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示範戶
「等你。」若雲放下漁網，抬頭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裡的梭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撫平了他眉心的褶皺。
她的手指帶著被漁網磨出來的薄繭，觸感粗糲但溫暖。
「滿倉叔跟你說了什麼？」
「我爹的事。」
若雲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他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手心裡全是老繭和乾裂的口子；
她的手也粗糙，曬海蠣子曬出來的干紋從掌心蔓延到指尖。
兩隻粗糙的手在煤油燈的光里握在一起，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小海螺在竹籃里翻了個身，把拳頭從嘴裡拔出來，迷迷糊糊地叫了聲「爹爹」，然後又睡了過去。
她的另一隻小手還攥著那隻布海豚的尾巴，攥得緊緊的，夢裡大概在跟海豚游泳。
「若雲，」林辰開口了，「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你信我。」
「我信你。」若雲說，沒有猶豫，沒有追問，就只是三個字。
林辰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那隻海撈碗從床底下的箱子裡拿出來，在煤油燈下又看了一遍。
青花纏枝蓮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如昨，碗底的篆書款端端正正。他用一塊乾淨的布把碗重新裹好，放回箱子裡，鎖上了鎖。
這片灘涂底下沉著的秘密，他遲早會挖出來。
趙大柱欠他爹的那條命，他遲早會討回來。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要做的，是把合作社扎穩，把幾個跟著他的人帶出來，把若雲和小海螺的日子過好。
因為只有站在足夠高的地方，他才能把足夠重的東西砸下去。
上輩子他忍了一輩子，換來的是家破人亡；這輩子他不會再忍了，但他也不會莽撞地衝上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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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等。
等潮水退到最低的時候，等敵人自己先露出破綻。他有足夠的耐心。
第二天清早，林辰照常去灘涂看蟶田。
二牛已經在蟶田邊上蹲著了，正拿手指戳泥面檢查底泥的濕度和鹽分，戳完了把手指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咧著嘴回頭喊：「林辰哥，今天的泥是甜的！」
「泥沒有甜的，」林辰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他戳的孔，「是海藻味裡帶了點腥甜，說明藻類多，蟶子的口糧足。你把這個記在本子上——腥甜味對應藻類豐富，是好事；酸臭味是死水，要排水；鐵鏽味是重金屬超標，要化驗。」
二牛趕緊掏出小本子，舔了舔原子筆頭，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
他寫的時候舌頭又伸出來了，從嘴角探出來一小截，跟著筆畫的走勢左右晃動，像一隻專心致志的大狗。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本子舉起來給林辰看，等著挨夸。
林辰看了一眼——字還是歪的，但內容沒錯。
「行。下回試試不看本子也能說出來。」
「能！」二牛把本子合上，挺了挺胸脯，「顏色、軟硬、味道——深灰色、軟硬適中、腥甜味——三樣都對就是好泥！」
王海生扛著鐵鍬從灘涂那頭走過來，腳踝上那道被碎石劃的口子已經結了痂，走起路來還有點微跛，但他死活不肯歇。
他家的蟶田第二批苗剛放下去，正是關鍵時候，每天早晚各巡一次，雷打不動。他走到林辰跟前，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說有個事想跟林辰商量一下。
語氣比平時更鄭重其事，手裡還拿著一份早上剛到的新報紙。
「辰哥，我昨天去鎮上，聽人說縣裡今年要評『漁業示範戶』，評上了能優先承包新灘涂，還有柴油補貼。」
「我在想——咱們能不能以合作社的名義去申報？滿囤查了政策，說示範戶的評選標準是養殖規模、技術創新和帶動農戶數量，咱們合作社三項都夠格。」
「柴油補貼雖然沒多少錢，但每年能省一筆開支，關鍵是示範戶的名頭——有了這個名頭，以後辦事說話更有分量。」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這個了？」林辰有些意外。
