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登記證
「辰哥！」滿囤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滿囤一路小跑過來，手裡揚著一份文件，跑得急差點絆了一跤，但臉上的興奮怎麼都壓不住，「鄉里批了！合作社的登記證批下來了！」
林辰接過那份蓋著紅章的登記證，上面端端正正印著「辰海漁業合作社」七個字。
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清香，公章的紅印蓋在落款處，鮮亮得發亮。
他把登記證交給滿囤：「裝好。這是咱們的護身符。」
滿囤小心翼翼地用一塊雨布把文件裹好，塞進懷裡。
陳冬、二牛、王海生都圍了過來，幾個人在灘涂上傳閱這份蓋了紅章的登記證，每個人接過去時都是雙手捧著，嘴裡嘖嘖稱奇。
王海生拿手指輕輕摸了摸那個紅章，二牛在旁邊催他快點兒傳，燙手似的。
這份東西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一張紙——是他們第一次被鄉政府認可的證明，是他們不再是「林辰帶的那幾個打魚的」，而是一個合法組織成員的證明。
「合作社批了，今晚在我家院子裡燒桌好菜，把幫忙修堤壩的叔伯嬸子都叫上。咱們熱鬧熱鬧。」
「我去叫我娘過來幫忙炒菜，」二牛第一個響應，本子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跑，「我娘炒的辣螺可好吃了！」
「我去買酒。」陳冬說。
「我讓我媳婦蒸一鍋白面饅頭帶過來，上次在供銷社買的那袋麵粉還剩大半袋。」王海生緊跟著說。
傍晚，林辰家的院子裡熱鬧了起來。
滿倉叔和他的幾個老夥計坐在上首，李嬸子掌勺，若雲打下手，幾個年輕人在院子裡拼了兩張矮桌，碗筷不夠就去隔壁借。
二牛把他娘炒的辣螺端上來的時候，辣味嗆得滿院子的人都在打噴嚏，他自己被辣得眼淚汪汪，但咧著嘴笑個不停。
陳冬買回來一壇老酒，滿倉叔喝了一口，點點頭說「這酒不孬」，然後給自己倒了一大碗。
王海生的媳婦蒸了一鍋白面饅頭，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她跟若雲年紀相仿，兩個人坐在角落裡低聲說話，時不時朝林辰這邊看一眼，大概是說她男人自從進了合作社，整個人都變了。
若雲聽著，笑著點頭，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林辰，目光里有驕傲，也有溫柔。
酒過三巡，滿倉叔端著碗站起來，朝林辰舉了舉。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辰，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會為你驕傲的。」
林辰端著碗站起來，跟滿倉叔碰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酒液盪出來灑在他的手指上。
「謝謝叔。」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是米釀的，入口微甜，後勁卻烈，順著喉嚨燒下去，在胃裡翻起一股熱浪。
月光把院子裡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二牛正跟陳冬划拳，輸了一把被灌了一口酒，嗆得連連咳嗽，陳冬哈哈大笑；
王海生跟滿囤坐在一起，抱著帳本對今天的出貨記錄；
滿倉叔的幾個老夥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當年趕海的老黃曆，聲音粗獷又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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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子端著最後一盤菜從灶房裡出來，圍裙上沾滿了油漬，臉上卻帶著難得一見的放鬆。
若雲抱著小海螺坐在他身邊，小丫頭被滿院的酒氣熏得皺起了小鼻子，打了好幾個噴嚏。
林辰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半碗酒，酒面上倒映著被月光和燈火攪碎的夜空。
他爹如果活著，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記不太清了。
但他記得滿倉叔說過——「你爹是村里最穩的船老大，也是骨頭最硬的。」
骨頭最硬的人，死在一場被人動了手腳的海難里，沉在碼頭底下的爛泥里幾十年無人問津。
林辰端著碗，一口一口地把那半碗酒抿完了。
酒的溫熱從喉嚨一直漫到心口。
他不會讓這件事就這麼沉下去。
——————————
合作社登記證批下來之後，林辰去了一趟縣裡。
是滿倉叔陪著去的。
兩個人在村口搭了一輛去縣城拉化肥的手扶拖拉機，車斗里舖著一層干稻草，坐在上面顛得骨頭都快散架。
滿倉叔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叼著菸袋鍋子看路邊的稻田一片一片往後退。
快到縣城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說了一句：「檔案室在縣政府二樓，管檔案的老孫是我老戰友。你見了他別繞彎子，有什麼說什麼。他最煩拐彎抹角的人。」
林辰點了點頭。
縣政府的樓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建築，外牆刷著半截綠漆，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氣味，有點像很久沒人翻過的舊書櫃。
檔案室在二樓走廊最盡頭，門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門，玻璃上貼著「檔案重地 閒人免進」四個字，紅紙已經褪成了淺粉色。
滿倉叔推開門，沖裡面喊了一聲「老孫」，一個戴老花鏡的乾瘦老頭從堆滿檔案盒的桌子後面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了滿倉叔好幾秒，然後摘下眼鏡站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出了一個笑。
「滿倉？你這老東西怎麼想起來看我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滿倉叔把林辰拉到前面，「這是我老林家那小子的兒子，林辰。他想查一下六幾年那場海難的檔案。」
老孫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讓兩人在檔案室角落裡的兩張舊木椅上坐下，自己轉身去了檔案櫃那邊，翻了大半個鐘頭，從一堆發黃的卷宗里抽出了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
