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因
兩個人沿著村道往北走，一直走到村外那片老防風林才停下來。
這片木麻黃是五幾年種的，樹幹被海風吹得全歪向一邊，但枝葉依然茂密，林子裡鋪滿了乾枯的針葉，踩上去沙沙響。
小時候林辰常跟村里其他孩子來這裡撿柴火、捉迷藏，後來長大了，就很少再來了。此時林子裡的光線已經很暗了，只有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幾縷暗紅色霞光。
林子外面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像一個人的呼吸。
兩個人並肩坐在一棵橫倒的樹幹上，滿倉叔從腰後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地裝了一鍋菸絲，劃了根火柴，抽了好幾口，才開口說話。
菸頭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滅不定，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我爹的事。叔，你說不是意外——那是怎麼回事？」
滿倉叔沉默了很久。
他抽菸的動作很慢，一口煙要在嘴裡含好一會兒才吐出來，像是在用煙霧壓住喉嚨里的什麼東西。
天色越來越暗，星星一顆一顆地從海那邊的天幕上冒出來。
「你爹出事前兩天，跟趙大柱吵過一架。就在碼頭上，當著好多人的面。趙大柱剋扣柴油補貼，你爹直接去鄉里告了他。當時趙大柱放了一句狠話，在場的人都聽見了。他說——『林德勝，你別以為自己船開得好就了不起。海上的事，誰知道呢。』」
林辰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林德勝」是他爹的名字。
他娘在世時偶爾會念叨這個名字，每次念叨完了就紅著眼眶去灶房裡忙活。
他爹死後這個名字就很少被人提起了，村里人提起他爹都是用「林辰他爹」或者「老林家那個死在海里的」。
他從沒聽人完整地複述過他爹和趙大柱之間的衝突。
「後來呢？」
「後來第三天，你爹的船就翻了。」
滿倉叔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夜風裡迅速消散，
「你爹是村里最穩的船老大，在海上跑了大半輩子，哪個季節該走哪條航線、避開哪片礁石，閉著眼都知道。」
「那天的天氣你也查過，廣播裡確實沒報風暴。」
「事後我去看過那條船被打撈上來的殘骸——船舵是斷的，但不是被浪打斷的，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敲斷的。」
「斷口齊整，不像是自然斷裂。」
「可趙大柱當時已經當上村長了，他壓下了這件事，調查報告上寫的就是『遭遇風暴、船舵失靈』，八個字就把你爹的命給結了。」
林辰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爹的死，他娘的瞎眼，他十三歲開始的寄人籬下，他跪在林翠芬腳下卻借不到若雲的救命錢——所有這一切，源頭都在這裡。
上輩子他到死都不知道這個真相，他在窮困潦倒中喝了農藥，帶著對命運的認輸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而趙大柱在村長的位置上舒舒服服地坐了幾十年，看著他們一家三口一個接一個地死。
「滿倉叔，這些話你守了幾十年——為什麼今天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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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倉叔把菸袋鍋子在樹幹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來，被夜風吹散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看著防風林盡頭那片黑沉沉的大海，海浪在遠處碎成白沫，發出悶雷般的響聲。
「因為你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往外拽，「以前的你，我告訴你是害了你。你鬥不過趙大柱。你會被你爹當年的事壓垮，你會去找趙大柱拼命，最後死在他手裡。現在的你——」
他轉過頭來看著林辰，目光在暮色里顯得格外蒼老，但蒼老里藏著一絲他藏了半輩子的信任，「現在的你有了灘涂，有了合作社，有了跟你一起幹活的人，在村里站住了腳跟。你能斗得過他。」
林辰沒有說話。
他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又握緊。
掌心裡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白印，海風吹在上面涼涼的。「叔，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你娘知道。但她收了趙家的錢——趙大柱給她送了一筆錢，說是『撫恤金』，其實就是封口費。」
「你娘沒敢告訴你。」
「她把錢攢著，是想留給你娶媳婦用。」
「後來她把那筆錢交給了林翠芬保管，大概也是怕自己哪天不在了，你好歹還有個著落。」
滿倉叔站起來，把菸袋鍋子別回腰後，低頭看著林辰，
「你娘臨死前讓我發誓，不到時候不能告訴你。今天我把這話說出來，是因為——時候到了。」
林辰站起來，對滿倉叔深深鞠了一躬。
他沒有再問什麼，該問的已經問清楚了。
滿倉叔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佝僂著背走出了防風林。
那個背影漸漸隱沒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被木麻黃的陰影吞沒了。
林辰一個人站在林子裡，海風吹過樹冠，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海平線上升起來，把林間地上鋪滿的枯黃針葉照得如同覆了一層銀霜。
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上輩子的事：趙大柱上輩子倒台是幾年以後的事，被人舉報貪污，查出來的數目不小，但那些罪名里沒有一條跟他爹的死有關。
為什麼？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爹的事。他爹的死被當作一場普通的自然災害，歸檔，塵封，沒有人再提起。
只要他爹的死不翻案，趙大柱就算被判了貪污，也少背一條人命——那條人命的受害人家屬從來沒告過他。
受害人家屬——那個被趙大柱剋扣補償款的瘸腿船工，現在還活在村里。找到他，就能找到撬開趙家的第一塊磚。
回到家裡時，月亮已經很高了。
若雲還沒睡。
她坐在煤油燈下補漁網，小海螺躺在她腿邊的竹籃里，含著大拇指睡著了。
煤油燈的光昏黃溫暖，把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影子隨著燈火的搖曳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頭髮用那根舊布條隨便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手指在網眼間靈巧地穿梭，針線扯動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怎麼還不睡？」