王海生以前是個悶葫蘆，除了趕海就是趕海，從不多問一句多餘的話。
指著上面一條豆腐塊大小的新聞，「他說光埋頭幹活不行，得讓上頭知道咱們在幹什麼。我覺得有道理。咱們合作社現在有五個人，加上滿倉叔那幾個偶爾幫忙的老夥計，帶上咱們各自家裡的婦女做工——夠格了。他讓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林辰看了王海生一眼。
滿囤這個「參謀」當得越來越稱職了。
他不僅會算帳，還知道怎麼借力——知道怎麼讓合作社的名字出現在鄉政府、縣政府的文件里。
一旦評上示範戶，趙大柱再想動他的灘涂，就得先掂量掂量。
「行。讓滿囤準備材料。你去把合作社成立以來所有出貨記錄、蟶田養殖日誌、新社員培訓記錄全整理出來——滿囤那邊都有底子，你跟他對一下，三天內給我初稿。」
「好嘞！」王海生扛著鐵鍬快步往滿囤家方向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連那隻微跛的腳踝都好像不怎麼礙事了。
林辰獨自站在蟶田邊上，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涼意。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蟶田的泥面。
泥是深灰色的，濕潤而不黏稠，捏一把散開，帶著淡淡的腥甜味。
蟶苗在泥下安靜地生長著，殼子正在變硬，肉質正在變肥，再過一個月，這批蟶子就能出田。
遠處的海面上，幾艘漁船正在出海，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海鷗繞著船尾盤旋，時不時紮下去叼起被螺旋槳打暈的小魚。
從村口的方向能隱約看見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趙家的房子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
滿倉叔說趙大柱當年壓下了調查報告——報告是可以壓的，但證據不會消失。
當年的船骸，當年在場的人，當年他爹留在家裡的航海日誌，總會留下什麼東西。
那條船的殘骸還在碼頭底下的泥里埋著，他記得小時候每次漲潮時都能看見幾根斷裂的龍骨從泥灘里露出來，後來有一年被趙大柱派人清理掉了，說是有礙觀瞻。
現在回想起來，那不是有礙觀瞻，是怕有人在龍骨上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裡的梭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撫平了他眉心的褶皺。
她的手指帶著被漁網磨出來的薄繭，觸感粗糲但溫暖。
「滿倉叔跟你說了什麼？」
「我爹的事。」
若雲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他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手心裡全是老繭和乾裂的口子；
她的手也粗糙，曬海蠣子曬出來的干紋從掌心蔓延到指尖。
兩隻粗糙的手在煤油燈的光里握在一起，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小海螺在竹籃里翻了個身，把拳頭從嘴裡拔出來，迷迷糊糊地叫了聲「爹爹」，然後又睡了過去。
她的另一隻小手還攥著那隻布海豚的尾巴，攥得緊緊的，夢裡大概在跟海豚游泳。
「若雲，」林辰開口了，「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你信我。」
「我信你。」若雲說，沒有猶豫，沒有追問，就只是三個字。
林辰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那隻海撈碗從床底下的箱子裡拿出來，在煤油燈下又看了一遍。
青花纏枝蓮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如昨，碗底的篆書款端端正正。他用一塊乾淨的布把碗重新裹好，放回箱子裡，鎖上了鎖。
這片灘涂底下沉著的秘密，他遲早會挖出來。
趙大柱欠他爹的那條命，他遲早會討回來。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要做的，是把合作社扎穩，把幾個跟著他的人帶出來，把若雲和小海螺的日子過好。
因為只有站在足夠高的地方，他才能把足夠重的東西砸下去。
上輩子他忍了一輩子，換來的是家破人亡；這輩子他不會再忍了，但他也不會莽撞地衝上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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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等。