紙袋上積了一層細細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才遞過來。
滿囤一路小跑過來，手裡揚著一份文件，跑得急差點絆了一跤，但臉上的興奮怎麼都壓不住，「鄉里批了！合作社的登記證批下來了！」
林辰接過那份蓋著紅章的登記證，上面端端正正印著「辰海漁業合作社」七個字。
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清香，公章的紅印蓋在落款處，鮮亮得發亮。
他把登記證交給滿囤：「裝好。這是咱們的護身符。」
滿囤小心翼翼地用一塊雨布把文件裹好，塞進懷裡。
陳冬、二牛、王海生都圍了過來，幾個人在灘涂上傳閱這份蓋了紅章的登記證，每個人接過去時都是雙手捧著，嘴裡嘖嘖稱奇。
王海生拿手指輕輕摸了摸那個紅章，二牛在旁邊催他快點兒傳，燙手似的。
這份東西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一張紙——是他們第一次被鄉政府認可的證明，是他們不再是「林辰帶的那幾個打魚的」，而是一個合法組織成員的證明。
「合作社批了，今晚在我家院子裡燒桌好菜，把幫忙修堤壩的叔伯嬸子都叫上。咱們熱鬧熱鬧。」
「我去叫我娘過來幫忙炒菜，」二牛第一個響應，本子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跑，「我娘炒的辣螺可好吃了！」
「我去買酒。」陳冬說。
「我讓我媳婦蒸一鍋白面饅頭帶過來，上次在供銷社買的那袋麵粉還剩大半袋。」王海生緊跟著說。
傍晚，林辰家的院子裡熱鬧了起來。
滿倉叔和他的幾個老夥計坐在上首，李嬸子掌勺，若雲打下手，幾個年輕人在院子裡拼了兩張矮桌，碗筷不夠就去隔壁借。
二牛把他娘炒的辣螺端上來的時候，辣味嗆得滿院子的人都在打噴嚏，他自己被辣得眼淚汪汪，但咧著嘴笑個不停。
陳冬買回來一壇老酒，滿倉叔喝了一口，點點頭說「這酒不孬」，然後給自己倒了一大碗。
王海生的媳婦蒸了一鍋白面饅頭，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她跟若雲年紀相仿，兩個人坐在角落裡低聲說話，時不時朝林辰這邊看一眼，大概是說她男人自從進了合作社，整個人都變了。
若雲聽著，笑著點頭，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林辰，目光里有驕傲，也有溫柔。
酒過三巡，滿倉叔端著碗站起來，朝林辰舉了舉。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辰，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會為你驕傲的。」
林辰端著碗站起來，跟滿倉叔碰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酒液盪出來灑在他的手指上。
「謝謝叔。」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是米釀的，入口微甜，後勁卻烈，順著喉嚨燒下去，在胃裡翻起一股熱浪。
月光把院子裡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二牛正跟陳冬划拳，輸了一把被灌了一口酒，嗆得連連咳嗽，陳冬哈哈大笑；
王海生跟滿囤坐在一起，抱著帳本對今天的出貨記錄；
滿倉叔的幾個老夥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當年趕海的老黃曆，聲音粗獷又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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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子端著最後一盤菜從灶房裡出來，圍裙上沾滿了油漬，臉上卻帶著難得一見的放鬆。
若雲抱著小海螺坐在他身邊，小丫頭被滿院的酒氣熏得皺起了小鼻子，打了好幾個噴嚏。
林辰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半碗酒，酒面上倒映著被月光和燈火攪碎的夜空。
他爹如果活著，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記不太清了。
但他記得滿倉叔說過——「你爹是村里最穩的船老大，也是骨頭最硬的。」
骨頭最硬的人，死在一場被人動了手腳的海難里，沉在碼頭底下的爛泥里幾十年無人問津。
林辰端著碗，一口一口地把那半碗酒抿完了。
酒的溫熱從喉嚨一直漫到心口。
他不會讓這件事就這麼沉下去。
——————————
合作社登記證批下來之後，林辰去了一趟縣裡。
是滿倉叔陪著去的。
兩個人在村口搭了一輛去縣城拉化肥的手扶拖拉機，車斗里舖著一層干稻草，坐在上面顛得骨頭都快散架。
滿倉叔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叼著菸袋鍋子看路邊的稻田一片一片往後退。
快到縣城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說了一句：「檔案室在縣政府二樓，管檔案的老孫是我老戰友。你見了他別繞彎子，有什麼說什麼。他最煩拐彎抹角的人。」
林辰點了點頭。
縣政府的樓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建築，外牆刷著半截綠漆，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氣味，有點像很久沒人翻過的舊書櫃。
檔案室在二樓走廊最盡頭，門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門，玻璃上貼著「檔案重地 閒人免進」四個字，紅紙已經褪成了淺粉色。
滿倉叔推開門，沖裡面喊了一聲「老孫」，一個戴老花鏡的乾瘦老頭從堆滿檔案盒的桌子後面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了滿倉叔好幾秒，然後摘下眼鏡站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出了一個笑。
「滿倉？你這老東西怎麼想起來看我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滿倉叔把林辰拉到前面，「這是我老林家那小子的兒子，林辰。他想查一下六幾年那場海難的檔案。」
老孫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讓兩人在檔案室角落裡的兩張舊木椅上坐下，自己轉身去了檔案櫃那邊，翻了大半個鐘頭，從一堆發黃的卷宗里抽出了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
紙袋上積了一層細細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才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