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滿倉叔
周老闆的冷藏車走後，日子忽然變得平緩下來。
蟶田的堤壩重新修過了，用石頭和水泥灌了基座，比之前結實了不止一倍。
滿倉叔讓他的老夥計們從礁石灘上搬來了幾十塊大青石，每塊都有磨盤那麼大，壘在堤壩迎水面，浪打上來撞在石頭上，碎成白沫，堤壩紋絲不動。
上游的引水渠也加固了，林辰帶著二牛和陳冬用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把引水渠入口到蟶田這段老河道整個疏浚了一遍，又用碎石在兩岸砌了護坡。
再下暴雨，水也不會改道往蟶田灌。
合作社的業務也慢慢上了正軌。
周老闆的冷藏車每周二四六準時到，有時候是卡車，有時候是他親自開的那輛藍色廂式貨車。
滿囤在村口豎了個木頭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辰海合作社發貨點」，每次冷藏車來，他就提前半個鐘頭把貨從灘涂上轉運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泡沫箱碼得整整齊齊，按品類和等級分三排，特級蟶子的箱子角上還貼了小紅紙條，是滿囤自己想的標記法。
村里人路過時看到成箱的蟶子被搬上冷藏車，眼神里那些曾經的懷疑和幸災樂禍，一點一點地變成了別的東西。
林辰沒有急著擴大。
他把來問的人都記在本子上，讓滿囤先摸底——家裡幾口人，有沒有灘涂，有沒有漁船，手藝怎麼樣，人品靠不靠得住。
滿囤把帳本翻過來，專門用後幾頁做了個「預備社員名冊」，每個人的情況都記得清清楚楚，底下還有一行備註欄，是他自己偷偷加上的——「聽說跟趙家走得近」「愛喝大酒」「說話嗓門大但不偷懶」。
二牛認字的速度比林辰預想的要快。
每天晚上收了工，他還是會到林辰家來學識字，從不間斷。
若雲用灶膛里的炭條在舊報紙上寫字教他，已經從小潮、中潮、大潮教到了簡單的帳目記錄——收入、支出、結餘、損耗率。
二牛最開始連「收」和「支」都分不清，寫個「入」字能把捺筆寫成往上翹，現在能自己對著潮時表判斷明天的潮位了。
他拿著滿囤給他的舊潮時表，用手指頭點著日期一行一行地對，對到正確的那一行就咧著嘴笑，然後把潮時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字跡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在格子裡，不出框。
滿囤有一次偷偷跟林辰說，二牛現在能認兩百多個字了，比他那個讀了三年小學的堂弟還多。
「就是寫字還是跟螃蟹爬似的。」滿囤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驕傲，像是自己帶出來的徒弟終於有了長進。
林辰聽了沒說話，但他第二天去鎮上時給二牛帶了一本新的田字格本和一支原子筆。
二牛接過本子和筆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用袖子把封面上的灰擦了又擦，放進懷裡，那天晚上他練字練到了半夜，若雲催了三遍他才回去。
若雲也在變。
省城那家收蟶子的酒樓上個月開始要她的海蠣子干，說比市面上的都鮮。
若雲就帶著李嬸子和幾個婦女在院子裡曬海蠣子，曬出來的蠣子干金黃飽滿，一隻只碼在竹篩上，在海風裡翻曬時帶著一股濃縮的鮮甜味。
她的手指被蠣殼劃了好幾道口子，但她從來沒抱怨過——哪怕指尖貼著膠布，依然小心翼翼地把每一隻蠣子擺放整齊，好像那不是幾毛錢一斤的海貨，而是什麼金貴東西。
林辰讓她別太拼，她嘴上應著，轉頭又去翻曬下一篩。
她現在曬海蠣子、帶小海螺、幫滿囤管帳、教二牛識字，嘴裡說的話也從「我哪會這個」變成了「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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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子說若雲現在走路都帶風，跟剛嫁過來時那個低著頭不敢看人的小媳婦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可林辰心裡清楚，平靜的日子底下，暗流一直在涌。
滿倉叔那天在灘涂上說的話——「當年你爹的海難，不是意外」——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里。
