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事故調查
「六三年，漁船海難事故調查報告。」
老孫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卻沒有馬上打開，「這份檔案二十多年沒人調過了。只有這一份——調查報告，一共三頁。」
「當時負責調查的是鄉里的安全員，結論是遭遇風暴、船舵失靈。報告寫得很簡單，沒有目擊證人筆錄，沒有船舵殘骸照片，什麼都沒有。」
「就三頁紙，一張事故經過，一張現場示意圖，一張結論。三頁紙就把一條人命交代了。」
「我當時在檔案室剛入職沒兩年，這份報告歸檔的時候經手人就是我。我那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但沒敢多問——問多了丟飯碗。」
林辰接過檔案袋。
袋子很輕，輕得讓人心裡發沉。
他打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三頁紙。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有幾處蟲蛀的小孔，摺痕處磨出了毛邊。
第一頁是事故經過，用鋼筆手寫的，字跡潦草，簡單記錄了他爹那條漁船出事的時間、地點和大致經過。
第二頁是現場示意圖，用鉛筆畫的，標註了沉船位置和周圍海域的地形。
第三頁是結論，蓋著鄉政府的公章。
「風暴」——兩個字就把一條人命結了。
他仔細看了一遍示意圖，又翻回第一頁看事故經過里記錄的沉船坐標。
那個坐標他認識，就在他承包的灘涂西南角往海里大約半里的位置。
那片海域底下是沙泥底質，水深不到十米，平潮時站在礁石上都能隱約看到水下的影子。
「老孫叔，當年負責調查的那個安全員，現在還能找到嗎？」
老孫想了想，走到窗邊往樓下指了指：「你說老劉？早退休了。不過他兒子還在縣裡——劉志剛，在縣交通局。你要是想找他爹，可以從他那邊問問。不過老劉當年在報告上簽了字，這二十多年也沒翻過案，你自己掂量著辦。」
林辰把檔案袋還給老孫，道了謝。老孫把檔案重新放回鐵櫃裡，關上櫃門時回頭看了林辰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檔案柜上的灰，嘆了口氣。
出了檔案室，滿倉叔問林辰還要不要去交通局找劉志剛。
林辰說先不急——檔案上簽字的那個安全員只是經手人，不是主謀。
主謀在村里，不在縣裡。他要找的下一個證人，是那個被趙大柱打斷腿的船工。這個人現在還活著，就在村里。找了他，就能知道當年他爹的船出海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也能知道趙大柱到底在怕什麼。
回去的路上，滿倉叔說那個瘸腿船工叫老孫頭——就是上次站在人群里看趙鵬飛砸界標、走之前回頭看了林辰一眼的那個。
老孫頭當年跟著林辰他爹跑船，是最早一批被趙大柱剋扣柴油補貼的船工之一。
他腿被打瘸之後，再沒人敢跟著林辰他爹跑了。
現在他在村東頭養鴨子，一個人住，很少跟村里人往來。
他脾氣古怪，不愛說話，但有個習慣——每天早上在村口小賣部門口坐著曬太陽，只要不下雨，雷打不動。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林辰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東頭。
老孫頭住在一間低矮的紅磚房裡，房前是一小片鴨圈，圈門半掩著，裡面傳出鴨子咕咕的叫聲和翅膀撲騰水面的聲音。
院子裡沒有燈，只有屋裡透出一線微弱的煤油燈光。
林辰站在院門口，沒有馬上進去。他看見老孫頭一個人坐在門檻上，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稀粥和半碟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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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空蕩蕩的，牆上掛著一張褪了色的相框，裡面是一張發黃的合照——幾個年輕人站在一條漁船前面，笑得咧開了嘴。
照片裡站在最中間的那個，寬肩厚背，濃眉大眼。林辰認出來了，那是他爹。
老孫頭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被海風刻了幾十年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像是等一個人已經等了很久。
「你是林德勝的兒子。」老孫頭說。不是問句。
「是。」
老孫頭把門檻讓出半邊，讓林辰坐下。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皺巴巴的劣質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上。
