。
但他知道，文物店的門朝哪邊開，老師傅喜歡喝什麼茶，幾點開門、幾點關門——他全都記得。
出發前他去了趟老孫頭的鴨圈，把接下來幾天的安排告訴了他。
老孫頭正蹲在鴨圈裡餵鴨子，聽了之後把手裡剩下的半瓢谷糠全倒進食槽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需要我出來的時候，帶句話就行。我這把老骨頭在鴨圈裡蹲了半輩子，不差最後這幾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瘸腿，忽然笑了一聲，「你爹要是知道我這條腿還能幫他翻案，大概會在夢裡罵我——『老孫你個慫貨，早幹嘛去了』。」
林辰看著老孫頭那張被海風吹得滿是褶子的臉，忽然覺得，他爹當年願意把命交給這個船工，大概不是沒有原因的。
臨走那天清晨，林辰去滿倉叔家借了那輛新修好的摩托車——上次滿倉叔替他跟農機站談的，二手，化油器換了新的，油箱加滿能跑兩百多里。
一千塊沒白花，發動機聲音脆生，油門一擰就跑。滿倉叔把車鑰匙遞給他時，拍了拍油箱蓋，說了兩個字：「當心。」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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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雲抱著小海螺站在院門口送他。
小海螺還沒睡醒，趴在若雲肩膀上揉眼睛，迷迷糊糊看見林辰背著竹簍跨上摩托車，忽然清醒了，小手使勁往他的方向伸，嘴裡「爹爹爹爹」地叫個不停，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若雲的懷抱。
若雲把她抱正了，握住她的小手朝林辰揮了揮，小海螺有樣學樣地張開五指又合上，算是勉強學會了「拜拜」。
「早點回來。」若雲說。
「嗯。」
林辰發動摩托車，排氣管噴出一陣青煙，車燈在蒙蒙亮的村道上射出兩道淡黃色的光柱。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若雲站在院門口，身上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懷裡抱著小海螺，背後是那棵被海風吹歪的老槐樹和灶房裡透出來的暖黃燈光。
他擰了擰油門，摩托車轟鳴著駛出村口，把歪脖子老槐樹和趙家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一併甩在身後。後視鏡里，趙鵬飛家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一隻手的影子從簾縫裡縮了回去。
讓他看。讓他看到摩托車后座上的竹簍，看到竹簍里那隻被干海草裹得嚴嚴實實的青花碗。
省城這一趟，他要辦三件事：簽合同，見專家，把趙大柱的最後一道防線摸清楚。每一件事，都跟這片海有關。
海風迎面撲來，帶著鹹味和清晨的涼意。
省道兩邊的稻田剛剛收割完，空曠的田野上一群麻雀正在啄食散落的穀粒。
太陽從海那邊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灰色的瀝青路面上。
他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像一匹脫韁的馬，朝著省城的方向飛馳而去。
摩托車上了省道之後，林辰把油門擰到了底。
這輛二手摩托是滿倉叔托農機站的老戰友挑的，化油器換了新的，發動機聲音脆生，跑起來比三輪車快了三倍不止。
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稻田裡剛收割完的秸稈味和路邊夾竹桃的苦香。
他算了算時間——三輪車蹬到省城要一天一夜，摩托車四個鐘頭就能到。
省下來的時間，夠他在省城多辦好幾件事。更重要的是，天黑之前他能趕到文物商店，那位老師傅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關門，雷打不動。
后座上的竹簍用麻繩綁了兩道，裡面那隻青花碗被干海草裹了三層，又用一件舊背心包著，塞在竹簍最底下。一路上他停了兩次車檢查，每次都要把干海草扒開，確認碗沒碎，再原樣裹回去。
上輩子他在這條路上跑過無數趟，從沒帶過這麼金貴的東西。
從省城回來後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腦子裡排開了：
去水產局摸清示範戶評選的程序和關鍵人物；
去交通局找劉志剛，從他那邊套出當年安全員老劉的口供；
再去找一次老孫頭，把柴油摻水的細節寫到證詞裡，越詳細越好。
趙大柱在鄉里經營了幾十年，打蛇要打七寸。
這條蛇的七寸，就是六三年那場海難。
一旦翻案，貪污、受賄、故意傷害、濫用職權——所有舊帳都會順著這個缺口被翻出來。
趙大柱怕的從來不是他去省城賣蟶子，怕的是他查舊帳。
那就讓他怕。讓他怕到先出手。他先出手，就會露出破綻。
接下來幾天，林辰照常帶著二牛他們趕海、巡田、出貨，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他每天清早出門前都會在院子裡多待一會兒——把扁擔靠在門框上，把柴刀磨得鋥亮，把手電筒的電池換成新的。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準備，但若雲都看在眼裡。
