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孫叔
屋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鴨圈裡傳來一兩聲低啞的嘎嘎聲，遠處海潮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
林辰看著老孫頭那條瘸腿——褲管空蕩蕩地垂著，露出半截枯瘦的小腿和一雙磨得變了形的解放鞋。
「老孫叔，」林辰開口了，聲音很低，但很穩，「如果現在有人願意站出來，你願不願意再試一次？」
老孫頭抬頭看他。
煤油燈的微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林辰臉上。
那個神情讓他恍惚了一下——太像了，跟當年站在船頭迎著風浪的那個林德勝太像了。
不是長相有多像，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那種明知前面是礁石也敢往上沖的倔勁兒。
「你爹當年也是這樣。所有人都勸他別跟趙大柱斗，說鬥不過。他不聽。他說，要是人人都讓著趙大柱，這海就姓趙了。」老孫頭苦笑了一下，「後來他死了，這海就真的姓趙了。」
「老孫叔，現在這海不姓趙了。」林辰說，「我已經在這片灘涂上站住了腳。我承包的蟶田、我的合作社，都是合法的。趙大柱現在不敢明著動我。但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有人站出來指證他。」
老孫頭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很粗糙，手指上全是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鴨糞味。
相框的玻璃已經磨花了，但照片裡站在最中間的那個人依然看得清楚——他爹穿著海魂衫，腳踩船舷，一手叉著腰，笑容比身後的陽光還亮。
「照片你拿回去。等你需要我站出來那天，讓人來叫我。我今天不出門，明天也不出門，但那天——我會去。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爹。當年他救了我一條命，我在這個院子裡躲了半輩子，也該到頭了。」
林辰接過相框，雙手捧著。
他站起來，對老孫頭深深鞠了一躬。
「老孫叔，您等我的消息。」
回到家裡時已經很晚了。
若雲還沒睡。
她坐在煤油燈下，面前攤著滿囤送來的合作社申請示範戶的材料——十幾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在用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謄抄，寫錯了就用小刀輕輕刮掉，吹乾淨碎屑再重寫。
她的字不算漂亮，但寫得極認真，一筆一畫都像是刻上去的。
小海螺已經睡著了，躺在竹籃里，小手攥著林辰的衣角——大概是什麼時候哭醒了找不到爹，若雲就把林辰留在床上的舊背心塞進她手裡讓她抓著，上面有爹爹的味道。
「怎麼還不睡？」
「把材料抄完。明天滿囤要交到鄉里去，他說這份是存檔用的，不能有錯別字。我已經抄廢了兩張紙，這張不想再抄廢了。」若雲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放下鋼筆，抬頭看他，「你去見了那個姓孫的船工？」
林辰把相框放在桌上。若雲拿起相框，看了好一會兒。照片裡的林德勝站在漁船上，笑得像海風一樣爽朗。她從來沒見過公公，只在林辰偶爾提起時，知道他是村里最好的船老大，死在海上。
「這是他爹。」林辰說。
「跟你長得真像。」若雲把相框輕輕放回桌上，又把小海螺手裡攥著的那隻布海豚重新塞好，「翻案的事，要等多久？」
「等一個最好的時機。趙大柱不是普通村民，他當了快二十年的村長，在鄉里、縣裡都有關係。光有一個證人不夠，光有一份舊檔案也不夠。要人證、物證、時間點，三樣缺一不可。但老孫頭願意作證，這就是第一步。找到他，就找到了撬開趙家的第一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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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雲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把攤在桌上的十幾頁材料收攏整齊，拿鎮紙壓住邊角以防被窗縫裡的海風吹散，站起來走到林辰面前，輕輕把他皺起的眉心揉開。
「先吃飯。鍋里有魚湯，還熱著。」
林辰在灶台邊坐下，端起碗。
魚湯是石九公熬的，湯色奶白，幾粒蔥花浮在湯麵上。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上輩子——上輩子若雲死後，他一個人帶著小海螺，每天出海回來灶台都是冷的，鍋是空的，再沒人給他留過一碗熱湯。