菸頭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滅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爹出事那天早上，我也在碼頭上。趙大柱帶著幾個人來攔船，說你爹欠村里一筆柴油款沒結清，不結清不許出海。你爹說柴油款已經交給鄉里了，有收據。」
「趙大柱說收據造假，不聽解釋，當場把你爹船上的柴油抽走了三桶。你爹氣得臉色鐵青，但沒動手，他把那天的貨看得重，不想耽誤。後來趙大柱的人把柴油還回來了——說是搞錯了。你爹當時急著出海，收了油就開船走了。」
老孫頭說到這裡，狠狠吸了一口煙。
他吐出一大口濃煙，煙霧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被晚風吹散了。
「那三桶油里摻了水，柴油摻水，發動機在海上跑一半會突然熄火。」
「我們當時已經過了虎頭礁，發動機突然沒動靜了，怎麼打都打不著，船在海上漂了半個多鐘頭，後來發動機又突然著了——你爹以為沒事了。」
「但摻了水的柴油燒不乾淨，發動機轉速忽高忽低，船舵的液壓系統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後來一個浪從側面打過來，船身一歪，船舵被礁石磕斷了，船翻了。」
林辰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趙大柱當時還不是村長。他只是負責分發柴油的辦事員。但那三桶柴油是他親手還回來的——他不需要當村長就能在柴油里做手腳。那條船翻的時候，船上三個人——你爹、我、還有一個叫大劉的輪機手。大劉也不會水，被扣在船底下了。我跟你爹會水，但那天的浪太大，你爹把我推到一塊礁石上，自己又游回去救大劉，就再也沒回來。」
老孫頭彈掉菸頭，菸頭在泥地上滾了兩圈，火星子濺了幾下就滅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趙大柱後來給我送過一筆錢，說是船工撫恤金，我沒要，他讓人把我堵在巷子裡，拿鐵鍬把敲斷了我這條腿。
「跟我說，要是我敢把柴油的事說出去，下回敲的就不是腿了。」
「我去找過鄉里，鄉里說證據不足。我去找過派出所，派出所說過了追訴期——才過了兩年，就過了追訴期。後來我就不找了。」
「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地方說理。我這條腿瘸了快二十年，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想起來就恨。恨趙大柱，也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當年沒敢站出來說一句實話。」
老孫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卻沒有馬上打開，「這份檔案二十多年沒人調過了。只有這一份——調查報告，一共三頁。」
「當時負責調查的是鄉里的安全員，結論是遭遇風暴、船舵失靈。報告寫得很簡單，沒有目擊證人筆錄，沒有船舵殘骸照片，什麼都沒有。」
「就三頁紙，一張事故經過，一張現場示意圖，一張結論。三頁紙就把一條人命交代了。」
「我當時在檔案室剛入職沒兩年，這份報告歸檔的時候經手人就是我。我那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但沒敢多問——問多了丟飯碗。」
林辰接過檔案袋。
袋子很輕，輕得讓人心裡發沉。
他打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三頁紙。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有幾處蟲蛀的小孔，摺痕處磨出了毛邊。
第一頁是事故經過，用鋼筆手寫的，字跡潦草，簡單記錄了他爹那條漁船出事的時間、地點和大致經過。
第二頁是現場示意圖，用鉛筆畫的，標註了沉船位置和周圍海域的地形。
第三頁是結論，蓋著鄉政府的公章。
「風暴」——兩個字就把一條人命結了。
他仔細看了一遍示意圖，又翻回第一頁看事故經過里記錄的沉船坐標。
那個坐標他認識，就在他承包的灘涂西南角往海里大約半里的位置。
那片海域底下是沙泥底質，水深不到十米，平潮時站在礁石上都能隱約看到水下的影子。
「老孫叔，當年負責調查的那個安全員，現在還能找到嗎？」
老孫想了想，走到窗邊往樓下指了指：「你說老劉？早退休了。不過他兒子還在縣裡——劉志剛，在縣交通局。你要是想找他爹，可以從他那邊問問。不過老劉當年在報告上簽了字，這二十多年也沒翻過案，你自己掂量著辦。」
林辰把檔案袋還給老孫，道了謝。老孫把檔案重新放回鐵櫃裡，關上櫃門時回頭看了林辰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檔案柜上的灰，嘆了口氣。
出了檔案室，滿倉叔問林辰還要不要去交通局找劉志剛。
林辰說先不急——檔案上簽字的那個安全員只是經手人，不是主謀。
主謀在村里，不在縣裡。他要找的下一個證人，是那個被趙大柱打斷腿的船工。這個人現在還活著，就在村里。找了他，就能知道當年他爹的船出海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也能知道趙大柱到底在怕什麼。