他想找滿倉叔問個明白，但滿倉叔跟著漁船出了遠海，說要去一個禮拜。
這一個禮拜里，林辰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那句話。滿倉叔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他守了幾十年的嘴，為什麼偏偏現在說？是因為林辰變了，還是因為趙大柱那邊有了什麼動靜？
他爹死的那年他十三歲，他娘哭壞了眼睛，把三百塊積蓄交給林翠芬保管，大概也是因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想給兒子留條後路。
那條後路被林翠芬堵死了。
現在滿倉叔說，他爹的死「不是意外」——不是意外，那就是人為。
人為的背後是誰？為什麼滿倉叔守了幾十年才說？
他想起趙大柱當年在村里還只是個小幹部，負責分發柴油補貼和出海物資。
他爹是村里最好的船老大，趙大柱每次批柴油都要卡他爹幾桶。
他爹不服，直接去找鄉里反映。後來他爹的船就出了事。當時鄉里給出的結論是遭遇風暴、船舵失靈。他娘認了，全村人都認了。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所謂的「風暴」來得並不突然——那天早上廣播裡沒有風浪預警，其他出海的漁船都按時回來了，唯獨他爹的船翻了。
這些記憶碎片上輩子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因為每次翻出來都是血淋淋的疼。
但疼也得翻。滿倉叔的話已經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他不能再裝不知道。
滿倉叔回來的那天傍晚，林辰在碼頭上等到了他。
漁船靠岸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紅。
滿倉叔背著漁網從跳板上走下來，花白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又多了幾道被太陽曬出來的皺紋。
他看見林辰站在碼頭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把漁網交給旁邊一個年輕船員，朝林辰走過來。
「走吧。」他說，「找個地方說話。碼頭不是說話的地方。」
蟶田的堤壩重新修過了，用石頭和水泥灌了基座，比之前結實了不止一倍。
滿倉叔讓他的老夥計們從礁石灘上搬來了幾十塊大青石，每塊都有磨盤那麼大，壘在堤壩迎水面，浪打上來撞在石頭上，碎成白沫，堤壩紋絲不動。
上游的引水渠也加固了，林辰帶著二牛和陳冬用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把引水渠入口到蟶田這段老河道整個疏浚了一遍，又用碎石在兩岸砌了護坡。
再下暴雨，水也不會改道往蟶田灌。
合作社的業務也慢慢上了正軌。
周老闆的冷藏車每周二四六準時到，有時候是卡車，有時候是他親自開的那輛藍色廂式貨車。
滿囤在村口豎了個木頭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辰海合作社發貨點」，每次冷藏車來，他就提前半個鐘頭把貨從灘涂上轉運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泡沫箱碼得整整齊齊，按品類和等級分三排，特級蟶子的箱子角上還貼了小紅紙條，是滿囤自己想的標記法。
村里人路過時看到成箱的蟶子被搬上冷藏車，眼神里那些曾經的懷疑和幸災樂禍，一點一點地變成了別的東西。
林辰沒有急著擴大。
他把來問的人都記在本子上，讓滿囤先摸底——家裡幾口人，有沒有灘涂，有沒有漁船，手藝怎麼樣，人品靠不靠得住。
滿囤把帳本翻過來，專門用後幾頁做了個「預備社員名冊」，每個人的情況都記得清清楚楚，底下還有一行備註欄，是他自己偷偷加上的——「聽說跟趙家走得近」「愛喝大酒」「說話嗓門大但不偷懶」。
二牛認字的速度比林辰預想的要快。
每天晚上收了工，他還是會到林辰家來學識字，從不間斷。
若雲用灶膛里的炭條在舊報紙上寫字教他，已經從小潮、中潮、大潮教到了簡單的帳目記錄——收入、支出、結餘、損耗率。
二牛最開始連「收」和「支」都分不清，寫個「入」字能把捺筆寫成往上翹，現在能自己對著潮時表判斷明天的潮位了。