這片木麻黃是五幾年種的，樹幹被海風吹得全歪向一邊，但枝葉依然茂密，林子裡鋪滿了乾枯的針葉，踩上去沙沙響。
小時候林辰常跟村里其他孩子來這裡撿柴火、捉迷藏，後來長大了，就很少再來了。此時林子裡的光線已經很暗了，只有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幾縷暗紅色霞光。
林子外面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像一個人的呼吸。
兩個人並肩坐在一棵橫倒的樹幹上，滿倉叔從腰後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地裝了一鍋菸絲，劃了根火柴，抽了好幾口，才開口說話。
菸頭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滅不定，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我爹的事。叔，你說不是意外——那是怎麼回事？」
滿倉叔沉默了很久。
他抽菸的動作很慢，一口煙要在嘴裡含好一會兒才吐出來，像是在用煙霧壓住喉嚨里的什麼東西。
天色越來越暗，星星一顆一顆地從海那邊的天幕上冒出來。
「你爹出事前兩天，跟趙大柱吵過一架。就在碼頭上，當著好多人的面。趙大柱剋扣柴油補貼，你爹直接去鄉里告了他。當時趙大柱放了一句狠話，在場的人都聽見了。他說——『林德勝，你別以為自己船開得好就了不起。海上的事，誰知道呢。』」
林辰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林德勝」是他爹的名字。
他娘在世時偶爾會念叨這個名字，每次念叨完了就紅著眼眶去灶房裡忙活。
他爹死後這個名字就很少被人提起了，村里人提起他爹都是用「林辰他爹」或者「老林家那個死在海里的」。
他從沒聽人完整地複述過他爹和趙大柱之間的衝突。
「後來呢？」
「後來第三天，你爹的船就翻了。」
滿倉叔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夜風裡迅速消散，
「你爹是村里最穩的船老大，在海上跑了大半輩子，哪個季節該走哪條航線、避開哪片礁石，閉著眼都知道。」
「那天的天氣你也查過，廣播裡確實沒報風暴。」
「事後我去看過那條船被打撈上來的殘骸——船舵是斷的，但不是被浪打斷的，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敲斷的。」
「斷口齊整，不像是自然斷裂。」
「可趙大柱當時已經當上村長了，他壓下了這件事，調查報告上寫的就是『遭遇風暴、船舵失靈』，八個字就把你爹的命給結了。」
林辰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爹的死，他娘的瞎眼，他十三歲開始的寄人籬下，他跪在林翠芬腳下卻借不到若雲的救命錢——所有這一切，源頭都在這裡。
上輩子他到死都不知道這個真相，他在窮困潦倒中喝了農藥，帶著對命運的認輸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而趙大柱在村長的位置上舒舒服服地坐了幾十年，看著他們一家三口一個接一個地死。
「滿倉叔，這些話你守了幾十年——為什麼今天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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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倉叔把菸袋鍋子在樹幹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來，被夜風吹散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看著防風林盡頭那片黑沉沉的大海，海浪在遠處碎成白沫，發出悶雷般的響聲。
「因為你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往外拽，「以前的你，我告訴你是害了你。你鬥不過趙大柱。你會被你爹當年的事壓垮，你會去找趙大柱拼命，最後死在他手裡。現在的你——」
他轉過頭來看著林辰，目光在暮色里顯得格外蒼老，但蒼老里藏著一絲他藏了半輩子的信任，「現在的你有了灘涂，有了合作社，有了跟你一起幹活的人，在村里站住了腳跟。你能斗得過他。」
林辰沒有說話。
他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又握緊。
掌心裡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白印，海風吹在上面涼涼的。「叔，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你娘知道。但她收了趙家的錢——趙大柱給她送了一筆錢，說是『撫恤金』，其實就是封口費。」
「你娘沒敢告訴你。」
「她把錢攢著，是想留給你娶媳婦用。」
「後來她把那筆錢交給了林翠芬保管，大概也是怕自己哪天不在了，你好歹還有個著落。」
滿倉叔站起來，把菸袋鍋子別回腰後，低頭看著林辰，
「你娘臨死前讓我發誓，不到時候不能告訴你。今天我把這話說出來，是因為——時候到了。」
林辰站起來，對滿倉叔深深鞠了一躬。
他沒有再問什麼，該問的已經問清楚了。
滿倉叔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佝僂著背走出了防風林。
那個背影漸漸隱沒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被木麻黃的陰影吞沒了。
林辰一個人站在林子裡，海風吹過樹冠，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海平線上升起來，把林間地上鋪滿的枯黃針葉照得如同覆了一層銀霜。
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上輩子的事：趙大柱上輩子倒台是幾年以後的事，被人舉報貪污，查出來的數目不小，但那些罪名里沒有一條跟他爹的死有關。
為什麼？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爹的事。他爹的死被當作一場普通的自然災害，歸檔，塵封，沒有人再提起。
只要他爹的死不翻案，趙大柱就算被判了貪污，也少背一條人命——那條人命的受害人家屬從來沒告過他。
受害人家屬——那個被趙大柱剋扣補償款的瘸腿船工，現在還活在村里。找到他，就能找到撬開趙家的第一塊磚。
回到家裡時，月亮已經很高了。
若雲還沒睡。
她坐在煤油燈下補漁網，小海螺躺在她腿邊的竹籃里，含著大拇指睡著了。
煤油燈的光昏黃溫暖，把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影子隨著燈火的搖曳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頭髮用那根舊布條隨便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手指在網眼間靈巧地穿梭，針線扯動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怎麼還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