「好喝嗎？」若雲問。
「好喝。」
窗外，海潮聲遠遠地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輕輕敲門。林辰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小海螺在竹籃里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聲「爹爹」，然後又把臉埋進了那隻舊背心裡。
第二天一早，滿囤來拿材料。
他把若雲謄抄的十幾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嘖嘖連聲：「嫂子你這字寫得也太工整了，比我寫的強多了。」若雲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假裝整理灶台上的調料罐。
滿囤把材料裝進牛皮紙袋裡，又拿雨布裹了一層，塞進懷裡，蹬著借來的自行車往鄉政府去了。
當天下午他回來時，帶回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鄉里已經把辰海合作社的申報材料報上去了，初審問題不大。
壞消息是——他在鄉政府碰見了趙大柱。
趙大柱正在跟那個管企業登記的眼鏡辦事員說話，看見滿囤進來，眼睛在他懷裡的牛皮紙袋上停了片刻。
「他問我你來幹什麼，我說來交合作社的材料。他笑了一聲，說『合作社？幾個人？』，我說二十多個人。他沒再問了，就是那個笑讓人很不舒服。」滿囤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臉色不太好看，「然後我出門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趙鵬飛。他靠在樓梯口，看著我，什麼也沒說。就靠在牆上看著我走過去，眼神跟貓看耗子似的。」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讓滿囤坐下，給他倒了碗涼白開。他接過碗一口氣灌了大半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等呼吸平穩了才繼續往下說。
「辰哥，你說趙大柱會不會在評選上卡咱們？他在鄉里有關係，那個管登記的眼鏡辦事員上次就被他請來給咱們添堵，這次要是趙大柱在背後使絆子……」
「有可能。」林辰說，「但示範戶的評選標準是全縣統一的，不是鄉里說了算。養殖規模、技術創新、帶動農戶數量——咱們三項都達標。趙大柱在鄉里能說上話，在縣裡未必。周老闆上次提過，縣水產局的副局長是他老同學。我下周去省城送貨的時候，順路去縣裡跑一趟。」
鴨圈裡傳來一兩聲低啞的嘎嘎聲，遠處海潮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
林辰看著老孫頭那條瘸腿——褲管空蕩蕩地垂著，露出半截枯瘦的小腿和一雙磨得變了形的解放鞋。
「老孫叔，」林辰開口了，聲音很低，但很穩，「如果現在有人願意站出來，你願不願意再試一次？」
老孫頭抬頭看他。
煤油燈的微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林辰臉上。
那個神情讓他恍惚了一下——太像了，跟當年站在船頭迎著風浪的那個林德勝太像了。
不是長相有多像，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那種明知前面是礁石也敢往上沖的倔勁兒。
「你爹當年也是這樣。所有人都勸他別跟趙大柱斗，說鬥不過。他不聽。他說，要是人人都讓著趙大柱，這海就姓趙了。」老孫頭苦笑了一下，「後來他死了，這海就真的姓趙了。」
「老孫叔，現在這海不姓趙了。」林辰說，「我已經在這片灘涂上站住了腳。我承包的蟶田、我的合作社，都是合法的。趙大柱現在不敢明著動我。但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有人站出來指證他。」
老孫頭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很粗糙，手指上全是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鴨糞味。
相框的玻璃已經磨花了，但照片裡站在最中間的那個人依然看得清楚——他爹穿著海魂衫，腳踩船舷，一手叉著腰，笑容比身後的陽光還亮。
「照片你拿回去。等你需要我站出來那天，讓人來叫我。我今天不出門，明天也不出門，但那天——我會去。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爹。當年他救了我一條命，我在這個院子裡躲了半輩子，也該到頭了。」
林辰接過相框，雙手捧著。
他站起來，對老孫頭深深鞠了一躬。
「老孫叔，您等我的消息。」
回到家裡時已經很晚了。
若雲還沒睡。