他拿著滿囤給他的舊潮時表，用手指頭點著日期一行一行地對，對到正確的那一行就咧著嘴笑，然後把潮時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字跡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在格子裡，不出框。
滿囤有一次偷偷跟林辰說，二牛現在能認兩百多個字了，比他那個讀了三年小學的堂弟還多。
「就是寫字還是跟螃蟹爬似的。」滿囤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驕傲，像是自己帶出來的徒弟終於有了長進。
林辰聽了沒說話，但他第二天去鎮上時給二牛帶了一本新的田字格本和一支原子筆。
二牛接過本子和筆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用袖子把封面上的灰擦了又擦，放進懷裡，那天晚上他練字練到了半夜，若雲催了三遍他才回去。
若雲也在變。
省城那家收蟶子的酒樓上個月開始要她的海蠣子干，說比市面上的都鮮。
若雲就帶著李嬸子和幾個婦女在院子裡曬海蠣子，曬出來的蠣子干金黃飽滿，一隻只碼在竹篩上，在海風裡翻曬時帶著一股濃縮的鮮甜味。
她的手指被蠣殼劃了好幾道口子，但她從來沒抱怨過——哪怕指尖貼著膠布，依然小心翼翼地把每一隻蠣子擺放整齊，好像那不是幾毛錢一斤的海貨，而是什麼金貴東西。
林辰讓她別太拼，她嘴上應著，轉頭又去翻曬下一篩。
她現在曬海蠣子、帶小海螺、幫滿囤管帳、教二牛識字，嘴裡說的話也從「我哪會這個」變成了「我試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嬸子說若雲現在走路都帶風，跟剛嫁過來時那個低著頭不敢看人的小媳婦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可林辰心裡清楚，平靜的日子底下，暗流一直在涌。
滿倉叔那天在灘涂上說的話——「當年你爹的海難，不是意外」——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里。
他想找滿倉叔問個明白，但滿倉叔跟著漁船出了遠海，說要去一個禮拜。
這一個禮拜里，林辰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那句話。滿倉叔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他守了幾十年的嘴，為什麼偏偏現在說？是因為林辰變了，還是因為趙大柱那邊有了什麼動靜？
他爹死的那年他十三歲，他娘哭壞了眼睛，把三百塊積蓄交給林翠芬保管，大概也是因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想給兒子留條後路。
那條後路被林翠芬堵死了。
現在滿倉叔說，他爹的死「不是意外」——不是意外，那就是人為。
人為的背後是誰？為什麼滿倉叔守了幾十年才說？
他想起趙大柱當年在村里還只是個小幹部，負責分發柴油補貼和出海物資。
他爹是村里最好的船老大，趙大柱每次批柴油都要卡他爹幾桶。
他爹不服，直接去找鄉里反映。後來他爹的船就出了事。當時鄉里給出的結論是遭遇風暴、船舵失靈。他娘認了，全村人都認了。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所謂的「風暴」來得並不突然——那天早上廣播裡沒有風浪預警，其他出海的漁船都按時回來了，唯獨他爹的船翻了。
這些記憶碎片上輩子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因為每次翻出來都是血淋淋的疼。
但疼也得翻。滿倉叔的話已經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他不能再裝不知道。
滿倉叔回來的那天傍晚，林辰在碼頭上等到了他。
漁船靠岸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紅。
滿倉叔背著漁網從跳板上走下來，花白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又多了幾道被太陽曬出來的皺紋。
他看見林辰站在碼頭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把漁網交給旁邊一個年輕船員，朝林辰走過來。
「走吧。」他說，「找個地方說話。碼頭不是說話的地方。」