回去的路上，滿倉叔說那個瘸腿船工叫老孫頭——就是上次站在人群里看趙鵬飛砸界標、走之前回頭看了林辰一眼的那個。
老孫頭當年跟著林辰他爹跑船，是最早一批被趙大柱剋扣柴油補貼的船工之一。
他腿被打瘸之後，再沒人敢跟著林辰他爹跑了。
現在他在村東頭養鴨子，一個人住，很少跟村里人往來。
他脾氣古怪，不愛說話，但有個習慣——每天早上在村口小賣部門口坐著曬太陽，只要不下雨，雷打不動。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林辰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東頭。
老孫頭住在一間低矮的紅磚房裡，房前是一小片鴨圈，圈門半掩著，裡面傳出鴨子咕咕的叫聲和翅膀撲騰水面的聲音。
院子裡沒有燈，只有屋裡透出一線微弱的煤油燈光。
林辰站在院門口，沒有馬上進去。他看見老孫頭一個人坐在門檻上，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稀粥和半碟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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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空蕩蕩的，牆上掛著一張褪了色的相框，裡面是一張發黃的合照——幾個年輕人站在一條漁船前面，笑得咧開了嘴。
照片裡站在最中間的那個，寬肩厚背，濃眉大眼。林辰認出來了，那是他爹。
老孫頭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被海風刻了幾十年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像是等一個人已經等了很久。
「你是林德勝的兒子。」老孫頭說。不是問句。
「是。」
老孫頭把門檻讓出半邊，讓林辰坐下。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皺巴巴的劣質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上。
菸頭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滅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爹出事那天早上，我也在碼頭上。趙大柱帶著幾個人來攔船，說你爹欠村里一筆柴油款沒結清，不結清不許出海。你爹說柴油款已經交給鄉里了，有收據。」
「趙大柱說收據造假，不聽解釋，當場把你爹船上的柴油抽走了三桶。你爹氣得臉色鐵青，但沒動手，他把那天的貨看得重，不想耽誤。後來趙大柱的人把柴油還回來了——說是搞錯了。你爹當時急著出海，收了油就開船走了。」
老孫頭說到這裡，狠狠吸了一口煙。
他吐出一大口濃煙，煙霧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被晚風吹散了。
「那三桶油里摻了水，柴油摻水，發動機在海上跑一半會突然熄火。」
「我們當時已經過了虎頭礁，發動機突然沒動靜了，怎麼打都打不著，船在海上漂了半個多鐘頭，後來發動機又突然著了——你爹以為沒事了。」
「但摻了水的柴油燒不乾淨，發動機轉速忽高忽低，船舵的液壓系統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後來一個浪從側面打過來，船身一歪，船舵被礁石磕斷了，船翻了。」
林辰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趙大柱當時還不是村長。他只是負責分發柴油的辦事員。但那三桶柴油是他親手還回來的——他不需要當村長就能在柴油里做手腳。那條船翻的時候，船上三個人——你爹、我、還有一個叫大劉的輪機手。大劉也不會水，被扣在船底下了。我跟你爹會水，但那天的浪太大，你爹把我推到一塊礁石上，自己又游回去救大劉，就再也沒回來。」
老孫頭彈掉菸頭，菸頭在泥地上滾了兩圈，火星子濺了幾下就滅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趙大柱後來給我送過一筆錢，說是船工撫恤金，我沒要，他讓人把我堵在巷子裡，拿鐵鍬把敲斷了我這條腿。
「跟我說，要是我敢把柴油的事說出去，下回敲的就不是腿了。」
「我去找過鄉里，鄉里說證據不足。我去找過派出所，派出所說過了追訴期——才過了兩年，就過了追訴期。後來我就不找了。」
「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地方說理。我這條腿瘸了快二十年，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想起來就恨。恨趙大柱，也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當年沒敢站出來說一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