她坐在煤油燈下，面前攤著滿囤送來的合作社申請示範戶的材料——十幾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在用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謄抄，寫錯了就用小刀輕輕刮掉，吹乾淨碎屑再重寫。
她的字不算漂亮，但寫得極認真，一筆一畫都像是刻上去的。
小海螺已經睡著了，躺在竹籃里，小手攥著林辰的衣角——大概是什麼時候哭醒了找不到爹，若雲就把林辰留在床上的舊背心塞進她手裡讓她抓著，上面有爹爹的味道。
「怎麼還不睡？」
「把材料抄完。明天滿囤要交到鄉里去，他說這份是存檔用的，不能有錯別字。我已經抄廢了兩張紙，這張不想再抄廢了。」若雲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放下鋼筆，抬頭看他，「你去見了那個姓孫的船工？」
林辰把相框放在桌上。若雲拿起相框，看了好一會兒。照片裡的林德勝站在漁船上，笑得像海風一樣爽朗。她從來沒見過公公，只在林辰偶爾提起時，知道他是村里最好的船老大，死在海上。
「這是他爹。」林辰說。
「跟你長得真像。」若雲把相框輕輕放回桌上，又把小海螺手裡攥著的那隻布海豚重新塞好，「翻案的事，要等多久？」
「等一個最好的時機。趙大柱不是普通村民，他當了快二十年的村長，在鄉里、縣裡都有關係。光有一個證人不夠，光有一份舊檔案也不夠。要人證、物證、時間點，三樣缺一不可。但老孫頭願意作證，這就是第一步。找到他，就找到了撬開趙家的第一塊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若雲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把攤在桌上的十幾頁材料收攏整齊，拿鎮紙壓住邊角以防被窗縫裡的海風吹散，站起來走到林辰面前，輕輕把他皺起的眉心揉開。
「先吃飯。鍋里有魚湯，還熱著。」
林辰在灶台邊坐下，端起碗。
魚湯是石九公熬的，湯色奶白，幾粒蔥花浮在湯麵上。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上輩子——上輩子若雲死後，他一個人帶著小海螺，每天出海回來灶台都是冷的，鍋是空的，再沒人給他留過一碗熱湯。
「好喝嗎？」若雲問。
「好喝。」
窗外，海潮聲遠遠地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輕輕敲門。林辰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小海螺在竹籃里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聲「爹爹」，然後又把臉埋進了那隻舊背心裡。
第二天一早，滿囤來拿材料。
他把若雲謄抄的十幾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嘖嘖連聲：「嫂子你這字寫得也太工整了，比我寫的強多了。」若雲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假裝整理灶台上的調料罐。
滿囤把材料裝進牛皮紙袋裡，又拿雨布裹了一層，塞進懷裡，蹬著借來的自行車往鄉政府去了。
當天下午他回來時，帶回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鄉里已經把辰海合作社的申報材料報上去了，初審問題不大。
壞消息是——他在鄉政府碰見了趙大柱。
趙大柱正在跟那個管企業登記的眼鏡辦事員說話，看見滿囤進來，眼睛在他懷裡的牛皮紙袋上停了片刻。
「他問我你來幹什麼，我說來交合作社的材料。他笑了一聲，說『合作社？幾個人？』，我說二十多個人。他沒再問了，就是那個笑讓人很不舒服。」滿囤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臉色不太好看，「然後我出門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趙鵬飛。他靠在樓梯口，看著我，什麼也沒說。就靠在牆上看著我走過去，眼神跟貓看耗子似的。」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讓滿囤坐下，給他倒了碗涼白開。他接過碗一口氣灌了大半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等呼吸平穩了才繼續往下說。
「辰哥，你說趙大柱會不會在評選上卡咱們？他在鄉里有關係，那個管登記的眼鏡辦事員上次就被他請來給咱們添堵，這次要是趙大柱在背後使絆子……」
「有可能。」林辰說，「但示範戶的評選標準是全縣統一的，不是鄉里說了算。養殖規模、技術創新、帶動農戶數量——咱們三項都達標。趙大柱在鄉里能說上話，在縣裡未必。周老闆上次提過，縣水產局的副局長是他老同學。我下周去省城送貨的時候，順路去縣裡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