等潮水退到最低的時候，等敵人自己先露出破綻。他有足夠的耐心。
第二天清早，林辰照常去灘涂看蟶田。
二牛已經在蟶田邊上蹲著了，正拿手指戳泥面檢查底泥的濕度和鹽分，戳完了把手指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咧著嘴回頭喊：「林辰哥，今天的泥是甜的！」
「泥沒有甜的，」林辰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他戳的孔，「是海藻味裡帶了點腥甜，說明藻類多，蟶子的口糧足。你把這個記在本子上——腥甜味對應藻類豐富，是好事；酸臭味是死水，要排水；鐵鏽味是重金屬超標，要化驗。」
二牛趕緊掏出小本子，舔了舔原子筆頭，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
他寫的時候舌頭又伸出來了，從嘴角探出來一小截，跟著筆畫的走勢左右晃動，像一隻專心致志的大狗。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本子舉起來給林辰看，等著挨夸。
林辰看了一眼——字還是歪的，但內容沒錯。
「行。下回試試不看本子也能說出來。」
「能！」二牛把本子合上，挺了挺胸脯，「顏色、軟硬、味道——深灰色、軟硬適中、腥甜味——三樣都對就是好泥！」
王海生扛著鐵鍬從灘涂那頭走過來，腳踝上那道被碎石劃的口子已經結了痂，走起路來還有點微跛，但他死活不肯歇。
他家的蟶田第二批苗剛放下去，正是關鍵時候，每天早晚各巡一次，雷打不動。他走到林辰跟前，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說有個事想跟林辰商量一下。
語氣比平時更鄭重其事，手裡還拿著一份早上剛到的新報紙。
「辰哥，我昨天去鎮上，聽人說縣裡今年要評『漁業示範戶』，評上了能優先承包新灘涂，還有柴油補貼。」
「我在想——咱們能不能以合作社的名義去申報？滿囤查了政策，說示範戶的評選標準是養殖規模、技術創新和帶動農戶數量，咱們合作社三項都夠格。」
「柴油補貼雖然沒多少錢，但每年能省一筆開支，關鍵是示範戶的名頭——有了這個名頭，以後辦事說話更有分量。」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這個了？」林辰有些意外。
王海生以前是個悶葫蘆，除了趕海就是趕海，從不多問一句多餘的話。
指著上面一條豆腐塊大小的新聞，「他說光埋頭幹活不行，得讓上頭知道咱們在幹什麼。我覺得有道理。咱們合作社現在有五個人，加上滿倉叔那幾個偶爾幫忙的老夥計，帶上咱們各自家裡的婦女做工——夠格了。他讓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林辰看了王海生一眼。
滿囤這個「參謀」當得越來越稱職了。
他不僅會算帳，還知道怎麼借力——知道怎麼讓合作社的名字出現在鄉政府、縣政府的文件里。
一旦評上示範戶，趙大柱再想動他的灘涂，就得先掂量掂量。
「行。讓滿囤準備材料。你去把合作社成立以來所有出貨記錄、蟶田養殖日誌、新社員培訓記錄全整理出來——滿囤那邊都有底子，你跟他對一下，三天內給我初稿。」
「好嘞！」王海生扛著鐵鍬快步往滿囤家方向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連那隻微跛的腳踝都好像不怎麼礙事了。
林辰獨自站在蟶田邊上，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涼意。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蟶田的泥面。
泥是深灰色的，濕潤而不黏稠，捏一把散開，帶著淡淡的腥甜味。
蟶苗在泥下安靜地生長著，殼子正在變硬，肉質正在變肥，再過一個月，這批蟶子就能出田。
遠處的海面上，幾艘漁船正在出海，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海鷗繞著船尾盤旋，時不時紮下去叼起被螺旋槳打暈的小魚。
從村口的方向能隱約看見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趙家的房子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
滿倉叔說趙大柱當年壓下了調查報告——報告是可以壓的，但證據不會消失。
當年的船骸，當年在場的人，當年他爹留在家裡的航海日誌，總會留下什麼東西。
那條船的殘骸還在碼頭底下的泥里埋著，他記得小時候每次漲潮時都能看見幾根斷裂的龍骨從泥灘里露出來，後來有一年被趙大柱派人清理掉了，說是有礙觀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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