她把小海螺哄睡之後，默默地把他的舊棉襖翻出來補了補破洞，又在他出門時常帶的那個布袋裡多放了兩塊玉米餅和一壺涼白開，餅里夾了鹹菜。
林辰每次打開布袋看到這些東西，就知道若雲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不問，只是在他出門時站在院門口多站一會兒，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過了兩天，省城周老闆那邊來了一批大訂單——鄭老闆的酒樓試了林辰的石九公之後，直接下了長期訂單，每月石九公兩百斤，附帶青蟹五十隻。
單價是鎮上收購價的三倍。這張訂單壓在滿囤的帳本里，數字大得他反覆核對了三遍，最後一個零都沒數錯——光這一張單子，合作社每月進帳就能頂以前大半年。
林辰決定提前去一趟省城。
一方面簽合同，另一方面——他摸了一下別在腰帶上的那隻青花纏枝蓮紋碗，心裡早有打算。
省城文物商店裡有個老師傅，上輩子給過他不少指點，那時候他已經窮困潦倒，淘到幾片碎瓷捨不得賣，總拿去給老師傅掌眼。
老師傅每次看完都說「可惜了，只差一片」，然後給他泡一杯茶，讓他坐在店裡看那些完整器。
他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帶著一隻完整的碗回去。
但他知道，文物店的門朝哪邊開，老師傅喜歡喝什麼茶，幾點開門、幾點關門——他全都記得。
出發前他去了趟老孫頭的鴨圈，把接下來幾天的安排告訴了他。
老孫頭正蹲在鴨圈裡餵鴨子，聽了之後把手裡剩下的半瓢谷糠全倒進食槽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需要我出來的時候，帶句話就行。我這把老骨頭在鴨圈裡蹲了半輩子，不差最後這幾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瘸腿，忽然笑了一聲，「你爹要是知道我這條腿還能幫他翻案，大概會在夢裡罵我——『老孫你個慫貨，早幹嘛去了』。」
林辰看著老孫頭那張被海風吹得滿是褶子的臉，忽然覺得，他爹當年願意把命交給這個船工，大概不是沒有原因的。
臨走那天清晨，林辰去滿倉叔家借了那輛新修好的摩托車——上次滿倉叔替他跟農機站談的，二手，化油器換了新的，油箱加滿能跑兩百多里。
一千塊沒白花，發動機聲音脆生，油門一擰就跑。滿倉叔把車鑰匙遞給他時，拍了拍油箱蓋，說了兩個字：「當心。」
「知道了。」
【記住本站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若雲抱著小海螺站在院門口送他。
小海螺還沒睡醒，趴在若雲肩膀上揉眼睛，迷迷糊糊看見林辰背著竹簍跨上摩托車，忽然清醒了，小手使勁往他的方向伸，嘴裡「爹爹爹爹」地叫個不停，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若雲的懷抱。
若雲把她抱正了，握住她的小手朝林辰揮了揮，小海螺有樣學樣地張開五指又合上，算是勉強學會了「拜拜」。
「早點回來。」若雲說。
「嗯。」
林辰發動摩托車，排氣管噴出一陣青煙，車燈在蒙蒙亮的村道上射出兩道淡黃色的光柱。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若雲站在院門口，身上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懷裡抱著小海螺，背後是那棵被海風吹歪的老槐樹和灶房裡透出來的暖黃燈光。
他擰了擰油門，摩托車轟鳴著駛出村口，把歪脖子老槐樹和趙家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一併甩在身後。後視鏡里，趙鵬飛家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一隻手的影子從簾縫裡縮了回去。
讓他看。讓他看到摩托車后座上的竹簍，看到竹簍里那隻被干海草裹得嚴嚴實實的青花碗。
省城這一趟，他要辦三件事：簽合同，見專家，把趙大柱的最後一道防線摸清楚。每一件事，都跟這片海有關。
海風迎面撲來，帶著鹹味和清晨的涼意。
省道兩邊的稻田剛剛收割完，空曠的田野上一群麻雀正在啄食散落的穀粒。
太陽從海那邊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灰色的瀝青路面上。
他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像一匹脫韁的馬，朝著省城的方向飛馳而去。
摩托車上了省道之後，林辰把油門擰到了底。
這輛二手摩托是滿倉叔托農機站的老戰友挑的，化油器換了新的，發動機聲音脆生，跑起來比三輪車快了三倍不止。
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稻田裡剛收割完的秸稈味和路邊夾竹桃的苦香。
他算了算時間——三輪車蹬到省城要一天一夜，摩托車四個鐘頭就能到。
省下來的時間，夠他在省城多辦好幾件事。更重要的是，天黑之前他能趕到文物商店，那位老師傅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關門，雷打不動。
后座上的竹簍用麻繩綁了兩道，裡面那隻青花碗被干海草裹了三層，又用一件舊背心包著，塞在竹簍最底下。一路上他停了兩次車檢查，每次都要把干海草扒開，確認碗沒碎，再原樣裹回去。
上輩子他在這條路上跑過無數趟，從沒帶過這麼金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